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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百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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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百態(四)

替身著實聰明,淺灰色的眼珠略轉一轉,便大致明白了他的意圖。

只是……

大人與主上的關系有這麽好麽?

赫連徹為人狠絕,心思陰沈,平白生了個大個子,心眼卻比針眼大點有限,一張嘴更是硬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將萬千心事都牢牢閉鎖在他自己的一顆心裏。

饒是自己自幼陪伴於他,也摸不清他的心思。

此人哪裏來的膽子和底氣,敢指點主上為他作畫?

“小人愚鈍。”他拱手暗示道,“大人可否再說得清楚一些?”

樂無涯脾氣挺好,又仔細描述了一下自己想要的神像模樣,還增添了些細節,譬如知情的範圍須嚴格控制,不要在景族民間流傳開來,譬如這位神明會煉丹藥,煉制丹藥所需的材料他已經抄錄了一份,替身返回景族的時候,可以順便帶走,雲雲。

替身:“……”

他不是這個意思。

眼見對方全然不解其意,他只好盡量委婉地將情況挑得明白了一些:“聞人大人,我家主子只吩咐屬下來京護衛著您,並未交代叫我回去。”

樂無涯眨一眨眼:“你不傳我的話,他會生氣的哦。”

替身:“……”

有那麽一瞬間,他懷疑這位大人是不是自信過頭了。

他只好把話又說得直白露骨了不少:“大人,我家主子事忙,恐怕……無暇為您作畫。”

樂無涯一挑眉,流露出了真情實感的疑惑:“他忙嗎?”

他不覺得啊。

南亭、桐州、丹綏,他向來不是想來就來的嗎?

替身:“……”

他很想說,自己從仰山出發時,赫連徹正領著他第七、第八和第十四個義子,要和寮族人爭奪一塊地盤。

自從做了景族的王,他就沒有一日清閑過。

偶有片刻閑暇,他便主動鉆入主殿裏的密室,不知在做什麽。

想必一定是在擘畫景族未來的發展宏圖了。

懷著無限的憧憬和敬仰,替身挺直了腰桿:“我會保護好您的。請您放心。”

樂無涯這下更疑惑了:“你怎麽保護我啊?你都被我的手下打成這樣了。”

替身哽了一下:“……”

他其實騎射俱佳的來著。

縱使放眼整個景族,他都是數一數二的神射手。

可他又不能揣著弓·弩、騎著戰馬靠近聞人約吧?

不等替身回話,樂無涯又自顧自道:“……再說,我被刺殺之後,就一直等著他派人來找我,我正好傳話回去。原以為他會找京中埋好的景族眼線來……我可是等了好久呢。”

“你若不肯幫我傳話,我豈不是白等了?”

樂無涯說得無比自然,仿佛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還真讓替身無端生出了一些心軟和愧疚來。

可還沒等這種情緒成了氣候,樂無涯便又想起了一件事,豎起一根手指,興致勃勃地補充:

“對了對了,你記得跟他說,上京春秋短,說話天就冷了。我要一張漂亮的羊毛毯子,午睡時用。下次你來,記得帶給我。”

替身:“……”

他其實沒有赫連徹那麽沈默寡言。

他如此沈默,是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見他如此理直氣壯,替身忍不住揣測,這人到底憑什麽?

主上確實對他的事情格外關註……

難道是主上覺得十八個義子還不夠,想收第十九個了?

說起來,老幺總是更受寵一些……

懷揣著這樣的疑惑,替身惴惴地回到了景族,將樂無涯的要求如實告知了赫連徹,並做好了承接一通狂風驟雨的準備。

果然,赫連徹微發雷霆:“胡鬧。他讓你回來,你就回來?你安排其他人手盯著他了嗎?”

替身謹慎回覆:“……回王上,屬下離京時便已安排妥當。”

緊跟著,他再次屏息靜氣,等候下一輪的狂風驟雨。

結果,萬沒想到,他等來的只有赫連徹的一聲略表讚許的“嗯”,以及一句提問:“他只讓我畫像?不需要我造個廟麽?”

替身尋思:……這是反話嗎?

大概是吧。

他如實轉達樂無涯的意思:“那位聞人大人說,請您自己衡量,他是為……您與他的共仇,而行此事。但謀以密成,即便要興土木、立神像,也須嚴格控制知悉之人,以及……”

他頓了頓,硬著頭皮道:“他請您,莫要……濫殺無辜。”

當然,樂無涯的原話沒那麽客氣。

“你自己個兒掂量著辦,但不許讓人家工人替你幹完活後,轉頭為了封口就把人家弄死。人家冤枉不冤枉啊?”

赫連徹沈默片刻:“知道了。你暫退下,擇日再去上京。”

替身知道自己沒有完成赫連徹交托的任務,心中有愧,積極道:“屬下這就動身出發……”

“不忙。”赫連徹站起身來,“他的羊毛毯子還沒做好。”

替身:“……???”

他看不懂。

但他大受震撼。

……

在樂無涯安心等待自己的羊毛毯子時,五皇子項知允自滇地風塵仆仆地回京了。

經過這一番歷練,項知允黑了,也瘦了,但眉宇間的精氣神比離京前強了不少。

他面帶喜色,朗聲回稟:“回父皇,兒臣在滇地反覆查驗,那‘鬼搖頭’一藥確有奇效!凡是中了瘴癘之毒,寒熱交作、戰栗不止的,只要取下樹皮煎湯服用,不日便能痊愈,哪怕是重癥,也有十之五六得以回生。”

“兒臣一再驗看,向附近得患瘧疾的病人施藥,成效如神,確鑿無疑!”

他眉飛色舞,神情裏滿是驕傲和興奮:“這藥如果能制成丸散,不僅能護我將士、安我邊民,更可恩澤天下蒼生!”

“因此,兒臣特選精通園藝的工匠,采得三株“鬼搖頭”,連根帶土封裝,星夜兼程運回京來。請父皇敕令太醫院詳加考證,定其名目,廣植善用。其餘太醫,兒臣仍命其暫留滇地,讓他們繼續就地取材,驗看療效……”

說到此處,他適時垂下目光,語氣轉為謙遜:“兒臣不知此舉是否妥當,伏請父皇定奪。”

這番說辭,是他與幕僚反覆推敲、字字斟酌而來。

此前,他屢屢失策、行事欠妥,實在是做了太多不漂亮的事情。

一舉贏回聖心,重得青睞,就在今日。

果然,項錚面上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嘉賞之色,笑道:“好!甚好!”

他略作沈吟,覆又開口:“著,晉惠郡王為惠親王,授金冊金寶,增歲祿二千石;另,賜織金蟒緞十匹、鈔三萬貫。”

聞言,項知允飛揚的神采為之一滯,肩膀更是不由自主的向下一沈:“……啊?”

項知允心知,這是天大的功勞。

但他同樣清楚,這分明該是小六的功績。

項知允一回京就聽說,小六剛入工部不久,便趕上了丹綏的泥石流,他親赴現場監督,卻遭奸人算計,身負重傷。

相比之下,雖說滇地多瘴氣,看似兇險,可他只需要在安全的地方坐鎮,等著太醫院定期呈報試驗的成果就是。

他做得最多的,也不過是在晴好的天氣四處登山,尋訪發掘更多天然的“鬼搖頭”樹木。

與其說是公幹,不如說是去鍛煉身體了。

滇地之險,比起臥虎藏龍的丹綏,實在是不值一提。

這樣的差事,交給任何一個成年皇子都能完成。

而當初,從田秀才殺子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刑案中,準確地發現“鬼搖頭”價值的,是小六。

親自查訪此案的,是樂無涯。

現在摘桃子的,竟變成了自己?

項知允惶恐道:“父皇!這是兒臣分內之職,實在不敢受此重賞!”

聞言,項錚竟自龍座上走了下來,緩步靠近,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鄭重道:“朕說你值得,你就值得。”

掌心所觸的,是年輕結實的臂膀和筋骨,蓬勃又充滿力量,叫項錚的心情莫名愉悅起來。

說起來,小五雖然不似自己年少時英武雄健,也不如小六小七承其母貌,有天人之姿,卻也算得上眉眼周正、氣質幹凈。

更何況,小五的身子從小就康健,如今更是有妻有子。

比起小六來,他的命格不孤清,也未被天象所妨……

在項錚撫摸著他、浮想聯翩時,項知允全然僵在了原地。

自成年以來,項知允第一次被項錚如此親近地愛撫。

不知道是否是太久沒有經歷過這般厚遇,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受寵若驚,而是被雷劈了似的,一股悚然之感直躥而上,雞皮疙瘩險些攀過脖子、直接爬上臉頰。

但他迅速壓制住了那不斷翻湧的惡心與怪異感,說服自己:父親終於認可他了,終於看到他了。

即便是搶了小六的,那也……

……也罷……

他心一橫,眼睛一眨,泛出了些淚花來:“兒臣……多謝父皇隆恩!”

項錚越過他的身體,看向昭明殿外晴朗明亮的天空,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好事情,微微笑了起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時間,父慈子孝,君臣相得。

……

對於昭明殿中上演的父子情深的戲碼,項知節並不知曉。

或者說,即便知道了,他也不至於心生妒意。

這樣潑天的福分,他自問消受不起。

前段時日,項知節進了趟宮,對莊貴妃呈上了自己從晉州帶回的茶葉,順便仗著自己傷口初愈、莊貴妃不方便罰他的跪,甜蜜又大膽地說了自己向赫連徹提親的事。

人生大事,理應告訴長輩。

在莊貴妃忍無可忍地將他掃地出門前,他將自己此行的另一件要緊事托付給了她:

景族有一神明,名曰瑪寧天母。

聽到這個神明的名字,莊蘭臺略感奇怪:“這是個什麽神?”

“您知道就好。有朝一日,父皇會來問您的。”

莊蘭臺蹙眉:“這話說得好沒道理。他若來問,我一無所知,又當如何?”

項知節略略欠身:“您不用知道太多,只知道它傳聞中甚是靈驗就好。畢竟,您宮裏曾有一個景族宮女。”

當時,莊蘭臺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說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終於是真瘋了。

景族宮女怎麽了?

景族多美人。

哪怕現在,宮裏還有不少景族宮女呢。

現在,想必莊娘娘已經明白他這句貌似前言不搭後語的話,究竟所指為何了。

……

項知節從回憶裏抽身,心情愉悅地翻閱著工部近期的簿冊。

毛睿邁步入內,行過一禮:“六皇子,有一件事,需請您示下。”

“毛尚書不必客氣,有話直說便是。”

毛睿向來是有話直說的,因此今日沒有開門見山,實屬罕見。

毛睿斟酌了一番言辭,方道:“這事說來不大。關山營呈送了一份圖紙,說是研制出了一種可以儲存彈丸的新型火器。”

項知節問:“實用嗎?”

“可用,成品下官已經看到了,也試驗過了。”毛睿點頭,卻面露難色,“但研制此物的……是關山營二隊隊長,樂玨。”

項知節“哦”了一聲,再次問道:“那實用嗎?”

毛睿何等樣人,心下當即明了:“下官明白,明日便具本上奏。”

項知節微笑頷首:“有勞毛尚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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