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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心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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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心計(三)

起先,許英叡並未察覺任何異樣。

直到從吏部歸來第三日夜裏,他自都察院公幹結束,歸家之後,意外發現自己書櫃中的暗格被人動過了。

這處暗格,是他平日存放機密信函之所,唯一的一把鑰匙從不離身。

可老虎尚有打盹的時候,人又豈能時刻警惕?

他總不能連洗澡、就寢的時候也叼著鑰匙吧。

因此,這暗格之中另藏玄機,內設七處機擴,需得他精準按下其中唯一正確的那個,信匣才能順利彈出。

而許英叡素來謹慎,會定期更換所啟用的機關按鍵。

一旦按錯,匣子便會徹底鎖死,縱使按下正確的機關,也只會彈出一方裝著無關緊要信件的假信匣,用以擾亂視聽。

這機巧處,只有許英叡一人知曉。

他望著不知何時被鎖死了的暗格,沈默良久。

半晌後,他不動聲色地合上暗格外層,仿佛從未察覺任何異常。

他緩步走出房門,喚來貼身小廝:“阿蒙,給我煮碗面。”

小廝殷勤應了一聲,順嘴問道:“爺,您方才不是說在都察院用過飯了嗎?可莫要積食了。”

許英叡道:“無妨。煮來吧,吃飽了,才有力氣打硬仗。”

小廝哎了一聲,不多時,便手腳麻利地備出了一碗青菜肉絲面來。

許英叡就蹲在廊下,一口一口吃凈了面。

待他再擡起頭來時,一更將盡月色落在他眼中,映得他一雙眸子異常清亮逼人。

這幾日他循規蹈矩,日出點卯,夜則歸家,一切如常。

唯一的變數,便是他去了一趟吏部,查了周文昌的記檔,無意發現王肅的親隨蔔欣竟對此人異常關註。

緊接著,他這處專放密信的暗格就被人動了。

許英叡在禦史位子上經營多年,絕不相信世間有此等巧合。

雖無實據,但他已真切地嗅到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王肅素來不拉幫結派,儼然一派遺世高潔之姿,為何會對一個邊遠縣令如此上心?

周文昌治下既出了事,不派他這個右僉都禦史前往丹綏,卻要以歷練為名,派聞人約前往?

丹綏真的如聞人約信中所說,風平浪靜嗎?

若真太平,為何聞人約遲遲不歸?

若是平靜……為何會有人要來翻他的信?

許英叡的確是上佳的脾性,但他能從二甲進士一路做到右僉都禦史,靠的絕不是什麽溫良恭儉讓。

禦史這行當,從來不好幹。

他是在地方監察系統裏,從正七品的監察禦史一路摸排滾打上來的,其間明槍暗箭、波譎雲詭,比起沙場上的真刀真槍,亦不遑多讓。

正因如此,當初在吏部,一發現查到了王肅頭上,他便立即察覺水深,果斷抽身而退。

可惜,王肅不叫他退。

其實,還有一個問題,許英叡並沒有細思下去:

——是聞人約用一封信,引他去吏部查檔的。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過,深究此事已無意義。

他心知肚明,自己極可能已入了王肅的眼。

而被王肅這樣一位老辣的禦史盯上,後果不堪設想。

王肅能在都察院屹立不倒,自有其雷霆手段。既然已窺見危兆,便不能不防。

眼下,這早已不是立場或站隊的選擇,而是關乎自身安危的存亡之爭了。

許英叡放下碗筷:“備轎。”

阿蒙聞言,不由一怔:“爺,這麽晚了,您還要出門?”

許英叡面色如常地扯了個謊:“手頭有樁急案,得去大理寺一趟。”

他無法確定身邊人是否已被收買,即便是自幼跟隨的阿蒙,他此刻也不敢全然信任。

阿蒙不疑有他,應了一聲,便忙著牽馬備轎去了。

抵達大理寺時,許英叡特意打聽清楚,今夜是大理寺卿張遠業當值,心下稍安,方才舉步踏入。

不料,夜色既深,大理寺內竟仍有客來訪。

見許英叡不請自來,張遠業詫異之餘,忙起身引薦:“守約,這位是都察院右僉都禦史,許英叡,許士通。這位是……”

許英叡見到那清風明月一般疏朗儒雅的人,不待張遠業說完,便含笑拱手:“朝堂之上,遙遙一見,神交多時。如今深夜與明君得見,可見是有緣了。”

明相照欠身道:“許僉憲言重,守約榮幸之至。”

他儀態周全,卻僅止於此禮,並不多言,客氣中自帶疏離,顯然並非易與親近之人。

好在許英叡此行並不是來敘什麽人情的。

見二人語歇,張遠業微嘆一聲,打破了沈寂:“許兄,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要事啊?”

許英叡將張遠業請至屋外,委婉道明來意:“為一解心中疑惑。滿朝上下,能解我惑者寥寥,思來想去,唯有張賢弟此處,或可稱得上安穩。”

張遠業笑道:“唉喲,這可真是擡愛了。不知何事能為許兄效勞,不妨直說吧。”

許英叡:“樂無涯當年抄家時,抄沒財物由戶部接管,另抄送大理寺、都察院各一份備案。我想借大理寺留存的那一冊一觀。”

張遠業:“……”

許英叡一聳肩:“你叫我直說的。”

張遠業:“……不是……”

許英叡握住他的手,壓低聲音,言辭懇切:“事關乎愚兄前程與性命,內情雖不便詳述,但賢弟應知,樂有缺舊案牽涉極深,輕碰不得,若非不得已,愚兄也不想牽涉其中。當年,你雖曾揭發於他,但據我觀之,你對與樂無涯相貌相似的聞人約並無芥蒂,想來當年之事或有不得已之處;如今我亦身處窘境,萬望賢弟相助啊。”

最好的防守,便是進攻。

既被王肅疑心,他只有反手直挖對方根基了。

即便只是多慮,有備亦能無患。

來找張遠業,是他在一碗面的功夫裏想到的最好對象。

在聞人約受命前往丹綏以前,許英叡就聽書吏提及了樂無涯舊案,從中捕捉到了一絲微妙的不尋常。

而此案是王肅全權操辦的。

自從辦了這個案子,鏟除了樂無涯這個心腹大患後,王肅才真正坐穩了皇上心目中的第一把交椅,自此後,他愈發深沈寡言,幾乎不再沾手什麽大案要案,只穩坐釣魚臺便罷。

至於後起之秀如解季同,說得難聽些,不過是樂無涯的替代品而已。

再說得張狂些,這麽些年來,解季同加上王肅,拼湊起來,才堪堪頂得上一個病弱的樂無涯。

因此,若想拿住王肅的把柄,動搖他的根基,追溯才過去數年的樂無涯一案,最為便捷。

張遠業為樂無涯一手提拔,為人低調謹慎,從不結黨,只一心鉆研刑獄之事。

即便他明哲保身、拒絕他的請求,想也不會將今夜之事輕易外洩。

到張遠業這裏,總比去戶部調查要穩妥保密得多了。

張遠業註視於他,目色覆雜。

“叫張賢弟難做了?”許英叡此行本就沒抱著十成的把握,見他躊躇,便也低下了頭,“是愚兄唐突了,賢弟莫怪。”

“不是……”張遠業抿了抿嘴,終於說出了句完整的話,“……許兄得等等。”

“等什麽?”

張遠業:“等明守約看完了,就輪到你了。”

許英叡:“……?”

怔忡片刻,他猛地回過神來,望著那個一窗之隔、正靜心翻閱著卷宗的身影,詫異之中,眉眼間閃過一絲了然。

原來如此啊。

……

樂無涯隔著千百裏,把上京官場攪得漩渦四起時,也沒忘了在丹綏興風作浪。

前兩日,丹綏縣牢起了一場大火。

火是紀準放的,主意是裘斯年出的。

裘斯年的意思是,你我是長門衛,明面上是替皇上辦事的,你私下裏接王大人的活,已經屬於提著燈籠進茅廁——找死了,但既然事已經接下了,若是你什麽都不做,回去也無法向王大人交代,不如在縣牢裏點上一把火,把周家兄弟的生死交給天命定奪,回去也好交差不是?

一篇文章寫下來,紀準被哄了個暈頭轉向,連夜跑去丹綏縣牢放火了。

他一邊哭喪著臉,潦潦草草地潑灑火油,一邊想,對付完這一票,他就再也不幹這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計了,一心跟著裘大哥,撈點偏門、摸點情報,慢慢攢錢修墳便好。

幹爹人好,不會怪他手腳太慢的。

而裘斯年轉頭就把自己的小文章原封不動地交給了樂無涯看。

紀準壓根兒就沒那個殺伐果斷的膽子,因此這把火放得雖然聲勢浩大,灼亮了半邊天際,可硬是連人毛都沒燎到一根。

大晚上的,周家兄弟被煙熏火燎地從丹綏縣牢裏接了出來,押入別地看守。

自知性命應是無虞,周文昌隱約猜到了這是樂無涯計劃的一部分,所以態度還算安然。

但周文煥顯然是毛了,被押出來時,眼睛都紅了。

聞人明恪沒有殺他們的理由。

這一定是王肅授意什麽人下的毒手!

什麽臟活臭活都讓他們幹了,到頭來竟要卸磨殺驢?!

真當他周文煥是泥捏的不成?!

把周文煥的火拱到新高度後,樂無涯收拾停當,留項知節在丹綏,名為養傷,實則坐鎮,自己則帶著汪承、仲飄萍,攜一幹證據,直奔上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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