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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亂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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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亂鬥(三)

樂無涯用一個輕到無聲的暴栗回擊了項知節,隨即不由分說握住他的手,將他拉下了船去。

樂無涯到底是全場的真正中心。

他稍稍一動,便吸引了附近不少軍漢的註意。

他才剛一踏上登岸浮板,早將自己封為樂無涯死忠的小兵魯明便殷切地迎了上來:“大人,怎麽了?”

浮板不穩當,仍有些搖晃。

項知節的眼睛低垂著,身姿是一如既往的筆直。

但因為握著他的手,樂無涯能明顯感覺到他的身軀在不可察地顫抖著。

樂無涯攥緊了他微冷的手掌,三下兩下靈巧地跳過浮板,揚聲道:“唱個大軸,叫你們看點真本事!”

在魯明反應過來前,項知節先擡起眼來,認真地看了樂無涯一眼。

項知是用扇子挑起畫舫的水晶簾,氣極反笑:“沒聽懂?你們老爺嫌臺上的小戲子花拳繡腿,要親自給你們唱場大戲呢!”

魯明頓時不知所措起來。

大人說到底是官,戲子說到底是下九流……

還沒等他躊躇完畢,樂無涯先是爽朗一笑,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這有什麽的?人得享高壽不易,才有‘七十古來稀’的說法,給老人家賀壽,是沾喜氣的好事情,管什麽官職大小,身份高低?”

樂無涯拉著項知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順便沖魯明一擠眼睛:“小子,要是你活到七十歲,我不僅給你大辦堂會,還要扮個全妝,給你唱段《擊鼓罵曹》呢!保準比你來要錢那天熱鬧百倍。”

魯明撓著腦袋,怪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

“笑什麽?給貴客帶個路啊。”樂無涯作勢要踹他,“後臺在哪兒呢?”

請他妝扮,不過是個將項知節公然拐走、又不掃大家興致的借口罷了。

二十來號人組成的戲班子擠在戲臺後面的一間小樓裏。

因為是到大官家中唱戲,他們個個恪守規矩,並不敢像往常那樣野調無腔地吵罵。

眼下,戲已唱得差不多了,小戲子們正興沖沖地準備領賞,沒想到知府老爺親自大駕光臨,不僅大方地給了賞,還表示要自己上場演上一段。

小管事接了錢,急忙要安排人給樂無涯上妝,卻被他婉拒了,只請了個梳頭師傅來,說要將他的頭發簡單梳成武將樣式,不必戴盔頭,只用抹額束發即可。

梳頭師傅見了這位小老爺的真容,一句請安的吉祥話還沒說出口,先楞了片刻,才吐出來一個感慨萬分的“喲”字。

他實在是頗想讚一句,老爺真是個十全人兒,然而他尋思半天,害怕自己這戲子的稱讚不值錢,萬一將馬屁拍在了馬腿上,那可真是得不償失,於是便裝聾作啞地憋足一口氣,快速給樂無涯梳出了一個瀟灑簡約的發式。

樂無涯沒打算扮得太精致,自行淺淺地往臉上撲了一層粉,便算是扮上了。

他通過眼前銅鏡一看,項知節不聲不響地占據了一處馬紮,自行坐下調息,堪稱十分的省心。

他喚了項知節一聲:“哎。這個癥候是怎麽來的?”

項知節微闔著眼睛,溫和地搖搖頭:“不知道。”

“真不知道,還是裝的?”

項知節這回睜開了眼睛,懇切道:“真的不知道。”

樂無涯通過銅鏡窺看他半晌,發現他如今是徹底看不透這小子的虛實了,索性收回了目光:“是畏水,還是畏船?”

項知節仍舊是搖頭。

“下水游一游不就知道了?我來教你。”樂無涯自賣自誇,“我小時候可會游了,我哥說我是護城河知名水猴子,最喜歡跑到水下扯他的腿,像個水鬼。”

這絕妙的譬喻,一聽便是樂家二哥的手筆。

項知節想笑,但由於頭暈難止,一牽扯嘴角,臉色便又蒼白了一點。

樂無涯便不再跟項知節說話了,任那梳頭師傅快速將自己打扮完畢,順便和檢場的簡單交代了一下,要一套薄甲,一條槍,再請他跟鼓樂班子交代一聲,不要覆雜的鼓點,靈活機變即可。

檢場的一聽這話,便曉得這位爺是個懂行的,便領命離去,很快將樂無涯要的東西取了來。

在他換衣時,閑雜人等自行退開。

此時,只剩下了樂無涯和項知節兩人。

他將戲甲披在身上時,項知節的精神稍緩,便起身來替他搭把手。

項知節抿一抿嘴唇,狀似不在意地輕聲相詢:“老師一直不說話,在想什麽?”

他一面想將樂無涯的全盤註意力都吸引在他身上,一面又擔心他認為自己孱弱無能,難堪大任。

哪怕在父皇面前,項知節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擔憂。

兩難,當真是兩難。

樂無涯發現自己唇色不足,又拿起一張無人用過的胭脂紙,抿在唇間。

“想以後你登臨大寶,不能坐船出去下江南,可真是省了一大筆開銷了。”樂無涯叼著胭脂紙,又忙著整理肩甲,“又想你不能坐船去閩粵那邊吃荔枝,怪可憐見的。哎呀,上京怎麽就種不活荔枝樹呢?”

項知節看他唇色殷紅如荔,自顧自地叨叨咕咕地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神色愈發恬靜溫柔。

樂無涯將胭脂紙隨手一拋,又用指尖將胭脂在唇上抹勻,轉身又去取槍。

他一握上槍身,整個人的氣質便微微地發生了改變。

樂無涯對項知節一擺手:“走啦!你在這裏好生歇著!”

項知節應了一聲,在樂無涯大步離開後,無聲無息地拾起了飄到桌沿的胭脂紙。

他將那張紙舉起來,對光看了半晌,將那胭脂紙與額心微微一貼。

兩眉之間,是為印堂,是十二宮中的命宮,乃天命之所系,吉兇之所居。

額間一溫,是樂無涯唇畔殘留下來的溫度。

項知節虔誠又莊重地禮敬一番後,又動手將這片殘紙收入囊中。

這樣變態登徒子的行徑,他幹得自然流暢,真像個謙謙君子。

……

項知是被樂無涯對項知節的偏愛氣了個半死。

自打樂無涯離席去後,便嘀嘀咕咕了說了他許久的壞話。

然而樂無涯真的登上臺去時,第一個沈靜下來的也是他。

樂無涯並沒咿咿呀呀地開腔唱上一段,而是直接操槍開練。

寒光一輪,槍便如銀龍白蛇,驟然向前猛咬而去,卻在即將脫手的方寸之際,一點即止。

隨即,便是摩天劈地、橫掃四合!

劈、刺、點、劃,招招兇悍,卻又被行雲流水的動作一一銜接,柔韌的白蠟槍棍幾乎要支撐不住這樣的動作,搖晃顫抖得很是厲害。

樂無涯使了個戲劇的動作,將槍身一捋,橫槍於身前,做了個漂亮的亮相。

底下的軍漢們齊齊一楞,旋即大嘩,喝彩聲浪直沖雲霄!

樂無涯的槍法剛柔並濟,時而烈烈如火,時而流轉如水,槍槍無虛。

剛才,項知是雖說是故意出言擡高他,卻意外地歪打正著了。

戲臺上先前表演的那些,被樂無涯這一套槍法,襯成了徹徹底底的花拳繡腿。

識貨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這槍法是如假包換的殺人技。

看他在臺上習練槍法,仿佛能見到甲葉鏗鏘、盾牌如墻、狼煙滾滾的古戰場。

紅纓,紅抹額,發間的一串紅檀珠。

他是一團火,於其間縱情燃燒,叫人幾乎挪不開眼睛來,只能敬畏地遠望於他。

項知是的目光死死追隨著他,不曾挪開分毫。

褪去前世的傷病……他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

聞人約正忙著給他剝松子,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眉眼間帶著平和的笑意。

項知是餘光瞥見他的舉動,不讚成地一皺眉:“你不看嗎?”

“他平時就是這樣子的。”聞人約擡眼看向戲臺,又低下頭去,補充道,“這套槍法,他教過我,我操練得還不如他精熟。”

項知是喉頭一哽,像是被掐著脖子硬灌了一口陳醋,黑著臉別過頭去,腳趾頭隱隱作癢,頗想在桌子底下踹上聞人約一腳。

另一邊,元子晉卻是目瞪口呆了。

他拽著一旁的仲飄萍,失聲道:“樂家槍!”

仲飄萍被他拉得險些從折凳上翻下來:“什麽?”

“樂家的不傳之秘啊。”元子晉啪啪地拍打著仲飄萍的大腿,以示自己的一腔急切之情,“就是那個樂家!”

元子晉年紀還小時,樂家的樂千嶂和他家老頭子還有些交際。

有次,樂千嶂到元府赴宴,喝得醉了,興致大起,說要和元唯嚴切磋比試一番。

元唯嚴一邊應承,一邊忙不疊地遣人把兩個兒子都抓過來,叫他們來長長見識。

用元唯嚴的話講,小兔崽子們生逢其時,這輩子怕是沒有上戰場開眼界的機會了,好容易有樂家槍這樣的細糠,不趕緊來吃兩口,還等什麽?

仲飄萍被他拍得臉色蒼白。

但他經歷過人生的大起大落,現在無論遇到什麽事兒,都格外地有定力。

他不是很懂什麽樂家槍。

作為土生土長的南亭人,他只聽說過樂家和裴家都在南亭駐紮過。

仲飄萍揣測道:“大人不是和裴鳴岐裴將軍很是相熟?這會不會是裴將軍教給他的呢?”

這麽一問,元子晉倒是拿不定主意了。

對哦,說起來裴家和樂家確實是一向修好……

元子晉的疑心暫時消了下去。

而與此同時,項知節的暈眩暫緩,扶著墻慢慢走到戲臺的“出將”處。

“出將”處的簾子,因為伶人們的進進出出,頂上的鏈扣有些松脫了。

他無法看見樂無涯在臺上意氣昂揚的全貌,卻能隔著松脫了一半的簾帳,看到他偶爾一轉而逝的身影。

項知節曾有很多次以為,他受青燈道香熏陶日久,早就心如止水。

聖人亦有雲,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

聲、色、味,這些都是應當戒除的。

他該信奉上善若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沒見到樂無涯前,他能將這一點執行得有條不紊。

然而,一見老師,他的心便不受控地化作流水,滔滔地向他而去。

他原先以為,這樣會叫老師添上不該有的負擔。

沒想到老師喜歡做水猴子。

在滿場的掌聲雷動中,項知節閉上一只眼睛,向前張開手去。

宛如火焰般燃燒的樂無涯,仿佛是在他掌間起舞。

項知節溫和地笑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虞史名臣傳·聞人約》……隨從魯明七十大壽時,作《擊鼓罵曹》以相賀,放收吐納,酣暢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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