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別離(三)

關燈
第129章 別離(三)

樂無涯一幹人經過錦元縣地界時,天邊的雲如火燒連營,一路熾烈地燒到了八百裏開外去。

他們需要在錦元縣暫住一夜。

樂無涯提前給了秦星鉞一筆銀錢,叫他把其他人安頓好,吃頓好的,自己則一人一馬,朝錦元縣衙門而去。

齊五湖不知樂無涯今日要來,迎出門來時,穿的是一身短打汗衫,一眼看去,和鄰家的犟脾氣老頭無甚區別。

他看樂無涯風塵仆仆,心算一番,猜到他是時候要履新赴任了。

他炮筒子似的直沖沖地問道:“吃了沒?”

樂無涯像個來打秋風的親戚,笑嘻嘻地搖頭。

齊五湖嗤了一聲:“錦元沒什麽好東西,你又吃不得水酒。索性我吃點什麽,你吃點什麽吧。”

說著,他掏出一只荷包。

這荷包又大又癟,躺在齊五湖闊大的手掌心裏,單薄得像是一片樹葉。

他變戲法似的從裏面掏出了幾枚錢,遞給身邊的衙役:“去買點豬頭肉。”

錦元縣上下吏員深受齊五湖氣質熏陶。

衙役的答聲,也是齊五湖同款的粗聲大氣:“好嘞!”

上桌後,樂無涯環顧了飯桌上的清粥、鹹菜和一碟子豬頭肉,又低頭看了一眼桌案。

這桌子的漆顯然是補了又補,一條桌腿短了一截,用一方包著麻布的青磚墊著,才能勉強保證這一桌子清湯寡水沒有傾覆之危。

看著那盤豬頭肉,樂無涯玩笑道:“老爺子,平時你也吃這麽葷嗎?”

“吃你的吧。”齊五湖把盤子朝他推了推,“這也堵不住你的嘴?”

齊五湖曉得,他此去是高升。

以他的能力,飛黃騰達,是意料中事。

按理說,對著這麽一名前途無量的後起之秀,他該待之以禮才對。

但齊五湖脾性如此,始終難改,索性不改。

在齊五湖眼裏,樂無涯就是個機敏頑劣的小子,別說是當了知府,就算當了宰相,怕也是本性難移。

樂無涯若是不改,那他又改個屁。

樂無涯若是真因為高官厚祿而改了初心,那他也不必給他好臉色瞧。

樂無涯夾了一筷子鹹菜,送到口中。

這蘿蔔乃是錦元本地出產,調味尚可,但這蘿蔔本身綿軟寡淡,不甜不脆。

樂無涯咽了下去,並沒挑剔什麽。

錦元縣空有百裏平原,卻是地力稀薄,又位於牤水河水流最湍急處,幾乎是年年被淹,年年遭災。

錦元縣不如南亭縣四通八達,取不了巧,走不得捷徑,只能踏踏實實地種地、賑災、濟民。

齊五湖在“調理水土”一事上耗盡了一生心血,又從牙縫裏一點點地擠出銀錢,將東山壩一重又一重地修築、加固。

直到去年夏日,汛期時節,面對著一場又一場傾盆暴雨,錦元縣終於不曾漫堤。

待到汛期過後,齊五湖提起的心勁兒驟然一松,大病一場。

樂無涯自上京返回、趕來探病時,他已然能拄著拐杖,中氣十足地罵人了。

當時,他對樂無涯發了一番感慨:“只要能遏住洪水,齊英臣便算對得起錦元父老了。”

盡管蘿蔔是寡淡無味的、飯粒是粗糙不堪的,但那有什麽要緊。

能夠填飽肚子,對錦元縣百姓來說,就是天下第一的美事了。

樂無涯風卷殘雲地吃完了這頓簡陋便飯,一抹嘴,他說:“英臣兄,我這就要去桐州了。”

“早知道有這麽一天。”齊五湖點點頭,“你不是池中物。這麽個小縣城,豈夠你展翅高飛?”

樂無涯展顏一笑,反問道:“那錦元縣,夠您飛嗎?”

齊五湖挺銳利地撩他一眼:“有話直說。別跟我打啞謎,我懶怠猜你那九轉十八彎的花花腸子。”

他要有話直說,樂無涯便同他有話直說:“跟我走吧。”

這話也忒直,直到打了齊五湖一個措手不及。

“去哪兒?”齊五湖一皺眉,只當他是在同自己玩笑,“去桐州?”

“跟我去當個縣令。這回給你個好地方。有山有水,叫你種個痛快。”

齊五湖聽得滿臉狐疑:“你要我幹什麽?”

樂無涯:“盡盡孝心,帶老爺子去開開眼界啊。”

齊五湖一擺手,不領他的情:“我一把老骨頭了,不要同我貧嘴惡舌的!”

樂無涯收起了笑容,鄭重地望向他:“一把老骨頭,安知不能成為南天一柱?”

齊五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動:“……別說這些虛頭巴腦的。我不愛聽。”

“成,老爺子,您不愛聽虛的,我就說點實在的。”

樂無涯端坐桌旁,一字一字地認真道:“若是你這錦元縣的堤壩修不成,這些話我寧可爛在肚裏,也不會和你說這些事情。”

“換旁人來,絕沒人有你這樣的毅力恒心跟這條破爛堤壩較勁兒。受災?受唄,手心朝上管朝廷要糧要錢,多輕松適意?朝廷的賑災款、賑災糧,你雁過拔毛,剩下的七分安撫鄉紳,三分勻給百姓,就夠你一輩子滋潤過活的了。”

“老爺子,你了不起,朝廷不把你錦元縣這點賦稅放在眼裏,不肯為你們撥款。你誰也不求,硬是把這堤修好了,我敬佩你。”

“可修好之後呢?”

“英臣兄,你這幾十年幹下來,戶口、墾田、錢谷出入這幾樣,樣樣都成了拖累。別說是加俸增秩、保薦升遷了,你每年的評語,是不是只有‘平常’二字?”

樂無涯站起身來,快步逼近了沈思的齊五湖:“‘平常’,連‘稱職’都算不上!英臣兄,我相信你為錦元百姓殫精竭慮,絕不是為著自己的升遷;可現在錦元已有起色,不再是昔日人人避之不及的危地,以呂知州的性情,倘若他以你年事已高為由,叫你告老還鄉,讓位於旁人,你又當如何?這一世,你確實對得起錦元百姓,可你真對得起自己嗎?”

齊五湖瞇著眼睛,審視著樂無涯。

半晌後,他慨嘆道:“這張嘴可是真夠厲害的,能把死人說活過來。”

樂無涯負手,靜靜地看向他:‘無人織錦韂,誰為鑄金鞭’,您若肯來桐州,我願為英臣兄鑄一條金鞭,叫您撻奸人、控鐵驄。”

末了,他眨眨眼,又補充一句:“……只能是鍍金啊。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齊五湖一時間忍俊不禁,一時間又是百感交集。

他胸中若無那淩雲之志,當初怎會走上科舉之路?

可令他萬萬想不到的是,他奮鬥半生,垂垂老矣,真正識他之志、信他之才的,竟是個初入官場的後生?

屋中靜默不語。

許久之後,齊五湖給了個看似驢唇不對馬嘴的回應:“今年汛期未至。我還要看看我的堤。”

“好啊。”樂無涯喜眉笑眼地站起身來,大大方方地擁抱了這把又臭又硬的老骨頭,“等今夏一過,我便具折上奏。”

“你就那般有信心,要得來我?”

“未必。”樂無涯攬著他的肩,“得看吏部怎麽看你。若他們粗粗查看你歷年政績,發現你每年都只得個‘平常’評語,那調任一個你,自是無甚要緊;若他們肯用心看你,豈能不知英臣兄是個能臣,絕非庸人?到時候,你也不會就這麽白白致仕,蹉跎一世。兩下裏,你都不吃虧嘛。”

齊五湖只覺周身熱血滾湧,顫顫地“哈”了一聲:“不去倒是吃虧了。你欠我一條金鞭呢!”

樂無涯大笑:“是啊,那你可得早點來!”

“堤壩無事,我便去。”齊五湖說話說得痛快利索,“哪怕辭官離任,我裹著張包袱皮,去桐州給你當個小吏,也不算虛度一生了!”

樂無涯伸出左掌:“口說無憑,擊掌為誓。”

齊五湖並不含糊,也探出了他那瘦骨嶙峋的大巴掌。

三掌交拍,誓言訂立。

樂無涯甩著手直吸氣:“好這一身硬骨頭,差點把我手打斷了!”

齊五湖不說話,含笑看著他這忘年的小友、來日的上司。

那股蒼老的熱血始終不涼,熱烘烘的,從他的心中湧出,一下下地往上頂著。

……

了卻了這最後一樁大事,樂無涯一行人辭別錦元縣,踏上官道,踏上了向桐州府進發的路。

他們便裝簡行,腳程挺快,但並不擺官員上任的架子。

從外貌來看,樂無涯也不像是官,更像個家境優渥的翩翩貴公子。

在外人看來,與其說是高遷上任,他們更像是一支販完貨物的商隊。

越往南邊走,城市愈見繁華。

元子晉從生下來起便在京城,嗅著上京春日裏的土腥氣長大,只在家宴中聽父親講起江南風物人情,如今耳聞了小橋流水、眼見了姍姍佳人、嘗到了異地佳肴,每一樣都叫他歡喜雀躍不已。

大概同樣是紈絝出身,他看仲飄萍格外親切,總愛拉著他說話。

自從家變後,仲飄萍沈默寡言了許多,但愛熱鬧的本性很難改變,別人同他說話,他十分樂意傾聽,是個極佳的聽眾。

然而,離桐州越近,境況越是不尋常。

哪怕是青天白日,走在大街上的百姓們也是淒淒惶惶,面色凜然。

不等天色擦黑,城門便轟轟然地關閉了。

就連元子晉也察覺出此地氣氛異常,不再嘰嘰喳喳地講笑談天,白日行車時,他乖乖按照樂無涯的要求對著遠處的靜物投擲石塊,夜間便去負物舉重,鍛煉膂力。

這是元唯嚴曾經統領過的地方。

他原先身在南亭,距此千裏;如今到了桐州,作為兒子,他的榮譽感油然而生。

就算外人對他的身份一無所知,他也絕不能丟掉龍虎將軍的排面。

到達桐州府的那日,天已熱得叫人在外頭待不住。

然而桐州府卻熱鬧得非比尋常。

樂無涯穿一身柔軟的薄褲褂,打著小扇,見許多百姓潮湧似的往同一個方向流去,連沿街的店主也急三火四地上板歇業,心下生疑,便合攏了扇面,對何青松道:“老何,打聽打聽,今天城裏有什麽大事?”

何青松奉命離去。

不多時,他擦著汗回來了:“大人,還真有事。說是有殺頭可看呢。”

樂無涯心內一動:“殺誰的頭?”

何青松替樂無涯辦事辦久了,愈發妥帖。

他流暢地答道:“殺倭寇的頭,是從浦羅州的平各縣送來的,一十二名倭寇,午時開刀問斬。”

樂無涯低下頭,清淩淩的眼珠子轉了轉:“去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