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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君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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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君心(一)

三日後的大朝會上,除了晉封五皇子為惠親王的恩旨之外,項錚又額外頒下了兩道旨意。

其一,為嘉賞六皇子項知節前往丹綏一線辦差的功勞,冊封其為慶郡王,加歲祿一千石。

另一道旨意,賞賜的卻是一個小武官:

擢升樂玨為關山營把總,仍兼理火器試造之事,另念其獻圖有功,賜勳官武騎尉,賞銀百兩。

樂玨本是武舉探花,卻常年坐著冷板凳。

當初,對此感到惋惜的人著實不少,但也覺得理所應當。

誰讓他是樂無涯的兄長?

懷才不遇就懷才不遇吧,至少能安穩度日不是?

此番他獻出了新型火器圖樣,於邊防軍務大有裨益,再加上他原本便是探花出身,得此封賞,本不為過。

然而這件事背後透露出來的另一個信息,卻令朝野群臣暗自震動不已:

——皇上這是要給樂家起覆的機會了?

其實真論起來,項錚並不想給樂家什麽好臉色。

奈何王肅辦事不幹不凈,被當堂扒出老底,樂無涯抄家所得寥寥無幾,曾參與過抄家事宜的王肅心腹紛紛下了大牢,有些人剛一進去,沒怎麽審就招了個幹幹凈凈。

鐵證如山,項錚即便想要回護,也是無從下手。

畢竟,想要遮掩,便得先廢了戶部上下一幹官員,再暗示刑部、大理寺對此視而不見,還要處罰檢舉此事的許英叡……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項錚的名聲怕是就不成樣子了。

王肅已經不中用了,實在沒必要為了他折損聖譽人心。

而王肅一向體察聖意,想必是不會有什麽意見。

樂玨此時獻上圖來,反倒給項錚遞上了一道臺階。

他正愁沒辦法從昔日引導朝臣構陷樂無涯的泥潭中脫身呢。

樂玨獻圖,困局自解。

只要大方施恩,自有旁人會替他辯經,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王肅頭上。

至於樂家,被他折騰這麽許久,恐怕也早沒有心氣和餘力了,只消謝恩便是。

項錚覺得自己又仁善了一回。

而樂玨萬萬沒想到,自己竟能從名不見經傳的七品小官一躍成為了從五品的官員,還得了個武勳!

這意味著樂家終於又有了重返官場的機會。

樂玨沒什麽官癮,卻最看不得家人受委屈。

尤其是大哥。

自己都能升官,那大哥自然更行!

思及此,他不禁喜形於色,恨不能抱著聞人大人這位貴人親上一口。

他滿面的感佩恰好被項錚瞥見,自然以為這份喜悅和感激是沖著自己來的,臉上的神情愈發寬容慈和,像極了一個好君父。

又是君臣相得的一天。

……

這場大朝會釋放的訊息實在過多,只能留待朝臣們慢慢消化。

數日之後,波瀾方起。

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惠王府和慶王府賀喜送禮的人大大增加。

其中,又以惠王府門前最為車馬喧闐,賓客如雲。

對項知允來說,這的確是滔天之喜。

皇上先是將戶部交給了他,又賜了他親王之尊。

除了前太子項知明,生前被冊封為燕王、後晉為東宮太子,眾皇子最高獲封的爵位,也不過是郡王而已。

項知允是項知明之後的第二人,前途可謂不可限量。

項知允心虛歸心虛,到底還是歡喜的。

歡喜之餘,他嚴令闔府上下謹守分寸,不得收禮,務必要恭謹謙和、持身以正,樹立好在父皇心目中的良好形象。

至於有沒有人聽他的……

只能說一半一半了。

對此,樂無涯評價道:“他管得了自己,還管得了旁人麽?”

聞人約最近寫信來,說身為五皇子的幕僚,蘇舉人近來開始收受別人的“潤筆費”了,幫人寫一幅字,可得百兩銀子,手頭闊綽了不少。

而五皇子的側妃也起了心思,仗著她那吏部尚書的父親的名頭,代正妃與其他官家女眷交往,卯著勁兒想把正妃給氣死。

這會兒正是力爭上游的好時候,越是把正妃擠兌得無處容身,她越是叫旁人看到自己的好處和價值,越能搏一份前程。

王妃的俸祿,比側妃可是多了不少。

更遑論……將來了。

大虞建朝以來,又不是沒有皇子側妃做皇後的先例。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誰不想爭,誰不想要?

項知允得號為“惠”,足見皇上是十分清楚他這個兒子的品行的。

他溫和敦厚,仁惠安分,管理能力卻實在欠奉。

單是他管人治府的威望,就遠不及素有君子之稱的六皇子強。

闔府上下,在政事上,華容還是能和樂無涯聊上兩句的:“大人,惠親王得封,是不是皇上將來……更屬意他的意思呢?”

樂無涯笑道:“那是當然啦。”

華容抿了抿嘴。

作為聞人府的大管家,大人出外辦差,他在家中用功,早已把京城明面上的派系和局勢摸了個七七八八。

對於樂無涯真正選擇的人,他也是最清楚的。

他憂心道:“那六皇子該如何是好?”

“不是挺好的麽?也冊封郡王了。”樂無涯伸了個懶腰,“對了,這幾日替我備些做紙鳶的材料。秋高氣爽,正好放風箏呢。”

華容滿口應下了,只是心裏有些犯嘀咕:

自打大人入京,六皇子都沒得到什麽好處。

如今雖說封了郡王,可郡王和親王,總歸差著一截呢。

華容倒不是替六皇子叫屈,只怕六皇子心裏對大人有想法。

萬一二人起了嫌隙,那可怎麽好?

……

項知節心裏怎麽想的,樂無涯不知道。

反正他自己挺高興。

因為他聽說,樂珩的妻子終於從娘家回來了。

這些年來,為防女兒被樂家牽連,樂珩妻子、姚氏長女姚瑤,被娘家以養病為名接回家中照顧,被迫與一雙兒女分開。

雖說葉夫人時常帶著兩個孩子走訪姚家,但終究是夫妻不得見,骨肉難長聚。

如今皇上松了口,給了樂玨恩典,就等於是不追究樂家的教養之責了。

姚大姑娘終於是守得雲開,得以與丈夫和兒女團聚。

此事引發的連鎖反應,便是原本態度暧昧、推三阻四的大理寺與刑部,頃刻間全數認定了王肅在樂無涯一案中造假誣陷的事實。

原本推進得異常緩慢的案情,瞬間像是腳踩香蕉皮一樣順滑。

素有潔癖的解季同,自請進入圜獄,去見王肅一面。

他此來,明面上是奉皇命提點,叫他管好自己的口舌,如此尚能保全自己的九族。

實際上,他也想為自己討個答案。

……

短短數日不見,王肅原本那為數不多、卻精心保養的頭發已然花白如霜,哪怕用心疏離過,也依然如荒野雜草一般橫生斜長。

解季同愛潔,難以忍受這圜獄中的黴味和穢氣,嫌惡地用手絹掩住口鼻,悶聲問道:“王大人,數年前,你我同參樂無涯,你言之鑿鑿,指證其罪。如今,您能告訴我,其中究竟有幾分是真嗎?”

王肅望著解季同,半晌之後,嗬嗬地笑出了聲來。

笑的時候,他的喉嚨裏發出難聽的、渾濁的混響。

圜獄裏實在太過骯臟,若不是前段時日皇上來了一趟,沒人會認真清掃打理。

在積年的陳腐濁氣中,他的肺迅速地被漚壞了。

加上年事已高,他的病況,竟比樂無涯臨死前還要糟糕淒慘。

他渾身癱軟地倒在一張硬木板床上:“解大人,心虛了吧?”

問罷,他歪著頭,走獸一樣喘息兩聲:“您放心,樂無涯他呀,罪有應得!”

“應得?”

解季同並不相信:“如今,他被定的通敵、貪腐等八十二樁大罪裏,有七十八件的核心證物,都是那些與他字跡不符的信件;他親口承認的罪行中,但凡牽涉銀錢的,也統統站不住腳。王大人,您擔任都察院之首多年,罪實不符,能算罪有應得嗎?”

“可他要殺皇上。”王肅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說,“你說,這算不算滔天大罪?”

此話,如同一滴水落入了滾熱的油鍋。

解季同強自按捺住內心的震恐,語氣冷硬道:“他若要弒君,為何不明正典刑,以正罪論處?何苦羅織一堆莫須有的罪名,叫他含冤而亡?”

“因為皇上他老人家不樂意呀。”王肅含著古怪的笑意,“皇上不願讓他清清白白地死了,更不願讓世人知道,他是為何非要讓皇上死……”

解季同的聲音隱隱發顫:“為何?”

王肅的表情有些扭曲:“因為他不知感恩!不明是非!”

“若不是皇上……咳!咳——若不是皇上開恩,容他留在樂府教養,他作為敵國罪將達樾與赫連昊昊的孽子,早就該活活摔死,掛在軍前示眾了!”

“皇上待他還不夠好嗎?恩寵加身,賞官封爵,年紀輕輕,便容他位列百官之首,他為什麽就揪住那一點舊事不放?”

“果真是……咳咳!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解季同聽得頭皮發麻。

他知道樂無涯是景族赫連氏後裔一事。

但他以為,這是在查案過程中偶然發現的!

他只當是樂家在當年的戰役中陰使計謀,又欺君瞞上,有意隱瞞此事,哪成想……

這下,他是徹底明白了。

的確。

若讓世人曉得身負皇恩的樂無涯為何突然發瘋弒君,那換旁人來,大概是要說一句“殺得好,可惜就是沒殺了”的。

皇上那等重顏面的人,豈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解季同:“皇宮防衛森嚴,他如何能夠弒君?”

王肅想必也是憋得久了,竟是難得地一吐為快,連咳帶喘,竹筒倒豆子一般倒出了隱情:

“他孤身一人,欲行悖反之事,豈能妄想不露聲息?他初次謀害皇上,致使九思堂著火,事後皇上便有些疑心。”

“他先前在邊地,曾設一細作營,名喚天狼營,皇上特意將與他不那麽親近的舊部選調入京,安排在身側侍奉,又使人暗中告訴了他樂逆的身世。”

“他果然上當,跑去找到樂逆,向他抱屈,還問自己有什麽能做的。”

“樂逆起初還裝清高,安撫於他,叫他莫要輕信讒言。”

“樂逆與他相處一年,卻遲遲不見動靜,皇上便加重籌碼,令此人擔任近身巡衛之職,樂逆仍要放線釣魚,置之不理。”

“皇上早窺見其狼子野心,那樂無涯分明知曉了自己的身份,卻佯作不察,既不稟告,也不調查,足見其心中已有謀算!”

“果然,一年半後,那天狼營舊部突然弒君,失手後被立即處死,臨死前招供是樂無涯指使,這才讓真相大白!”

解季同聽得遍體生寒。

或許在皇上、在王肅看來,樂無涯的確是十惡不赦的大逆之人。

畢竟他們太清楚自己幹的事情有多麽不堪。

可設身處地地站在樂無涯的角度上,不難發現,這位“天狼營舊人”的出現,著實可疑。

他知道一件本不該他知道的秘聞。

這事本身已經足夠可疑了。

換他是樂無涯,也不會理會此事,更別說與此人勾連、陰謀弒君了。

解季同久在君側,最擅揣摩聖意,聽來聽去,心中竟生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猜想:

難不成……

皇上是自己心虛,反覆試探,見試不出樂無涯的真實態度,更加生出了疑鄰盜斧的心思,猜忌日甚,最後幹脆自導自演了一場刺殺,栽贓到了他的頭上?

這場栽贓,根本不是給天下人看的,而是給皇上自己一個處理他的借口。

所以,皇上才沒有以弒君之名定罪。

因為這件事根本禁不起細查詳證。

他需要一個發落樂無涯的引子。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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