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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鑄光時代(四十五) 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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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鑄光時代(四十五) 私心

無島, 地下世界。

周祈在交錯的洞穴中找到了幹凈的水源,【通曉】鑒定過沒問題之後,他從夢巢取出容器, 接滿水、原路返回。

帕爾瓦納已經醒了, 但他沒在原位置上呆著, 而是向洞穴外圍挪動了大概十米遠的距離,倚靠在濕冷的墻壁上。

周祈蓋在他身上的外套,以及他後背流出的那灘暗紅色血泊,全都被青年丟棄在原地。

他原本一直盯著周祈離開的方向, 等人回來之後反而移開了視線, 用他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擡頭看天。

……

周祈走過去撿起自己的外套, 轉而向青年那邊靠攏, 可他剛邁出沒兩步, 帕爾瓦納也向後挪動了同樣的距離。

“你什麽意思?”

周祈克制著心中情緒, 看向他的眼神卻帶了點慍火。

帕爾瓦納不理他,還把頭轉了過去,只留給周祈一個後腦勺。

分明前幾天還在孜孜不倦地扮演著彬彬有禮、陽光健康的儒雅青年, 現在把一切真相都揭開之後,他反而演都不再演一下, 重新回歸了厭世疏離的本色。

周祈氣不打一處來, 他邁開步子,大步流星地向前, 帕爾瓦納掙紮著站了起來,扶著手臂跌跌撞撞往外“逃”。

“帕爾瓦納,你給我站住!”

周祈控制不住地提高音量,或許是從沒有聽他用這種語氣說過話,帕爾瓦納腳步一頓, 僵硬在原地。

周祈握緊手中的水壺,露在外邊的手臂青筋暴起,“你告訴我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說了,我會遠遠地看著你。”

帕爾瓦納用很低的聲音回答他,“但我不會再靠近你,這是我對自己的懲罰。”

“懲罰?”周祈差點就被氣笑了,“我是不是告訴過你,沒有人有資格去指責你。”

帕爾瓦納再次陷入沈默,周祈盯著他倔強而血腥的背影,額頭突突直跳。

他微微仰起頭,擡手摁著自己的太陽穴,肩頸的肌肉都繃緊了。

“那按照你的意思,你只要我們兩個的回憶,至於這段感情,至於我們兩個所有的關系,你都不要了,是嗎?”

帕爾瓦納全身猛地一顫,在周祈看不到的地方,他睜大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胸膛的起伏越發激烈,後背的創口在情緒的影響下開始汩汩往外冒血。

他說,“我……沒有資格。”

周祈仍死死盯著他的背影,“沒有資格?你覺得你這樣說就能逃避了是嗎?帕爾瓦納,我要你親口告訴我,是、還是不是?”

見對面的青年垂下頭,沒有要回答的意思,周祈又接著說,“如果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默認了,你以後就要像你說的那樣,只是遠遠地看著我,再也不參與我的生活。”

帕爾瓦納抖得更加厲害,他緊閉著眼,周祈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往耳朵裏鉆。

“我是死是活,是高興還是難過,喜悅還是痛苦,我和什麽人交往,娶誰為妻,和誰結婚生子,都和你沒有關系了,是嗎?”

聽到他最後那一連串話,帕爾瓦納幾乎是立刻轉過身,“不行!”

“不行?”

周祈沖他挑眉,“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和其他人交往,不能和其他人結婚?”

帕爾瓦納還是不敢看他,又一次垂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不行……”

周祈笑了一聲,“帕爾瓦納,你要遠遠地離開我,我還不能有別人,你到底在懲罰自己還是在懲罰我?”

“不行……”

帕爾瓦納衣衫殘缺,又渾身是血,就像個剛從垃圾堆裏撿回來的、壞掉的破電子玩偶,嘴裏只會喃喃著重覆兩個字。

周祈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他不禁開始反省,自己剛剛的態度是不是有點太過咄咄逼人,其實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氣什麽,但就是感覺心裏憋著股煩悶的郁火。

他嘆了口氣,朝著帕爾瓦納打開自己的雙臂,“過來,小帕。”

帕爾瓦納抿著嘴,無動於衷。

“……你至少讓我幫你把後背的傷口清理一下吧?”

雖然它無法愈合,但包紮一下還是能讓周祈心裏好受點。

“不要……”

帕爾瓦納側過臉,被血沾濕的長發絲絲縷縷地粘在臉頰上,洞穴裏很黑,周祈看不清他是不是又哭了,但他心裏的那點微乎其微的慍怒已經跟著對方塌下去的肩膀一起化為烏有。

他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一句重話,最終只能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到底是在懲罰誰啊……

-

周祈通過星蟲開啟靈視,視野中多了些黑紅色的、霧一樣的火光,他仔細分辨,發現火光順著一個方向逐漸變得凝實,而那個方向的盡頭應該就是火光的源頭。

他心裏有種猜測,或者說是直覺,他會在地下世界遇到塔納托斯,歸零教團的領袖。

周祈並不畏懼和他相遇,相反的,他反而非常希望能真的遇上那個人……有些舊賬真的已經到了該清算的時刻了。

他順著火光的指引前進,照明術在頭頂點亮,微弱的藍光為他驅散前方的一部分黑暗,但大部分的區域仍被未知和驚悚籠罩著,所以他走得很慢,精神高度集中,控制著靈知一刻不停地掃視所過之處的每一處角落,生怕有什麽不速之客從黑暗的幽影中突然冒出來。

帕爾瓦納在他身後跟著,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周祈往前他就往前,周祈停下他就停下,有時候周祈故意使壞,毫無征兆地轉身,他還會被嚇得猛往後退。

周祈對他的種種表現感到又好氣又好笑,帕爾瓦納就像是他的一只家養小寵物,兩人之間存在一條無形的鐵鏈,一端拴在周祈手上,另一端拴在帕爾瓦納身上,他雖然不靠近,但也的確一直跟在身後,沒有要往其他地方跑的意思。

於是周祈幹脆收回了投放在他身上的那部分靈知,專心向前探索。

黑紅色的火光本質是一種汙染,周祈能感覺出它們向自己的周身聚攏,試圖去侵襲自己的魂質。可惜他的魂質是個“蠻不講理”的家夥,火光剛一靠近,星蟲就會直接將他們吞噬。

這又告訴了周祈一件事實,所謂的“寂火詛咒”其實是魂質。

想到這裏,他不禁回憶起在靈薄獄的地宮中看到的那塊石板:

腐敗將■■釀制為蜜酒,幻夢將■■鑄造為土地,毀滅將■■焚燒為寂火。

這裏的“■■”指的難不成就是魂質?

如果是這樣的話,石板上說的“幻夢將■■鑄造為土地”,這句話難道指的是普路托?

周祈正思考著,靈知突然在黑暗中探尋到了不明的靈體,他頓時警覺,停下腳步,碎星者切換形態,出現在他的掌心,隨時準備向外揮砍。

他向未知靈體靠近,走近之後才發現那是一具屍體,星蟲偵測到的是對方的魂質。

那是一只巨大的鳥形異種,渾身銀白色的羽翼已經沾滿鮮血,周祈率先註意到的是它胸前整齊的傷口,十字形的劍風幾乎將異種的軀體裂為四截,骨頭、血肉都被洞開,緊靠一點藕斷絲連的皮勉強支撐著。

劍風的氣息十分熟悉,除了毀滅的寂火,還有代表“反抗”的紅色準則,這些東西都在昭示著一個事實:異種是被極光十字所殺,而秘術的主人只能是那位……“梟”。

塔納托斯果然在這裏……不過,他們為什麽要殺害同是毀滅血裔的異種?

周祈接著觀察面前的屍體以及魂質,很快找到了答案,無論是異種支離破碎的身軀還是迷蒙的魂質,都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黑紅色火瘤。

寂火詛咒竟然對擁有毀滅血脈的夜梟也會造成影響……

周祈猛地想到了什麽,他回過頭,果然沒有看到家養小寵物的身影。

他拼了命往回狂奔,洞穴頂部盤旋著幾只銀白色的夜梟,它們一個個都燃燒著寂滅之火的羽翼,張開尖銳的喙,朝洞穴的某處噴灑烈焰。

周祈看到帕爾瓦納倒在夜梟下方的地面上,臉色蒼白如紙,只需要一眼,他便看清了青年殘破的魂質上覆滿了火瘤。

“帕爾瓦納!”

周祈的心怦怦直跳,碎星者化身成為流星一樣的鋒芒,帶著毀滅天地的氣勢朝那幾只夜梟而去。

接著,他全身藍光一閃,代表【海因裏希瞬劍】的符號被激活,整個人都融化進光中。周祈在眨眼間擋在昏迷的青年面前,準則本源之力幫助周祈快速龍化,他用披著鱗甲的右臂擋下了夜梟吐出的寂滅之火。

與此同時,碎星者看破那幾異種的弱點,直直紮了進去,鮮血四處噴濺在洞穴墻壁上,它們慘叫著跌落在地,周祈不忘用【死亡分割線】進行補刀,確認異種死亡後,他直接用星蟲吞噬了它們的魂質。

“帕爾瓦納。”

周祈慌忙把人抱了起來,然後在這時才發現,帕爾瓦納後背的創口處不知何時已經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火瘤。

他一時間又急又氣,“怎麽不說啊……”

帕爾瓦納緊蹙的眉毛聳動了兩下,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滿臉都寫著飽受煎熬後的痛苦。

周祈點亮和奧拉維爾之間的敕印,生生不息的綠色光芒在昏黑的山洞中亮起,很輕易就驅除了覆蓋在青年後背和魂質上的寂火詛咒。

明明告訴我一聲就可以,非要自己忍著嗎?

周祈不知道該說什麽,不知道自己現在該生氣還是該心疼這個倔強的傻子,他一向自持冷靜,也只有帕爾瓦納能讓他出現這麽強烈的情緒起伏。

他抱著昏迷的青年,讓對方的腦袋伏在自己的肩頭,帕爾瓦納像是沒了骨頭一樣,全身軟的像泥,任由他擺弄也不會反抗。

“還是這個時候聽話……”

周祈感嘆一聲,然後幹脆利落地扒下帕爾瓦納破破爛爛的上衣,隨手扔到一旁。

他用剛接的清水把那些凝固的暗紅色血跡都擦拭幹凈,又從夢巢取出紗布和繃帶,繞著帕爾瓦納的前胸後背纏了個嚴嚴實實。

等到那兩道猙獰的傷口終於從眼前消失,周祈的心這才好受了一點。

之後,他幹脆將青年身上的其他地方也都擦了一遍,看著那張慘淡的小臉重新變得白凈起來,周祈甚至有了點詭異的滿足感。

他解開帕爾瓦納束縛在發尾的銀色扣環,卷曲的黑發像一條條黑色的小蛇般鋪展開來,和他背上蒼白的皮膚對比鮮明。

帕爾瓦納恰好在這個時候蘇醒過來,他擡起頭,兩個人近在咫尺的眼神猝不及防地碰撞在一起。

可能是剛剛才醒來,也可能是汙染的影響沒有完全消退,帕爾瓦納的眼神無比朦朧,內心的防線還沒來得及重新構建,他濃烈的情緒幾乎液化成擁有實質的水,從眼眶中流了出來。

“周祈……”

他迷迷糊糊地呢喃著眼前人的名字。

周祈內心克制著的情感因為這一聲低低的呼喚而泛濫成災,他捧著帕爾瓦納的臉頰,對著他冰冷的嘴唇吻了下去。

帕爾瓦納出於本能地回應著這個吻,他用力抱著周祈的腰,兩人滾燙的胸膛毫無間隙地緊貼在一起,以同樣急促的頻率起伏著。

周祈跨坐在帕爾瓦納身上,手指插進那一頭濃密的黑色卷發,手掌墊在對方的後腦勺處,他將上半身往前壓,讓青年受傷的背部懸空,只有腦袋抵著巖壁。

洞穴中寂靜無光,他們吻得纏綿悱惻,低沈克制的喘息聲在甬道之間反覆回蕩。

灰蜜的甜味在周祈的唇齒間流轉,帕爾瓦納卷著他的舌頭死命地吮吸,甚至有了刺痛的感覺,好像要把他直接吃下去一樣。

下一秒,帕爾瓦納的思緒回籠,猛地想起了一切,他從深吻中抽離,升騰的愛欲戛然而止。

“小帕……”

周祈鉗著他的下巴,強行將他的臉掰了回來,然後重新向對方的唇邊靠近,想要繼續剛剛的吻。

帕爾瓦納用力將他推開,像只見不得光的老鼠,向一旁落荒而逃。

周祈猝不及防,一側的肩膀磕在凸起的墻面,雖然不怎麽疼,但足以讓他的心涼透一大半。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感覺自己腦海裏的那根緊繃著的弦終於在各式各樣的折磨中熔斷了。

“帕爾瓦納!”

周祈站起身,朝著青年的背影怒吼一聲,他這輩子可能都沒有用這麽大的聲音說過話,大腦好像都在跟著洞穴的墻壁一起嗡嗡作響。

等到再開口時,周祈鼻尖一酸,緊接著,眼眶也跟著紅了,“你就、你就非要看著我難受,非要等我傷透了心才肯善罷甘休嗎?”

帕爾瓦納聽出他聲音中的哽咽,猛然間轉過身,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向他,黑暗中,周祈的臉色低沈得有些嚇人,眼眶中卻閃爍著隱約的淚光。

“我不是……”

帕爾瓦納從沒有在周祈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一時間變得有些無措,“周祈……我是個罪孽深重的人,你應該……和我劃清界限。”

“劃清界限?”周祈深吸一口氣,顫抖著說,“怎麽劃清界限?劃得清嗎?”

“就連諾登斯都知道,與我有關的事要去找你,你一定會答應他提出的條件,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你的名字要麽在我的左邊,要麽在我的右邊,這是我想劃清就能劃清的嗎?”

帕爾瓦納抿著嘴唇,垂眸看向地面,“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麽?”周祈仰起下巴,輕輕吸了一下鼻子,“帕爾瓦納,你沒有對不起我,我也沒有你想的那麽偉大,我……我是個人,我不是神,我和其他人沒有區別,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你說,這個世界沒有你的位置,難道我就有了嗎?我只是個普通的人,當我第一次從這個世界醒來的時候,我的心裏只有恐懼,我甚至想不到任何要活下去的理由,然後我遇到了你。”

他極力克制著,可眼淚還是順著眼角滑落,淌過他眼下的那顆淚痣,“帕爾瓦納,你不是我的汙點,你是我愛的人,對我來說,你勝過一切,甚至比我的生命還要重要,你是我的星星,是我永遠也不能失去的另一半。”

“我從沒有覺得你像你自己說的那樣,是個自私無情的人,帕爾瓦納,沒有一個真正自私的人能做到像你一樣,如果沒有你的努力,普路托的混亂早在七年前就該開始了,你帶著一個嶄新的國家、一片貧瘠的大陸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繁榮,這是一個冷血無情、內心只有仇恨的人能做到的事嗎?”

帕爾瓦納緊緊攥著拳頭,長發垂落在他的臉側,遮擋著他的大半張臉,讓他看起來像一抹陰郁的幽魂。

“可是現在這一切都毀了,被我親手毀了。”他嘆息著,“我是個罪人,周祈,我不配……”

周祈聽到“罪人”這兩個字就一陣頭疼,他感覺胸膛中憋著口不上不下的氣,怎麽都順不過來。

他真的不知道該拿眼前的這個人怎麽辦,只能摁著自己的額頭,破罐子破摔一般,“好,你有罪,那我也脫不了幹系,我也和你一樣罪孽深重,我就是要袒護你,有什麽債什麽怨,審判也好、神罰也好,都由我來承擔,反正我也不是沒有經歷過。”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身,拿上外套和武器,繼續向火種所在的位置前進。

他本來想把外套扔給帕爾瓦納,但他知道對方現在一定不會接受自己的任何“援助”。或許是出於“報覆”,周祈控制著靈知,將地上那些破破爛爛的衣物燒得一幹二凈,並在心裏惡狠狠地想,你就光著吧!

剛走出沒兩步,他又回過頭,朝著青年喊了一句,“走啊!”

帕爾瓦納盯著他的背影,片刻之後,沈默 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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