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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心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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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心計(二)

在裘斯年忽悠得紀準臉色發白、只覺自己死期就在明日時,樂無涯已將眼光從現下的丹綏遙遙地投向了上京。

一人之力,終難成事。

他需要同盟。

在他的授意下,秦星鉞日夜不休,過驛站而不入,日夜兼程,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上京。

……

右僉都禦史許英叡接到信時,正在家中用早飯。

信中,樂無涯言辭一反常態地謙虛謹慎,並特意提及本地官員周文昌辦事勤勉,列舉了幾項救災良策,稱其措置周密、無可指摘。

他寫道,周文昌有榜眼之才,卻外放做了縣令,整整十年,不得升遷。

聽說他之前在都察院任過職,也算昔日同僚,樂無涯有心提攜他一把,但又怕他曾做過什麽惡事,不然為什麽十年都沒輪到一次升官的機會呢?

所以他請托許英叡,去查一查周文昌周文昌近十年吏部考評的結果。

若無疑處,樂無涯打算上表奏周文昌一番。

待回京述職之日,再邀許英叡過府清談,奉茶相謝。

落款日期是十日之前。

許英叡喝了口豆漿,笑了。

嘿,這小子還有求人的時候吶。

許英叡掐指一算,他已去了丹綏近半個月。

看來這聞人約的確是對周文昌頗為滿意啊,剛到丹綏,就嘉賞至此。

感嘆一句,他撂下早飯,便毫無戒心地跑去了吏部,簽字申領了記檔,細細查閱起來。

這一查,卻令許英叡吃了一驚:

周文昌歷年考評成績,竟是相當不俗。

雖然沒有到“卓異”的地步,可每年皆是“優等”,也算是盡心辦事了。

許英叡有一長處,便是從不妒才。

他深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道理。

丹綏縣資源有限,論起艱難貧瘠,和聞人約出身的南亭不相上下。

不是人人都是聞人約,能憑一座小福煤礦修路興產,將南亭豪強收拾得服服帖帖,花樣百出地帶著整個縣城致富向上的。

能在有限資源下恪盡職守、惠澤民生,已屬難得的好官了。

若周文昌真是滄海遺珠,能因緣際會得以嶄露頭角,得了聖心,那也是好事一樁,於萬民有利啊。

可許英叡到底是做慣了禦史的,眼光比一般人更為銳利毒辣些。

他額外留了個心眼。

好端端一個榜眼,怎麽像是被官場遺忘了似的?

這裏頭怕是有些玄虛。

許英叡與吏部程侍郎的私交不錯,不過笑談幾句,便套來了一個重要情報。

“我的許大人啊,這周文昌你就莫再過問了。”程侍郎笑道,“他是王堂尊要留用的。”

……王大人?

王肅?

在許英叡的印象裏,王肅慎微慎獨,潔身自好,甚至能稱上一句冷酷無情。

他怎會特意“留用”某人?

見許英叡面露疑色,程侍郎說:“都察院每隔兩三年,就會派人來調他的檔,瞧瞧他的考評成績。”

許英叡瞄了程侍郎一眼。

十年來,吏部的調檔記錄浩如煙海,程侍郎居然能記得這麽清楚?

程侍郎看破了他的心思,笑道:“許大人,誰是誰的人我要是還分不清,我就不必幹這行啦。”

許英叡搔搔頭,仍是不解:“都察院依例調檔,說是查案亦無不可,程兄何以斷定他是王堂尊的人?”

程侍郎並未將此視為機密,順嘴就講出來了。

他知道,許英叡雖說能力出眾,本質上卻是個厚道人。

與其叫他自己查出來,不如自己稍加點撥,既能讓他記自己一個人情,也免得他和上官意思相悖,不慎開罪了上官。

官場難得有個好人,何必令他卷入是非之中?

於是,程侍郎便點得更透徹了一些:“明面上自是都察院公務,但每次來的都是王堂尊近侍蔔欣,雖以都察院名義行事,可調檔筆跡皆是蔔欣手書。”

官員和重要吏員的字體都是要在吏部登記的。

一旦查起來,板上釘釘是抵賴不得的。

這就更叫許英叡困惑了。

若王堂尊確有關照之意,何以周文昌考評優異,卻十年未得升遷?

添了這點疑惑後,許英叡不禁暗生警惕。

出於官員的直覺,他與程侍郎又談笑一陣,交還簿冊,匆匆告辭,打道回府。

他這般做賊心虛的做派,反倒勾起了程侍郎的一點疑心。

……可就算自己不說,許英叡看起來也是要細查的。

在短暫的猶豫後,他決定暫時隱瞞此事,壓下不表。

……

另一邊,學士府中。

這幾日皇上龍體抱恙,暫停了朝會大起,只命妃嬪輪流侍疾,解季同倒是省了心,不必在禦前陪侍了。

可他這份清閑並未持續多久。

不過一頓晚飯的工夫,回到書房時,他便發現案頭多了一封來歷不明的信。

解季同:?

他環顧四周,並無可疑人影,只好拆開信件觀視。

這一看,竟是那聞人約的親筆書信。

面對解季同,樂無涯就沒有對待許英叡的那一套虛詞客套了。

他直截了當地陳述了自己在丹綏縣的所見所聞,以及那樁牽扯三百條人命的小連山礦案。

解季同讀得心驚肉跳。

不及看完,他便揭開一側的燈罩,剔亮燭芯。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把這份檢舉信燒掉。

可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微微發抖,竟是無論如何也湊不近那火焰。

……為何要找上他?

他與聞人約,明明不過一面之緣而已。

恍惚間,他想起初見時對方明亮如炬的目光,像極了多年前那個還敢仗義執言、一身傲骨的自己。

他又被那樣直白而失望的目光灼得瑟縮一下,低頭一望,才發現手中信件被火焰舔舐了一角,熱氣烘湧到指尖。

解季同急忙抽回手來,拍滅火焰。

書信左下方焦黑了一角,卻沒有燒去他未讀完的部分。

聞人約的筆跡端方有力:“……昔日大人犯顏直諫,直訴樂逆之罪,風骨凜凜,晚輩雖不才,亦曾扼腕奮袂,以大人為榜樣,深信浩然之氣,可貫長虹。”

“然自至上京始,吾觀大人行止,但見淵默持重,萬事只求無過為先。”

“下官初時不解,後輾轉思之,或知大人身陷朝局,亦有不得已之隱憂,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欲以靜默存身,以待其時。”

“大人此舉,固然能保全一身,但萬民性命,又將以何保全?”

懇切的字句如同鐘磬,一下下撞擊在解季同心頭,震得他頭皮發麻,手腳酥軟。

信紙之上,仿佛映出昔日自己模糊的面容。

解季同想去看,卻怎麽都看不清。

指腹擦過信紙,他才驚覺,自己眼中已有淚意。

默默良久,他將萬千心思化作一聲喟然長嘆,仔細將信折好,收進書屜深處。

隨後,他如常理事,仿佛什麽也不曾發生。

……

六皇子府中。

如風不在,姜鶴最大。

此刻,他正窩在竹林一角,面前擺著樓外樓的精致食盒,身旁則蹲著個狼吞虎咽的秦星鉞。

平日裏,姜鶴別的花銷不多,唯獨喜歡買點好吃好喝的,所以旁人並不以為怪。

他早把上京各種珍饈吃了個遍,並不覺得如何美味,如今拿俸祿去投餵秦星鉞,見他吃得香甜,反被勾起了食欲,也拿了塊點心,在他旁邊慢慢啃著。

秦星鉞邊吃邊問:“事兒辦得怎麽樣?”

“放心。”姜鶴點頭,“信已經放在解大人書桌上了。”

他想了想,認真提問:“可要是解大人不願插手,那該怎麽辦?”

“大人說了,先盡人事,再論其他。”秦星鉞學著樂無涯的語氣,“再說了,他當年告小將軍的時候,不是挺有膽兒的嗎?”

姜鶴:“可他過了這麽多年安生日子,還有膽子嗎?”

秦星鉞大口嚼著餃子:“不知道。他不行,就再找別人唄。大人又沒把寶押在他一個人身上。”

姜鶴豁然開朗:“是哦。”

兩個不大聰明的人很快說服了自己,頭碰頭地繼續吃好的。

姜鶴動手去搶秦星鉞碗裏的魚塊:“還有要我去送的信嗎?”

“還有兩封。”秦星鉞用筷子死死壓住,“大人換了筆跡,寫了好幾封檢舉信,要送給被王肅參劾降職的幾個官員。有兩家的墻太高,我爬不過去。”

王肅當了多少年的禦史,就當了多少年皇上的狗。

他仗勢參倒了眾多官員,卻又以潔身自好著稱,從不結黨。

這樣的一個一心奉上的政治動物,不一定有朋友,卻一定有敵人。

樂無涯都替他一一記得呢。

姜鶴搶奪魚塊失敗,只好夾了一筷子鱔絲,慢慢嚼著:“要請明先生幫忙嗎?近來明先生在調查小將軍的案子,說是有些眉目了。”

秦星鉞幹脆地搖頭:“大人說了,不找他。”

姜鶴歪頭,困惑。

秦星鉞:“大人說了,明先生前途大好,不必牽扯進這樣的事,安心修他的書就行。”

姜鶴呆呆地看著秦星鉞。

秦星鉞被他看得有些發毛:“看什麽?”

“小時候,你總把‘我娘說、我娘說’掛在嘴邊……”姜鶴若有所思,“現在大人變成你的娘親啦?”

秦星鉞二話不說,擡起那條瘸腿就去踹他。

姜鶴挨了他一腳,順便從他的碗中搶走了一塊紅燒肉:“你手上還有別的信要送嗎?”

“嗯,還有一封。”

秦星鉞捧著飯碗,臉上露出了一個狡黠的微笑:“我這兒還有一封給王肅大人的信呢。”

……

王肅在廊下逗弄鸚鵡。

可他的心情不算上佳。

自打他寄信回了丹綏,一切便如石沈大海一般,再無聲息。

如今那邊情形如何,甚至連聞人約是生是死,他都一概不知。

那只紅胸鸚鵡似乎是受了他的情緒感染,顯得蔫頭耷腦、食不甘味,瞧得王肅愈發心煩生厭。

恰在此時,蔔欣步履匆匆而來,額間沁著薄汗,面色惶惶。

王肅少見他這副模樣,心下更是不豫,不由蹙眉斥道:“穩重些。何事驚慌?”

蔔欣四顧確認無人,方才壓低聲音急稟:“王大人,秦星鉞回京了!”

“誰?”

話一出口,王肅便記起了此人身份,心中一悸:“聞人約的那個護衛?”

“正是他!”

“他何時回來的?現下人在何處?”

“他回來得隱秘,何時回來的實在不知。……咱們的人是在許憲臺府旁瞧見他的,只見他行蹤可疑,咱們的人尾隨了他一陣,便被他甩脫了。”

“廢物!”王肅呵斥,“他一個瘸子,如此顯眼,也能跟丟了?!”

蔔欣冷汗涔涔:“小的也如此訓斥他們了……可那秦星鉞是天狼營出身,那可是個天生的細作窩……”

王肅無暇理會秦星鉞的出身,打斷道:“你方才說,他去了許英叡家?”

“……是。”

“聞人約同許英叡交情是不錯……”王肅追問,“許英叡近日可有異常?”

“大人,蹊蹺就在此處!”

蔔欣臉色發白:“許大人去了一趟吏部,調閱了周文昌的履歷檔案!”

王肅一怔:“……什麽?”

許英叡忽然去查周文昌,所為何來?

事關自身,蔔欣自是惶急:“小的特地去了吏部一趟,程侍郎一見我便說,許大人細查了歷年記檔,已發覺都察院每隔兩三年就會調閱周文昌的考評成績。至於其中緣由,程侍郎稱並不知曉。”

若許英叡知曉程侍郎如此幹脆地將事推了個一幹二凈,縱使他脾氣再好,怕也要罵人了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官場上的墻頭草,慣是這般左右搖擺,趨利避害。

王肅:“……”

他調閱記檔,不過是為了有的放矢地誇讚周文昌,好籠絡住他,令他安心地為己所用。

如今,聞人約的人出現在了許英叡府邸旁,許英叡便去了吏部……

這其中的關聯,不得不令人遐思了。

這二人若是私下有交至此,難保不會……

王肅一個恍神,搭在籠邊的手指便是狠狠一痛。

他倒抽一口冷氣,定睛一瞧,只見幾大滴鮮血從他指尖汩汩流了出來。

竟是那鸚鵡趁他不備,狠狠啄了他一口!

王肅心浮氣躁,一把拉開籠門,意欲將這畜生活活攥死。

誰想那鸚鵡眼見生路已開,竟搶先發難,振翅疾撲而出,堅硬的利爪借力在他臉上一蹬,旋即高飛遠走,頃刻無蹤,只在王肅面上留下三道頗深的血痕。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蔔欣欲阻不及,只得失聲驚叫:“唉喲,老爺!”

王肅臉色鐵青,看向天際那團漸行漸遠的紅影。

冥冥中,似乎有什麽正悄然脫出他的掌控。

他咬牙道:“加派人手,緊盯許憲臺!再有異動,即刻來報!”

作者有話要說:

鴉鴉:許憲臺,給你找了點事做。

許英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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