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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香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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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香餌

而被人盯上的,不只是聞人約一個。

二月中旬的某一日,仲飄萍難得主動飄到了樂無涯跟前,開門見山道:“大人,有人跟蹤我。”

此時,樂無涯正在拉著元子晉下棋。

聞言,樂無涯還無甚反應,元子晉先詫異地接過了話茬:“跟蹤你?跟你幹什麽?圖錢還是圖色?你都沒有啊。”

元子晉的確是一如既往的沒有腦子,也沒有禮貌,但這話說得也算是大實話。

在樂無涯的一幹親隨中,就屬仲飄萍的情形最為特殊。

直到現在,他是樂無涯的親信中,唯獨沒有任何實職的一個。

他幾乎沒有什麽進項,只是以軍戶身份,每月按例領著一份微薄的軍餉。

他的皮相,更是不如天生就是風流小白臉的元子晉。

自從瘦下來後,他的形貌雖說酷似他那個死鬼爹,有了幾分梟雄的英武氣,但世上有哪個梟雄天天不走正道,溜墻根的?

樂無涯肯把這麽個陰沈寡言的小子從南亭帶出來,別說是旁人,就連何青松這幫南亭鐵桿兒都覺得古怪。

仲飄萍好似永遠不會生氣,聽了元子晉這番妙論,轉頭看向他,頂著一張彌漫著淡淡死氣的臉,平鋪直敘道:“也有人跟著你。”

元子晉:“……啊?”

元子晉:“不是,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仲飄萍語出驚人:“我跟蹤你,發現的。”

元子晉:“……啊???”

樂無涯在一旁拈著棋子觀察棋局,隨口道:“他的意思是,他發現自己被跟蹤了之後,沒有聲張,嘗試著去跟蹤你,發現你後頭也有尾巴。”

說著,他轉向仲飄萍:“我說,小仲,你也多和人說說話吧。這天長日久的,話都說不明白了。”

“是。”仲飄萍老老實實地咬著字說話,“華容、何大哥、楊大哥,都有人跟。楊大哥的媳婦,不出門,還好;何大哥的媳婦,出門買菜,也有人跟。”

元子晉:“……”

饒是被接二連三的信息沖擊得不輕,但他的關註點倒是一如既往的清奇:“你一個人,把我們所有人都跟蹤了一遍?”

“是。”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啊?”

“五天前。”仲飄萍答,“跟上我的人,第一天晌午前就被我發現了。”

說著,他遞來一沓紙,再度語氣平淡地甩出了第三句驚人之語:“我還把跟著我的人跟蹤了。”

“跟著你們和我的人,落腳處我都摸清楚了。”仲飄萍說,“我本想畫下他們的樣貌,但是技藝不熟,畫不出神韻來,就只記了他們的樣貌特征。”

元子晉不敢置信,把那幾張紙接過來,一一查看過後,看向仲飄萍的神色都起了變化:“小仲,可以嘛你!”

仲飄萍殊無喜色,平靜地問樂無涯:“大人,怎麽辦?

樂無涯趁著元子晉,便一臉正色地偷起了他的棋子,一連偷了三個才停手:“怎麽辦?不辦!”

元子晉白他一眼:“你又得罪誰啦?怎麽牽涉到我們頭上了?”

“怎麽總有人三天兩頭地來冤枉我?”樂無涯的神態異常悠閑自在,悠閑得讓對面的元子晉完全沒看出來他在偷偷改變棋盤布子,“我明明是給那人送了個天大的人情。”

元子晉才不信他的鬼話:“你送了什麽人情,送得連何大哥的媳婦都被人盯上了?”

樂無涯對他笑:“我到了桐州這麽久,手底下有幾張牌,早被人摸清楚了。誰讓你們都是我的親信嘛。”

聽聞此言,元子晉平白冒了一身雞皮疙瘩出來,紅了臉怒道:“誰……誰是你親信啊?我是來你這兒歷練的!聞人明恪你少給自己臉上貼金,等我出息了我就回家去,才不跟著你呢!”

樂無涯輕描淡寫地逗他:“挺好。我還不想要你呢。”

果然,元子晉馬上炸了毛:“你憑什麽不要我?!”

不過,他的確是長進了,剛跳了兩下腳,便又惦記起了正事,強行壓下撒潑的氣焰,拉過一側的仲飄萍的袖子:“你可不要誆我!我不聰明,小仲的腦子可行!”

仲飄萍:“……”他沒想到,像他這樣一度腦袋空空、只知吃喝濫賭,甚至因為愚蠢害死全家的人,竟然能被人誇獎“腦子可行”的一天。

他不敢在樂無涯跟前班門弄斧,選擇了閉口不言。

沒想到,樂無涯並無絲毫嘲笑之意,只是擡起眼睛看著他:“小仲,說說看。說錯了也不怕。他笑你,我打他。”

仲飄萍細想了想。

他作為一只無人關註的“走地雞”,卻註意到了許多人不曾註意到的事情。

比如,他隱隱知道前任同知衛逸仙倒臺的背後,是有大人參與的。

若不是親信倒戈,出首指證,衛逸仙不會敗得這樣徹底。

有了衛逸仙這個前車之鑒,這個“旁人”自然要防大人一手,利用他的親信生事。

於是,他猜測道:“倘若大人真送了旁人一個人情,那個‘旁人’卻派人盯著我等不放……我想,那個‘人情’,多半是個燙手山芋。他十分想去取,可又不敢,怕是大人給他下的套,只好先盯牢我們幾個,再派他的親信出去,替他辦事。”

樂無涯在桌子底下踹了元子晉一腳:“瞧瞧,人開竅什麽時候都不算晚!我說,你個榆木腦袋到底打算什麽時候開竅啊,不行的話給你鑿兩個心眼子出來呢?”

元子晉有心踹他一腳狠的,又記掛著他腿上曾被人開了個洞,便只敢動一動嘴皮功夫:“不許踹了!小心把你那舊傷踹出來!到時候又賴我!”

鬧過之後,元子晉又辛苦開動起了他本就不多的腦筋:“那人如此慎重,你送的人情到底有多大啊?”

樂無涯托腮,坦誠道:“是個老案子的老賬本,總共牽涉了六十一條人命。他只要去黃州,把那個賬本取走銷毀就行了。你說這人情大不大?”

元子晉猛然站起身來。

這次,他沒有大驚小怪,大呼小叫,而是靜靜望著樂無涯,凝目半晌,才問:“你把這人情賣給誰了?”

仲飄萍在旁邊輕輕扯了扯元子晉的衣袖,又看向樂無涯,以目相示,讓他不要跟元子晉說太多。

元小二沒城府,又是個孩子性情、爆竹脾氣,要是真知道什麽,鬧將起來,如何是好?

樂無涯卻向後倚靠在圈椅裏,望他半晌,答說:“張凱。先帝朝時的張燮大學士是他的親祖父。當朝太常寺卿張粵,是他的親叔父。”

“張凱不曾入仕……是張粵做下的?”

樂無涯點了點頭。

元子晉盯著棋盤,氣得肩膀微微起伏。

然而,出乎仲飄萍意料的是,元子晉的下一個動作,是拉過椅子,坐了下來,抓了一把棋子在手,問道:“你有辦法解決他的吧?”

樂無涯燦爛笑道:“有啊。陷阱早挖好了,只等著他跳呢。”

仲飄萍抿了抿嘴。

樂無涯精準捕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小仲,有話就問。”

仲飄萍:“大人和上京的人,是不是有過聯系,要一起做這個局?”

樂無涯大大方方地承認:“沒有哇。”

仲飄萍這下是真的有些訝異了,只是他面無表情了許久,就連訝異的表情也不鮮明:“……六皇子和七皇子都不知道?”

當然不知道。

開玩笑。

他這回要動的,可是個牽著當今皇上的衣帶、拍著他的龍臀爬上位的三品官。

這種大事,是不可能通過信件聯系的。

上次扳倒衛逸仙,他用上了姜鶴,叫他在桐州停留了那麽久,才等來一個妥善的動手時機。

即使他借著給小六的禮物,勉強了糊弄過去,怕也已招起了老皇帝的三成疑心。

至於小鳳凰,那更是不要想了。

他被調回上京,接元老虎的班,就是因為老皇帝眼看這個年輕的定遠將軍,在邊地莫名其妙地大練兵馬、墾田屯糧、培育庶弟,在軍中威望甚廣,甚至隱隱超過了前任定遠將軍裴應。

皇上完全不知道裴鳴岐是在為自己的“早死”做準備。

在他眼裏,裴鳴岐的舉動堪稱處處可疑。

自己這個新任知府,要是跟新任的京畿守將黏黏糊糊,書信來往,還請托他協助鏟除一名皇帝親信、三品文官,那才是想早死呢。

眼看那幾個厲害的指望不上,元子晉又提議道:“那明守約……”

話說到這裏,他自己都因為覺得這個人選太蠢,而選擇閉了嘴。

明守約上京會試,哪裏有空替他辦事?

“上京可是那位張粵大人的大本營。”樂無涯則想得比元子晉更深一層,“黃州距離上京不算太遠,二百裏路,守約手裏有匹好馬,要是狠狠心,一日一夜,也能從上京趕到黃州去。為求萬全,他們怕是連守約都要設法看守起來。”

元子晉蹙眉道:“要不要我給我爹寫封信……”

樂無涯打斷了他:“不必。”

元老虎活到這把年紀,功成名就,一生忠直,老來又聽話,合該安享晚年,何必去趟這趟渾水?

聽著樂無涯的分析,元子晉不免著急起來:“那你要怎麽辦?你只有我們了啊!要不我去?我裝作練兵,帶一支人馬出城,中途跑掉,偷偷去一趟黃州!如何?”

樂無涯用四個字打消了他的念頭:“打草驚蛇。”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挖的陷阱到底在哪裏啊?”元子晉快要急得上房拆屋了,“你還有什麽信得過的人嗎?那個戚縣主呢,她成不成?”

仲飄萍先搖了頭:“不行。戚縣主生意做得正是風生水起的時候,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

“讓她派自己信任的人去呢?”

“不妥。說句冷人心的話,除了戚縣主之外,咱們信不著其他人。”仲飄萍說,“那個張凱該是和張粵通過氣了,專派了無關緊要的人盯著咱們,再把自己的親信派去黃州銷毀證據。咱們這邊一有風吹草動,他們定然疑心是坑,絕不會再跳。”

說白了,張粵張凱,是兩條被香餌吸引的魚。

他們想要咬鉤,卻不敢完全信賴這口香餌。

如今放出人來窺伺他們,也是試探的一步棋。

若是水面真的起了波瀾,他們這兩條狡猾的魚必會逃遁回水深處,再不冒頭。

樂無涯正笑吟吟地看著這兩個小的有商有量地議事,元子晉的目光一轉,見他無所事事的,只顧著笑,立時炸了毛:“都怪你!你有賬本做證據,為什麽不拿回來直接開堂審案啊!”

“不怪大人。”仲飄萍回護道,“那賬本,大概是沒什麽用處的。”

元子晉:“?”

仲飄萍提醒他:“賬本可以造假。”

哦,對!還有這一手!

元子晉:“……那這張凱張粵是傻瓜嗎?都不知道證據是真是假,就開始有動作了?”

仲飄萍:“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所以,我猜想,是不是大人在中間……騙了他們什麽?”

樂無涯並不作答。

他早就把一局勢均力敵的棋局改成了對自己全然有利的局面,隨手落了一子:“小二,又輸啦!”

元子晉早就不關心棋局了,把用來做賭註的蜜餞往他面前一擱:“你快說!你到底幹什麽壞事了?”

“坑害壞人,怎麽能叫幹壞事呢?”樂無涯言笑晏晏:“這不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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