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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亂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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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亂鬥(四)

看完戲的次日,項家兄弟也到了要告別桐州的時候。

臨行前,項知是咬牙切齒地寄了一封信給奚家,請他們若是見了戚家商隊,多照拂一二。

理由也是現成的:桐廬縣主仍是他名義上的姐姐。

她如今有心做大生意,既求到他這裏來,他這個做弟弟的理應幫幫場子。

奚家是專為皇家供應棉紗的皇商,與主營印染的戚紅妝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生意人素來是能多吃一口便多吃一口,乍然要冒出一股新勢力,還是提前打個招呼為好,免得兩家先起了齟齬,鷸蚌相爭,反叫漁人得了利。

奚家在皇家那裏,不過是一個尋常的供應商。

但在江南一帶,則有“蘇制香料,高賣瓷器;江南白棉,獨步一蹊(奚)”的說法。

對於這樣的地方一強,即使不能精誠合作,至少不可得罪。

寄出信後,項知是望向青天白日,長長呼出一口氣去。

他素來是想講求一個家庭和睦的。

誰都知道五、六、七這三個皇子素來交好。

他滿世界撒錢,故意和年輕又沒家世根基的臣子交好,在父皇眼裏,一是在替他五哥籠絡臣子,足見兄弟情深;二來拉攏的都不是什麽要緊人士,不足為患;三來手段稚拙,一味拿錢砸,註定成不了什麽大氣候。

能夠在父親心中有這麽個形象,讓父親對母親愛屋及烏地寬容一二,項知是便很滿意了。

可這一封信寄出去,他便知道,自己是徹底要和樂無涯這位新晉朝廷四品大員牽扯上了。

這和先前他跑到豐大人的壽宴上、為他撐腰時的情景已大不一樣。

當初,樂無涯初來乍到,是貌似孱弱的無根浮萍。

項知是從前便跟身為縣官的樂無涯交好,沒有他一升官就棄之不顧的道理,出面替他撐一撐腰,並沒有什麽。

可當下,樂無涯的本領已然顯露。

此人哪裏是無根浮萍,分明是耐活的野草。

得春風一吹,就能熱熱鬧鬧地長出一大片去。

這時自己再主動湊過來幫忙,那便要惹上燒熱竈的嫌疑了。

“你要是永遠病病歪歪的就好了。”臨行前,項知是單獨見了樂無涯一面,把自己寄信一事與他通了個氣,並當著他的面公然感慨道,“……這樣你便翻不出浪去。”

樂無涯正在品茶,聞言一擡頭,笑道:“嗨喲,那可是要叫七皇子失望了。上輩子我都被射成刺猬了,不還是還教出了你們兩個混世魔王來?”

項知是知曉他在邊陲受過大傷,聽他說起“刺猬”二字,身上連帶著皮肉和臟腑都是真切地一痛。

他咬一咬牙,恨聲道:“不許渾說!”

樂無涯納罕道:“是實話,怎麽不許說?”

項知是不好講自己是為著“刺猬”兩字難過,只好揪住他的後四個字:“那個小結巴、溫吞水,和混世魔王有什麽關系?”

樂無涯沒講話,只是簡短地笑了一聲。

項知是無端生飽了一肚子氣,又見樂無涯全然是把他當小孩看待,一副但笑不語的欠揍表情,頓時惡向膽邊生。

可既是在心中偷偷許諾過不能再傷他,項知是沖上前去,只狠狠踹了一腳他的椅子。

沒想到,樂無涯那椅子異常結實,四腳沈穩,這一腳上去,椅子紋絲不動,他卻直接一跤撲到了樂無涯懷裏,疼得臉色都變了。

樂無涯擡手,安撫地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他從來覺得小七是個好孩子。

他那點小心思,在皇室中人眼裏,簡直再淺顯不過。

比如老皇帝就同他說過,小六薄情,小七重義,這一對同胞兄弟,還真是此消彼長。

聽到這等評價,樂無涯心想,我的兩個學生都是好樣的,你個老東西懂什麽好賴。

但表面上,他笑盈盈地順手拍了一記馬屁:“龍生九子,還各有不同呢。以微臣拙眼看來,六皇子沈穩,七皇子活潑,哪個都好,都是一等一的尖子。”

他這話明面上是褒揚,暗地裏留了個活扣,給了老皇帝往下說的餘地。

果真,老皇帝悠悠嘆息了一聲:“小七裝出那紈絝的浪子作派,無非是想讓他母親過得好些;那樣恨他六哥,不過是對他期許過高罷了。”

“小六……唉,被蘭臺教養壞了,學了那一身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之風,和她一樣,都是薄情種。”

樂無涯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所謂“蘭臺”,乃是莊貴妃的閨名。

從“他母親”和“蘭臺”這兩個稱謂,這二位嬪妃的地位在老皇帝心目中孰重孰輕,可見一斑。

老皇帝素來是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

他既能把樂無涯擡舉成一品大員,當然也能把家中沒落、兄長獲罪的莊貴妃捧成貴妃,還要從低位妃嬪那裏搶個兒子給她養。

樂無涯自知窺見了宮闈秘事的一角,心中有了成算,面上依舊裝作若無其事,繼續拿俏皮話甜乎著老皇帝,直把他逗了個前仰後合才罷。

樂無涯從回憶裏抽身,才發現項知是仍趴在他懷裏,還將頭枕在他肩上,不由得好氣又好笑:“枕舒服了是吧?”

項知是有了現成的理由,賴著不起:“腳疼,什麽破凳子。”

樂無涯笑話他:“活該。”

項知是抿嘴不語,竟是老老實實地受了這句罵。

樂無涯很覺奇怪,伸手端起了他的下巴,審視著他的面孔,想,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忽然,項知是沒頭沒腦地開了口。

“這回你不許做刺猬。”他說,“你要好好的,要長命百歲。”

樂無涯嗤笑:“長命百歲,能是我說了算的?”

項知是不語。

他胸前的小金花生緊緊貼在了他身上,自己的體溫借靠著這小小飾品,傳遞到對面微涼的皮膚上。

小花生裏還存有他前世的灰燼。

唯有如此,項知是才能將他的前世與今生連接起來。

好像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心地靠近他。

不然的話,他看向這個活蹦亂跳的樂無涯,總有種無端的陌生感。

樂無涯正為這小子非比尋常的表現而差異,餘光一動,忽覺頭皮一緊。

那被皇帝評價為“薄情”的人站在門口,靜靜看著他們二人一坐一趴的怪異模樣。

昨日休養足了一夜,項知節又恢覆了鮮潤的面色。

他極盡溫和地看了樂無涯一眼,隨即揚聲道:“七弟,馬車套好了,要走了。”

項知是感覺正好,懶得理會他這討厭的悶葫蘆六哥,甕聲甕氣道:“你走開。”

項知節不僅沒有走開,還撩開步子,一步步向樂無涯走來。

樂無涯莫名其妙地心虛了一瞬,可見他越走越近,反倒心定下來,單臂一擡,壓在了椅背上,大大方方地看向他,但看他如何動作。

項知是也註意到了他的靠近,不禁露出了夢境被人打擾的不滿表情,狠瞪著他。

然而,項知節一路長驅直入,毫無猶豫地走到樂無涯的身前,俯下身來,越過項知是的肩膀,堂而皇之地在他的腮邊輕輕吻了一下。

項知是避無可避,近在咫尺地見識了這驚世駭俗的一幕,立時受了巨大刺激,站起身來,臉色青白地指著項知節:“你……你……”

項知節直起身來,態度如常:“七弟,真要走了。”

說罷,項知節又轉向了樂無涯:“實在是喜歡看聞人知府舞槍,但這回沒能看全,真是遺憾。”

樂無涯單手支頤,恰好撐到了被他親吻過的地方。

帶有一點水分的麻癢感擴散開來,讓樂無涯品出了一點別樣的趣味。

他不動聲色地反問:“什麽意思?”

項知節:“是‘下次有約’的意思。”

“‘下次’是什麽時候?”

“‘下次’就是‘下次’。”項知節耐心地同他打文字官司,“是老師高興的時候,最好是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

項知節將這話講得旁若無人,連項知是都忍不住紅頭漲臉地替他害臊。

講完後,他禮貌地道了一聲“再會”,便挾著渾身僵硬、目瞪口呆的項知是一路向外走去。

走出房間,他便察覺到了項知是的不便:“腳怎麽了?”

項知是萬沒想到,他當著自己的面幹出那等不要臉皮的下流事情,居然還有心思關懷他,登時怒火中燒,醋海翻波,從他懷裏硬生生掙紮出來:“項知節!”

項知節站在中庭,不避不讓,徑直問他:“你喜歡他嗎?”

項知是心神一悸,張口想要否認。

然而項知節沒有給他更多時間。

“你看清楚,想明白。”

“你喜歡的是他……”他伸手拈起項知是懷裏的小金花生,“……還是他?”

項知是一巴掌打上了他的手背,又向後倒退一步,沒來由地心慌起來:“有區別嗎?”

項知節目色一如既往地沈靜:“你自己想。”

言罷,他分花拂柳、身姿筆挺地走了出去。

項知是立在庭中,酸苦氣息從喉嚨裏一點點湧了上來。

他拿出手帕,痛惜地捧出被玷汙了的小花生,同時揚聲喚道:“孔陽平!”

孔陽平頗有幾分神出鬼沒的意思,很快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了出來:“在。”

他低頭,無比專註地擦拭他那小花生:“東西收拾齊備了嗎?”

孔陽平有問有答:“齊備了。”

項知是珍惜地把小花生掖進自己的衣服裏:“把聞人知府坐的那把破椅子帶回京去。”

他親身試驗過,椅子腿兒太堅硬,一個不小心踹上去,就夠人疼上大半天的,實在不是一樣好家具。

孔陽平:“……啊?”

項知是涼涼地掃了他一眼。

孔陽平立時應道:“是!”

項知是的腳趾疼痛稍減,正要往出走,便聽到門口處隱約傳來了悠揚笛聲。

他咬牙切齒地微微瘸著向外趕去。

吹吹吹,又吹。

老師不過是教他學了個笛子,看把他嘚瑟成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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