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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博弈(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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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博弈(十二)

一幹人等依次序入座。

鄭邈果然考問了樂無涯,點出幾處細節,問他對錢知府落水一案是否了解。

樂無涯撿著要緊的回了。

他幾度閱讀過錢知府落水的案卷,又請牧嘉志講過細節,因此對答極有條理,顯然不是那等對著案卷照本宣科的庸常官吏。

鄭邈微微點頭:“再說說那個丟了的小吏。”

樂無涯不答反問:“敢問大人,此二案關聯何在?”

衛逸仙:“……”

牧嘉志:“……”

向來不對盤的二人都齊齊地捏了一把冷汗。

就算按察使大人說了別同他客氣,這也太不客氣了些吧!

樂無涯則認為不然。

他認為自己簡直是太給鄭渺渺面子了。

當年他做鄭三水頂頭上司時,他連“敢問大人”這種開頭都能直接省去,明公正氣地跟他唱反調。

——所以你當我頂頭上司的時候最好能給我一視同仁。

鄭邈楞了楞,嘴角不自覺漾起了一絲似甜似苦的笑意,又快速斂去。

樂無涯銳氣十足地逼視於他,顯然是非要得到一句準話不可。

鄭邈示意之下,一卷案卷被奉到了樂無涯手中。

樂無涯接了過來。

不出所料,其中所載,正是臨臯縣農人張二郎中毒身亡一事。

樂無涯只當是第一次看到,將案卷從頭至尾細細觀視一遍,眉心越蹙越緊。

鄭邈隔著案卷,凝目於他,目光的落點卻有些縹緲,仿佛隔著夢裏的十裏迷霧,註視著一個還魂的故人。

樂無涯閱讀完畢,舒出一口氣,以目相示,得到鄭邈許可後,又將案卷遞給了一側的牧嘉志。

牧嘉志不明就裏,接來一看,剛讀了兩三行,面色便驟然大變。

看到最後,他的手都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這絕無可能!”勉強讀完,牧嘉志站起身來,強忍住如麻般紛亂的心緒,堅決道,“鄭大人,我與訾……不,我與和謙有同窗之誼,他性情從來溫懦膽小、與人為善,怎會牽扯上殺人兇案?”

鄭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亮賢,你是在用你的官聲為他作保嗎?”

牧嘉志不言,伸手攥住桌角,指尖輕抖,手背青筋緊繃。

一旁的衛逸仙接過他手中案卷,裝模作樣地將其上文字通覽一遍,確定一切發展皆如自己所算,心下安定了七八分。

就連鄭大人親自出馬,也在他意料之中。

臨臯縣區區一農人的死,本是無足輕重,可一旦與錢知府的墜水案牽扯上,那便是分量可直達天聽的滔天大案,非得要鄭大人這樣的一方柱石親自出馬,才能壓得住陣腳。

在那農人家後院裏埋藏金銀的人,名喚馬四,是衛家簽了死契的仆人。

馬四的父母妻子全都在自家手裏捏著,絕不擔心他會出首狀告。

馬四本人又是個麻利愚忠的實心人,辦事幹凈,絕無暴·露的風險。

“亮賢,莫急。”衛逸仙氣定神閑地站起身來,撫一撫牧嘉志緊繃到發抖的肩背:“訾主簿是否清白,還需詳查,鄭大人是為了你好,才叫你不要拿官聲來賭他的清白。畢竟知人知面,到底不知心啊。”

他這一番勸慰,極是真誠,情深意切。

牧嘉志心潮湧動,一把拂下了他的手。

衛逸仙受此冒犯,卻並不動怒。

他最了解牧嘉志的脾性。

此人刻薄頑固,不好結黨,成日裏蒼蠅似的圍著屍首和刑案打轉,是以一生只交下了訾永壽這麽一個不算朋友的朋友。

自己越是這麽說,他越受刺激,越會執迷不悟。

一生摯友,只得一個,卻還是這麽一個軟蛋慫貨。

就連向來不喜牧嘉志的衛逸仙,都忍不住要為他掬一把辛酸淚了。

果真,牧嘉志受了他的激,面上神色變幻許久後,漸歸堅定,拱手道:“鄭大人,我願為訾永壽作保。我們自幼相交,心如鐵石,絕不相負!”

鄭邈微微瞇起眼睛。

他愛惜這個茅坑裏的臭石頭一樣的頑固下屬,不願他為訾永壽而冒著丟官受罰的風險:“亮賢,慎言,沒有人是不變的。我曾有摯友,但他只是出了一趟遠門,回來的就再不是他了。”

牧嘉志咬緊牙齒,臉色發青。

在他不安至極時,樂無涯在旁悠悠開口道:“棄人去者,才是最先變的。若連你也不信他,那還有誰可以信他?”

牧嘉志目色一沈,混亂的氣息稍稍定了下來。

鄭邈忽然聽了這麽一句,心下猛然一顫:“若一人忘其本心,失了道義,那便是先自棄於人、自棄於世,怎可怨艾他人?”

樂無涯:“那是朋友,怎能輕易背棄?”

“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以同利為朋,哪怕同來,道已不同,何必非要求個同歸?”

“若一步都不曾嘗試著同歸,擡腳便走,毫無留戀,那便是棄人而去。”

鄭邈只覺一股熟悉的無名火直沖天靈蓋:“我——”

“大人,我在寬慰牧通判。”樂無涯反問於他,“你在幹什麽?”

鄭邈張了張嘴。

是啊。

與樂無涯斷義那日,他站在大太陽地裏,三去三歸,最終也沒有推開那扇門、回到樂無涯身邊去時,他將這個問題問了自己很多遍。

樂無涯死訊傳來那日,自己怔怔地望著天空許久,才發現流了滿面的淚時,他又問過自己。

一年前,他偽作身份,跑去一幫水匪間臥底,卻意外吃到一道格外美味的白灼鯉魚時,想到樂無涯也愛吃鯉魚,只是不愛挑刺時,他又自問,他到底在幹什麽。

道已不同,為何還忍不住,想與他同歸?

樂無涯與鄭邈針鋒相對時,牧嘉志已調整好了心緒。

他將案卷從衛逸仙處取回,再次閱讀一遍。

農人張二郎,是錢知府意外墜水案的重要證人。

此案過後,張二郎夾著尾巴,很是沮喪了些時日,害怕流年不利,幹脆破財請了位路過的風水先生,想改改運道。

不知那位風水先生是否真有什麽大神通,自從去他家那三間破房裏跳了一通大神後,張二郎每日都笑得見牙不見眼,仿佛吞了個喜鵲蛋似的。

旁人問他緣由,他不肯說。

在死前的幾日,他忽然喜氣洋洋地遍請四鄰,說他很快就要搬走了,從此買房置地,過上神仙似的好日子。

鄰居們聽說了,自是好奇不已,連聲追問。

但他絕口不提,只是喜滋滋地喝酒。

沒想到,言猶在耳,他卻橫死在家,七竅流血,死相猙獰,顯然是受了鴆毒之害。

臨臯縣細細審了案子後,才從張二郎嚇破了膽的老婆口中得知,經那位風水先生指點,張二郎自房屋東南角的地裏起出一個封著金銀財寶的壇子。

他以為是家傳之寶,或是前主人埋在這裏的寶貝,狂喜之餘,生怕露財,惹來旁人眼紅,開始打聽去外地置辦田地房產的事情。

沒想到事未辦成,人卻枉死了。

臨臯縣令取出金銀查看,意外發現那碎銀成色還挺新,不像是長久埋在土裏的樣子,就連封壇子的黃紙都未褪色,怎麽看都是前不久剛埋進土裏的。

縣令便叫來張二郎的老婆,假意呵斥她,叫她從實招來。

張二郎的老婆這下傻了眼。

她大字不識一筐,這輩子都不曾出過幾次村子,哪裏見過此等陣仗,唬得面如土色,哭著癱軟在地,叫起撞天屈來,說這就是自家挖出來的,其他她一概不知。

縣令閱人無數,見她雖是惶恐,但不似心虛,又看著手裏嶄新的金銀和泥罐,漸覺不安。

……張二郎這人,是在他縣衙裏掛過號的。

桐州府錢知府之死,與他息息相關。

臨臯縣令知道事大,不敢怠慢,將搜到的物證人證轉呈按察使司,又家家走訪、戶戶相詢,竟歪打正著地牽扯出了訾主簿。

牧嘉志點出了案卷中的存疑之處:“大人,案卷中提到,那農人張二郎毒發身亡後,有人見到訾永壽出現在臨臯縣,向人打聽張二郎家的案子。為何證人能一眼認出,來人就是訾永壽?”

這邊廂的鄭邈也收斂了心神,答道:“臨臯百姓以務農為業,地處偏僻,平時只有貨郎、游方醫生等往來,有外人到來四處打聽消息,自然紮眼。半年前,訾永壽因錢知府墜水一案,曾到過臨臯,走訪張二郎的四鄰,詢問張二郎為人如何。因為他姓氏稀罕,便有不少人記住了他,叫他‘紫大人’。六月初二午時一刻,訾永壽再至臨臯,向路過的二位農民探聽張二郎被鴆殺一案,其中有一個正是張二郎的鄰居,被訾永壽面對面問過話,當時便看他面熟,回家後才想起,此人是‘紫大人’。”

說著,鄭邈自袖中拿出一物:“臨臯縣令為求妥帖,請來畫師,由兩人各自口述,畫了兩張畫像。”

畫像上的人,容長臉、下垂眼,眼瞼有小痣,確是訾永壽無疑。

鄭邈問道:“今年六月初三那日,訾永壽何在?當日衙門出入記檔,請調來一觀,如何?”

牧嘉志悄悄咬緊了牙齒,吩咐人去取記檔來。

……然而,即使看不到冊子,他已知道結果。

訾永壽為人勤謹,鮮少缺勤,自入夏以來,他只請了六月初二、三共兩日的假。

記錄分明,無從抵賴。

“這倒奇了。”衛逸仙在旁幫腔,“若說張二郎的案子是訾主簿犯下的,我確是不信。據案卷所說,張二郎死於六月初一正午,為何訾永壽在案發後才跑去臨臯探聽案情?從桐州府到臨臯縣,騎快馬大約小半日可達,可訾永壽並不擅騎馬……”

說著,他似模似樣地向牧嘉志提問:“牧通判,可對?”

牧嘉志無聲地一點頭。

訾永壽膽小,不敢騎快馬。

他想去臨臯,只能騎驢,或是雇車,至少得花去大半日光景。

牧嘉志記得清楚,訾永壽是六月初一中午告的假。

彼時,他的確有些魂不守舍。

但牧嘉志正忙著匯總刑案,準備呈送給新到任的知府聞人約閱覽,忙得焦頭爛額,是以並未多問,只說請假可以,但他得用一個下午把這兩日的活幹完。

在那之後,牧嘉志坐了下來,默默地幹到了月上梢頭,才起身告辭。

而據證人所說,訾永壽是在六月初二的午時一刻和他們搭上話的。

這即是說,訾永壽從衙門一出來,就在城門下鑰前出了城,直奔臨臯,趁夜疾行,才有可能在次日午時抵達臨臯。

他為何這般火急火燎,又目的明確地直奔臨臯?

“這確是詭異之處。”鄭邈道,“況且,臨臯不在桐州治下,他又是從何處得知此案?”

沈默良久的樂無涯忽然開口:“……就像是有案子的幕後主使,知道六月初一時,張二郎必死,叫他去臨臯看看人死沒死透似的。”

牧嘉志聞言一悸,不可置信地擡眼看向樂無涯。

就像他只有訾永壽一個朋友一樣,訾永壽同樣是個不擅交際的悶葫蘆,只有他這麽一個朋友。

若說他能聽誰的話,那只有是——

“沒有證據,聞人知府不該胡亂推測。”鄭邈道,“訾主簿的行動有異,著實可疑,即便不是真兇,也是知情之人。不找到他,此案難解。”

“因此,當下最要緊的,便是找出訾主簿的下落。”

牧嘉志和樂無涯對視一眼。

鄭邈來前,他們就在討論訾主簿的去向問題。

樂無涯索性對鄭邈又講了一遍。

鄭邈沈吟片刻,問道:“你認為訾永壽還活著,只是被人藏在桐州府內,未曾出城?”

樂無涯:“是。”

“不一定。”鄭邈道。

“願聞其詳。”

“若是將訾永壽殺死,割屍成塊,下鍋烹熟,做成包子或是燉肉,分而食之,將骨頭燉爛掩埋,不失為一樁毀屍滅跡的好辦法。”

衛逸仙:“……”

他默默將剛拿起的一塊點心放回了盤中。

樂無涯眼睛也不眨一下:“確有可行之處。將人肉雜與牛羊豬肉一起烹飪,確實吃不出太多區別。當年江州便有類似的驚天案件,可做鏡鑒。”

“但是,在桐州行不通。”

鄭邈:“哦?”

樂無涯侃侃而談:“江州的殺人客店地處城外,常年與土匪勾連,替他們毀屍滅跡,所以在自家豬圈後建了一處四窗封緊的屠人所,以此掩人耳目,可見要做成這種勾當,務必得有一個足夠掩人耳目的場所。桐州府內確實有幾處殺豬宰羊的地方,但為著通風散氣,從不封閉,且常有人來往,怕的是賊人偷肉,人手多,眼又雜,實在不算隱秘。”

“二來,人肉難以處理,難免有殘毛指甲之類難以處置的東西,此處又不是江州殺人客店,位在荒郊,行路人行色匆匆,饑腸轆轆,能有一口飯食果腹便千好萬好,不會細嚼慢咽;萬一混了一小片指甲,被人吃了出來,豈不是萬事休矣?”

樂無涯分析得頭頭是道,衛逸仙聽得臉色煞白,幾欲作嘔。

鄭邈一點頭:“聞人知府耳目靈通。江州食人案乃是秘案,細節一向不為尋常人所知的。”

樂無涯對答如流:“江州與我家鄉毗鄰,即使朝廷有心保密,又怎禁得民間流言滿天?”

鄭邈見他答得滴水不漏,又問:“那你怎知他不會獨身一人,逃出城去?”

先前談論訾主簿失蹤一事時,牧嘉志並不知臨臯案的存在。

如今看來,若訾永壽與臨臯案有關,那他確有充分的私逃動機。

他定一定神,朗聲答道:“大人,下官認為有可能,但不大。”

就像他先前與樂無涯討論時所說,訾永壽有心逃離,必會露出些痕跡來,比如事先向衙門請假,多爭取些逃跑的時間;比如給弟弟多買些藥儲備著;比如回家安撫弟弟,謊稱要出公差,並交代給他家裏的銀錢放在何處,等等。

總之,訾永壽與弟弟兄弟情篤,這麽些年來,牧嘉志看在眼裏,知道至少在這上面,訾永壽真沒法做到毅然斷舍。

鄭邈拍板道:“既是如此,那就先在城中搜查。按察使司共有七十二名巡捕,我留了十人看家,其餘已全部帶來了。”

衛逸仙在旁優哉游哉地打哈哈:“大人,恕下官直言,此舉是否有擾民之嫌?”

“這些人都是我調·教的,幹不出那等摟草打兔子的汙糟事來。”鄭邈道,“先親再疏,先近再遠。待搜遍官吏家中,再查檢妓院、戲院等地。訾永壽想藏身,必是要藏在相熟的人家裏;若是死了,天氣如此炎熱,屍身也得存在冰庫、地窖一類。”

說著,鄭邈轉向樂無涯:“聞人知府以身作則,先從貴府邸搜起,如何?”

樂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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