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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討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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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討餉(三)

趁著在場所有人發傻之際,樂無涯看向了那毛發濃密堅硬、形容粗獷宛如野豬的把總,眉眼一飛:“哎,叫個什麽名兒?”

那人從喉嚨裏咕嚕出三個字來:“蔡……蔡彘。”

“好,你是領頭的,準你去報信。”樂無涯一指蔡彘,“剩下的人,我扣了。叫你的千總帶著軍法來我這兒領人。我這府衙不是紙糊泥捏的,更不是城門樓子,由不得你們進進出出。”

言罷,樂無涯一擺手:“來人。取大鎖來,捆成一串,找個柴草房,給他們好好醒醒酒。”

他端端正正地下了馬車,鏗鏗鏘鏘地將人罵了一頓,又漂漂亮亮地拂袖而去。

堪稱片葉不沾身。

元子晉早在府衙裏頭探頭探腦了,見樂無涯氣度瀟灑、拾級而下,忙追了上去,第一次熱切地誇獎了他:“行啊你,不丟份兒!”

盡管從沒沾過軍務,但元子晉愛爹及烏,天然對行伍中人頗有好感。

眼看軍人受窮,不得不跑到衙門來討餉,他還挺同情的。

但他同樣曉得,現下衙門裏銀錢緊缺,姓聞人的初來乍到,要填的坑實在太多,實在騰不出手、調不出錢了。

這幫人借酒發作,咋咋呼呼,著實野蠻。

左右為難,他只好窩在一旁,慢慢地動腦思索解決辦法。

沒想到樂無涯頗有幾分手腕,剛一露臉,就三下五除二把這場鬧劇平息了。

獎懲有度地發落了鬧事的人,許諾補上欠餉,順道還隱隱表露出要調查吃空餉的意圖……

饒是元子晉對樂無涯再瞧不上眼,也忍不住想跑上去搖搖尾巴,誇他兩句。

樂無涯不理會元子晉,邊走邊嘀咕:“算得真準。沒一個人帶兵器,不打砸,不往裏闖,人數不超過一隊,不算擅闖公堂,高低只能治個酒後滋事的罪名,打個十軍杖便罷了……”

元子晉破天荒地沖他示一回好,見他只顧著碎碎念,便不屈不撓地追問:“哎,我誇你呢,你聽見沒有?”

樂無涯頭也不回:“滾蛋!”

元子晉被罵得摸門不著,楞了好半晌,才慢慢回過味兒來,剛想追上去和他拉開架勢對罵一番,衛逸仙便清風一般從他身側刮過,直追上了樂無涯。

夏風燠熱,送來了衛逸仙溫文爾雅又難掩焦急的解釋聲:“大人,大人……贈印之事,我只同您說過……至於是怎麽傳出去的,建章實在不知啊。”

元子晉一回頭,又看見牧嘉志冷著張賽鐵板的臉,直奔樂無涯而去。

他知道這幹人必有正事要辦,只好強自咽下滿腹牢騷,找仲飄萍說壞話去也。

仲飄萍如今正在讀書。

他不學無術了許多年,如今再拾起學業,確實困難,連華容讀的書都比他深些多些,但他猶豫許久,還是決定要和書本死磕。

因為聞人大人提點過他,為人要多聽少言,求諸於己,亦要求諸於書。

元子晉滔滔地同他講了半天,仲飄萍頻頻點頭,一言不發。

待元子晉將話說盡了,他才慢吞吞地開口道:

“軍中之事,我不甚懂。但我見過我爹收皮子、做生意,跟那些獵戶打交道。常有獵戶說,他們和三四個人一起組隊,才打了這些狐貍麂子,央求我爹每件加上幾錢去,好跟獵戶兄弟們多分些銀錢。我爹從來不查有沒有這些‘獵戶兄弟’,只看皮子成色如何。倘若品相壞了,任人說上天去,是一件也不收;若是一批皮子質地都堪用,便真添上些銀兩,又如何呢?”

元子晉聽得一臉神往,忍不住跑了題:“那什麽皮子成色算壞?”

他自小在上京吃用,使的都是好皮子,還沒見過什麽劣等玩意兒呢。

可仲飄萍對他笑笑,沒再說別的。

元子晉坐在桌前,慢慢咂摸出了些味道來。

他遲疑著道:“你是說……聞人明恪他不應該查吃空餉的事情?”

仲飄萍動了動嘴巴。

以他商賈之家出身的認知來說,確實不該查。

涉及大宗銀錢的事兒,糊塗是福。

畢竟這世道,從來是水至清則無魚,動了錢,那就是牽一發而動全身,一旦傷到了誰的利益,自己想不出血,實在不大可能。

但他吃過多嘴多舌的大虧,便搖搖頭,道:“不好說。”

“可是……可是為什麽呀?很難嗎?”元子晉想不通,“把吃白飯的轟出去,不是能用同樣的軍餉幹更多的事兒嗎?每個人拿到的錢也會變多,打倭寇不會更踴躍,更有勁兒嗎?”

仲飄萍笑著打太極:“……這個真不好說。”

元子晉旁的不認,就認個死理兒。

仲飄萍不跟他細說,樂無涯懶得同他說,那他自己去查不就是了!

他和南亭百姓打了許久交道,總算不是那個滿嘴屁話、高高在上的少爺羔子了,至少能無縫融入老百姓,和他們談談天、說說地。

元子晉單人出馬,走街串巷去也。

在他忙碌時,樂無涯已經接連打發走了不鹹不淡地跑來請罪的衛逸仙,警告他身為地方父母官、莫要將無辜商戶牽連進來的牧嘉志。

隨即,他把秦星鉞喚了來。

二人頭碰頭聊到夜深時分,房門忽然被一把蠻力貿然推開。

元子晉披星戴月而來,手扶住門框,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一味的只是喘息。

他雖是跑出了通身大汗,但開口就是無禮之至的命令:“聞人明恪,你不能查吃空餉的事兒!”

樂無涯跟秦星鉞淺淺對了個眼神,秦星鉞便起身告辭了。

待門扉關閉,樂無涯才沖他一挑眉:“哦,怎麽個說法?”

元子晉擦了把汗,勉強將氣喘勻,從懷裏掏出一卷揉皺了的小冊子:“我知道,你是文官出身,不懂武將這些個彎彎繞。我、我打聽到了,來講給你聽!”

聽他這樣說,樂無涯面上沒有一點嘲笑之色。

相反,他以從未有過的溫和與鄭重,遞給元子晉一杯涼好的茶:“說說看。”

元子晉滿心焦急,無暇理會樂無涯態度的轉換,一口飲盡了茶水,一抹嘴,在樂無涯對面大馬金刀地坐下,嘩啦啦翻開冊子:

“我朝文武分治,按理說是各管各的那攤子事,互不幹擾,但是我先看南亭,再看桐州,發現朝廷的規定是規定,到了地方,其實軍政不怎麽分家。若是你厲害些,你就能說了算;若是那衛所的人有權有錢,他們說話就能更算數些,你就算官至知府,也管不到他們,只能幹瞪眼。”

樂無涯微微一點頭:“那桐州,是誰說了算?”

元子晉一瞪眼睛:“這不是廢話嗎?管他是誰,肯定不是你啊。”

怕樂無涯托大,不能理解他如今面臨的處境,元子晉刻意壓低聲音,認真比劃起來:“這些衛、所頭頭,勢力都可大了!朝廷讓軍戶閑時屯田,戰時扛槍,平時屯田得的糧,上交後再換作餉銀,若是上頭撥付的餉銀不夠,就把他們上交的糧再發還回去,充作他們日常的嚼谷。這一來一回間,這些千總、百宗、把宗,把自己吃了個肚兒圓,真正到軍戶們手裏的少之又少,哪裏會管他們的死活?”

“他們還虛報軍戶人數,就為了多騙取一些朝廷餉銀!剛開始還收斂些,拿自己的親朋好友充數。這些好歹還是活人,到後面,他們見沒人查問,越發肆無忌憚,幹脆捏造戶籍,憑空造出了好多人來。一家軍戶,夫妻兩個生了十六個孩子,單這一枝一脈,足足有十八口人!母豬都沒有這麽下崽的!”

“就這麽著?”

“豈止!”元子晉氣得直拍大腿,“他們還敢大肆收地,把軍人當做佃戶使喚,恨不得把他們敲骨吸髓壓榨死呢!平時裏把軍戶打熬得要死要活,男的耕地,女的織布,小的放牛,活脫脫是當自家長工使喚!”

“怨不得這些人打不過倭寇,一碰上就像是豆腐碰石頭似的,一撞就散!平時疏於操練,武備廢弛,真要到了戰時,這些軍戶和尋常農戶有甚區別?肯定是明哲保身,走為上計啊!”

元子晉越說越氣,哐哐地鑿起桌案來,義憤填膺道:“若是我爹在,他們豈敢做這等勾當?”

樂無涯看他三鑿兩鑿之下,那桌案竟然有分崩離析之虞,急忙把兩只茶杯端起來:“輕著點兒!這可是府內難得的好杯子,汝窯的呢,砸了多可惜?”

元子晉不假思索:“這都是民脂民膏!可恨至極!”

樂無涯橫他一眼:“民脂民膏,你給它砸了就不浪費啦?”

元子晉一哽,繼而想到,自己以前在家裏,是一身的少爺病,非綾羅綢緞不穿,非定窯汝窯不用,不由得小臉一紅,悶悶的不做聲了。

樂無涯端著兩只杯子,好奇道:“這麽多事,你是從哪裏打聽到的?”

“我找到了幾個軍戶老婆,她們正好結伴來城裏采買紗線,還要連夜趕回去織布。我跟她們聊了兩句,謊稱我遠房表哥是軍戶,前段時間戰死了,爹娘叫我出個面,幫著表嫂收屍,鎮鎮場子,免得她孤兒寡母的受人欺負,就這麽聊起來了。沒聊幾句,她們便開始倒起苦水來。”

元子晉在南亭專門負責老娘舅的二三事,成日熏陶其中,編起故事也是有鼻子有眼。

說到此處,他異常痛心,道:“有一個阿嬸還哭了呢!”

樂無涯忍不住一樂。

這小子還真是長了張討婆姨阿嬸喜歡的臉。

他逗著他說話:“那我肅清軍隊,查清軍隊裏的積弊,把這裏頭的水分擠幹凈,這還不好?”

“你傻呀你!”元子晉沒好氣地翻了一個大白眼,“你把水分擠幹凈了,倒黴的不還是底下的人?”

樂無涯虛心請教:“怎麽會呢?”

元子晉愈發認真,連比帶劃:“你要是真跟上面說,咱們這兒沒有一萬二的在冊軍人,只得六千個,上頭只要說一句,‘好呀,以後把你們的軍餉調整過來,只發六千個在冊軍人的軍餉’,你怎麽辦?你把所有人都得罪死了!”

上頭要撈錢,還是會撈,但撈到手的份額變少了,他們能不恨樂無涯自作主張,多管閑事?

至於下層軍人,他們無法知曉這其中的彎彎繞、

他們只能看到,知府大人“仗義執言”“擠幹水分”後,自己拿到的軍餉經過層層盤剝,比以往更少了。

一旦引起下層軍人暴·動,樂無涯的官別說是做到頭了,命怕都是保不住!

元子晉越說越覺後怕,冷汗黏著後背,讓他在這三伏天冷得牙關直打顫。

人心殘毒,危機四伏。

他今日算是窺見一角了。

忽的,一只溫暖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安撫地揉了揉:“元老虎知道你這樣,會很欣慰。”

樂無涯態度坦然,仿佛此刻身處困局的並不是他一樣。

元子晉卻低頭沮喪起來,就連他稱呼自己父親“元老虎”這等大不敬的行徑,都沒心思追究了。

“我不行。”他低聲說,“我想不到兩全其美的辦法。我想要那些嬸嬸們手裏有錢,多扯兩尺花布,給自己做件衣裳;我不想看軍戶們扛著鋤頭白白地送死;我不想朝廷積弊日久,自毀長城;可我也不想……不想看著你……”

這個空心大少淚盈於睫,隔著一雙扇子似的長睫毛,委委屈屈地看著他:“我討厭你,可不想看著你得罪人,哪天死在了別人手裏,都不知道為什麽。”

他擡起那雙多情泛光的桃花眼:“你別查欠餉的事情了,那是個無底洞。你,你先幹點別的成不成?”

樂無涯蹺起二郎腿:“我要查。”

元子晉登時急了眼,一抹眼淚,急切道:“你是不是沒聽懂我說什麽?我說——”

“我聽得懂。”樂無涯探身,捏了捏這小老虎的臉蛋,“你沒辦法,我有辦法。但一來不是什麽光明法子,你八成不喜歡;二來,要你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我幹,行不行?”

元子晉狐疑地打量他:“我……我只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你就能想出辦法來?”

樂無涯笑:“差不多吧。”

“那我幹。”元子晉蹲下身來,仰視著他,“……我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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