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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新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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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新官(一)

法場簡陋,設在市曹人員往來密集之處,用麻繩圈出一塊地面,將圍觀人群攔截在外。

此地青磚漫地,磚縫中還滲著黑色的血汙。

顯然,這片法場是一處使用日久的刑臺。

樂無涯一行人來到人頭攢動的刑場邊時,正值日頭毒烈之時。

七八只蒼蠅繞著殘血振翅,發出嚶嚶的細鳴,

百姓們也發出嚶嚶的議論聲,和蒼蠅的聲響混在一起。

案犯們跪作兩排,頭上套著骯臟發灰的黑色布袋,只待受刑。

元子晉瞇著眼睛看去,只見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名犯人後頸上插著犯由牌,其上寫道:“倭犯一名真島一郎,戕害百姓,劫掠商船,通同謀逆,律斬。監斬官桐州府通判牧嘉志。”

元子晉沒輕沒重地捅了一下仲飄萍:“你看!”

仲飄萍楞楞地望著他們出神:“怎麽了?”

元子晉展開扇子,擋住自己和仲飄萍的半張臉,嘀嘀咕咕道:“我聽我爹說過,這邊陲沿海地帶的倭寇治理甚是艱難,這一口氣冒出了十二個倭寇,你說說看,該不會是殺良冒功吧?”

仲飄萍:“啊?”

元子晉以為他沒明白:“你沒聽說過麽?就是對老百姓下手,把他們殺了,然後——”

仲飄萍搖搖頭:“我是問,令尊同你細講過是怎麽個艱難法了嗎?”

元子晉:“……”

還真沒有。

他當時是想打聽來著,可父親用一句“你懂什麽”,就把他生生堵回去了。

元子晉惱羞成怒,合攏扇面,哼了一聲,不搭理仲飄萍了。

在仲飄萍那裏吃了癟,他不大死心,又聚精會神地盯著那幫犯人看了一會兒。

這一看,還真叫他看出了些端倪。

這些人不見天日地跪在那裏等死,元子晉看不清他們的面貌,只能看到他們大致的體貌,越看越覺得心酸。

他們實在是太像南亭那些農戶了。

皮膚曬得黑油油的,幹巴瘦小,兩條膀子瘦得只剩一副骨頭棒子,兩手被麻繩捆綁著,指掌上都是一層又一層的厚繭。

若放在以前,元子晉是不會留意到“繭子”這回事的。

但他被樂無涯逼著走街串巷,見的都是窮苦人,見得多了,不懂也懂了。

不知是死到臨頭、懼怕萬分,還是被太陽曬得發昏,他們瘦小的身軀一陣陣地發著顫,看著叫人頗不忍心。

尤其是那叫做“真島一郎”的犯人,看樣子是挨了一頓新鮮棍棒,露在外面的皮膚青紫交加,舊傷疊著新傷,活生生成了個花瓜。

元子晉忍不住浮想聯翩起來。

殺良冒功的故事乍然到了他眼前,調動得元子晉骨子裏的熱血蠢蠢欲動。

他湊到了樂無涯身邊:“哎。你不覺得這些犯人很奇怪嗎?”

樂無涯打著把小扇,不作聲。

午時一刻,三名劊子手一齊來到,取出砍得坑坑窪窪的法刀,粗聲粗氣地吼了一聲:“驗明正身——”

十二個布袋被陸續拉扯了下來,露出一張張或惶恐、或麻木的面孔。

看清他們的面孔後,元子晉的心猛地一跳。

這些人的嘴巴怎麽都被布條綁著?

上京的菜市口處決過不少人犯。

殺人時,他曾大著膽子去瞄過幾眼,從沒見過有這樁堵嘴的規矩!

但到了驗明正身的環節,再封著嘴就不像話了。

當那名喚“真島一郎”的犯人口上的布條被解開時,變故陡起!

他嘶聲大吼起來:“我不是什麽倭寇,我是大虞人!!這些狗官不分青紅皂白就將我抓來——唔!!!”

他吃了劊子手一記窩心腳,身子不受控地像一只面口袋似的滑出老遠,正滑到了樂無涯跟前。

劊子手怒罵了一聲:“放你娘的屁!”

樂無涯低頭看向他。

他臉色青黑,吐了一口血,仰面看向樂無涯,血淋淋漓漓地從他的口鼻湧出。

他看向樂無涯,微聲道:“冤枉呀……”

不等他叫冤完畢,劊子手就粗魯地將他薅了起來,試圖重新拿布條勒住他的嘴。

四周圍觀的百姓既驚且懼,轟的一聲議論起來。

這還了得?

若是官府真幹出這等事來,但凡他們嘗到了甜頭,來日打算故技重施,那他們普通老百姓還用不用活了?

元子晉臉色驟然一變,本能地望向樂無涯。

你快看看!

你還管不管了!

就連何青松、秦星鉞等人,也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集中在樂無涯身上。

但樂無涯沒動彈。

見此人仿佛是突然聾了耳朵,元子晉也不顧什麽體統規矩、庶人官吏了,急急地去牽他的衣角:“你聽見他說什麽了嗎?!他說……”

樂無涯輕輕為自己打著扇,拂動著額角兩縷微垂的卷發。

這人犯精力頗為健旺,猶自掙紮不休,像是條被油煎了的活魚,一時間劊子手也制他不得。

一片混亂中,一名高大英武的中年人龍行虎步而來,見此亂象,怒道:“這是在做什麽?”

劊子手忙著回話:“通判大人,此逆胡言亂語——”

趁著劊子手顧此失彼,此人牙舌並用,將松垮的布條咬下,口齒又得了方便。

見其他百姓紛紛後退,生怕被血濺上,只餘下樂無涯一人站在人群最前端,他便盯準了樂無涯,連滾帶爬地撲到他身前,淒聲道:“我是大虞人,他們冤枉小人——”

樂無涯冷眼與他對視片刻,驟然拔高聲調,用倭語厲聲詢問:“混賬,你的骨氣呢?”

口口聲聲地強稱自己“不是倭人”的人,聞言登時一僵,面上剛露出一點羞慚之色,便回過味來。

可再想掩飾,已然晚了。

經過這一番打滾哭嚎,他早就吸引了無數雙目光。

他的任何一點神情變動,都逃不脫周圍人的眼睛。

“各位父老鄉親!”樂無涯撫掌大笑,立起扇子,一指此人,“這位土生土長的大虞人,居然聽得懂倭語啊!”

這位真島一郎看向樂無涯的眼神裏怨毒滋生。

可他不甘如此,還是硬著頭皮吼道:“小人冤枉!小人聽不明白!”

“哦,不明白。”樂無涯蹲下抱膝,“是這樣,我教你一下,我們大虞人喊冤呢,會撿著要緊的說,能說就說多少,比方我是哪個地方來的,哪一村哪一戶的,左右鄰居都叫什麽名字,爹娘叫什麽名字,做什麽營生。就算是最簡單的自報家門,也有一番講究。不知你來大虞,可否聽過話本?《三國演義》裏,有自稱常山趙子龍的,有自稱燕人張翼德的,就沒見過梗著個脖子、只會一個勁兒地雞叫自己是大虞人的。”

樂無涯三言兩語,說的在場百姓原本惶惶的心思都定了下來。

他猶嫌不足,用扇子撩了一下他那油膩板結的頭發:“你這頭發雖是特意蓄過,可發縫粗大,中間稀疏,左右濃密。不知這倭人愛留的月代頭,是你哪位大虞親爹給你生出來的?”

真島一郎頗擅大虞官話,落於大虞人手中,本想在臨死前借機敗壞一下官府名聲,沒想到遇見此人,竟是功虧一簣!

他急火攻心,大吼一聲,想要朝樂無涯撲去。

一只黑狗猶如鬼魅閃電一般,自樂無涯身後撲出,一口啃上了他的手掌,甩頭一扯,竟是將他兩根手指生生咬了下來!

此倭頓時倒地,抱住殘手,痛苦地哀嚎不止,滾了兩圈,就被劊子手一把摁住,綁緊了手腳,不許他再生亂。

通判牧嘉志見樂無涯言談舉止,皆屬不凡,心下生疑,往他的方向走出兩步:“請問……”

樂無涯一揚手,止住了他的話頭,重新以扇指向真島一郎:“此人可曾招供說,他是貴族出身?”

牧嘉志為他氣度所懾,哽了一下。

“月代頭想要打理,頗費工夫。一般的浪人無福消受。因此他多半是個貴族武士。”樂無涯意態悠然,緩緩道,“你們抓了條大魚,別是不知道吧?”

聞言,牧嘉志漲紅了頭臉。

負責州府刑獄之事的,正是他。

半年前抓到此人時,他只知此人是倭人,且會說幾句標準的大虞官話。

其他的,他嘴巴硬得很,硬是一句不肯多招。

對這場法場鬧劇,牧嘉志其實早有擔憂,怕此人仗著會說大虞官話,信口雌黃,妖言惑眾。

但《大虞律》明文規定,犯人行刑前,需得驗明正身,必須得到犯人親口回應,才算合乎程序。

左右為難間,他聽取了府同知的建議,在臨刑前再將他痛打一番,將他打服,叫他不敢再造次。

效果可見一斑。

那就是毫無效果。

見他沒有惱羞成怒,而是面露羞慚,樂無涯展顏一笑:“不過通判大人也不必憂心。這人看樣子已將桐州所有刑罰受過一輪了,想必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就算再審恐怕也吐不出什麽。”

牧嘉志心思一寬,又見他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這場可大可小的法場危機,忙正色拱手道:“敢問先生何人?”

“我啊。”樂無涯後退一步,“你會再見到我的。”

他看了眼日晷針影:“行刑吧,午時三刻快到了。”

言罷,樂無涯竟是頭也不回地轉身而去。

牧嘉志不好當著一眾百姓的面大聲呼喊,又身負監斬官一職,不可擅離,只好暫壓胸中疑惑,走上那臨時設置的監斬臺,吩咐劊子手再驗其身,確認十二人身份俱是無誤後,大力擲下令牌,厲聲喝道:

“斬!”

……

剛才還急得火上房似的元子晉,這回老老實實地綴在樂無涯身後,不吭聲了。

但樂無涯並沒打算放過他。

待走到清凈處,他回過頭來,用扇子連連戳他的身體:“接著說啊!接著催啊!”

元子晉被他戳得上躥下跳,自知理虧,可仍是忍不住嘴硬道:“他手上確實有繭子,不像是……”

樂無涯戳他戳得更起勁兒了:“海盜不用拉船揚帆?不用持刀砍殺?你看過多少雙帶繭子的手,你認得什麽繭子是拿鋤頭磨出來的,什麽是刀劍磨出來的,什麽是火槍磨出來的?”

元子晉被戳得快哭出聲來,往仲飄萍身後一躲,拿他做盾。

他抓著仲飄萍的衣服,哭咧咧地申辯:“我也是一片好心啊,這殺良冒功的事情又不是沒有……”

“一片好心。我打的就是你一片好心!”樂無涯道,“換你來做這府同知、暫時代理州府之事,前任知府剛死,新任知府馬上到任,你狗膽包了天了,敢在這時候殺良冒功?生怕我這個新官不拿他立威?”

樂無涯這話說畢,仲飄萍卻是一皺眉頭。

帶著爹娘漂泊乞討了許久,仲飄萍對善意惡意的感知力,要比一般人更強些。

他自言自語:“這麽巧呀?”

樂無涯檢查了一下竹骨扇子,確認方才在真島一郎頭上沾染的汙漬已在元子晉身上擦了個幹凈,才滿意地一點頭:“小仲,你說什麽?”

仲飄萍訥訥道:“我是多疑了。”

樂無涯將扇子插回腰間:“不妨事,你說說看。”

仲飄萍低著頭,細聲細氣道:“怎麽偏偏就選在今天斬人呢?這些人犯,該留給您的。”

他這話說得有些含糊,沒頭沒腦的,在場的大半人都沒能聽懂。

還是伶俐的華容作出了解釋:“大人這幾日便要赴任桐州了,擒獲十二名倭寇,這麽一樁功勞,應該留著讓大人來監斬才是呀。這案子肯定已經審了很久了,報上去,經過刑部審批,再發回來,擇期處斬,少則一月,多則小半年。要是留給大人,大人一來,就斬殺倭寇,不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多麽提氣啊。”

元子晉煞風景地嘀咕道:“憑什麽便宜他啊,這可是上一任知府的政績。”

“上一任知府已經死了。”仲飄萍小聲道,“府同知只是代管府中諸事,按理說,處斬人犯是件大事,就該是留給大人來做。既能賣個人情,又不顯得自己越俎代庖。”

元子晉有點糊塗:“那,那提早處決了,頂多算他不會做人唄……他又不知道聞人明恪這兩日便要來了。”

仲飄萍還想說話,但覺得自己似乎是把人想得太壞了,剛想收聲閉嘴,便見樂無涯註目於他,目帶鼓勵,便壯了壯膽子,繼續說了下去。

“從南亭到桐州,是一段固定路程,大人到達的日期,不難推算出來。咱們一路雖然走得隱蔽,可大人又不是無名之輩,我們又是這麽一大幫人,若是留了心,察覺我們進入桐州境內,亦是不難。若是大人今日進城,見城中要斬殺人犯,前來查看,又……又像小二一樣,誤聽人言,以為這些都是被殺良冒功的平民百姓,叫停行刑,那樣,那樣不就是……”

元子晉陡覺一股寒意竄上脊背,連他說自己“誤聽人言”都顧不得了。

……行刑是刑部批下來的。

倘若聞人明恪當真以為這些是平民百姓,挺身而出,幹擾行刑,事後又查實這些確實是倭人……

那聞人明恪所謂的善斷之名,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了?!

他呆楞半晌,艱難地咽下一口口水:“……不能吧……”

聞人明恪今天可是頭一遭進桐州府,便有這麽一張無形的大網在等著他了?

官場鬥爭,哪至於此?

樂無涯一哂:“人心好壞,一張嘴可看不出。天長日久,且走著瞧吧。”

……

府同知衛逸仙,坐在煥然一新的知府衙門的後衙池塘邊,安心垂釣。

一柄老大的陽傘遮在他的頭頂,營造出一片清涼世界。

此時太陽正烈,他坐在一張寬大的圈椅中,大半身體藏在陽傘陰影裏,全身上下,唯有翹起的右腳腳尖落在陽光裏,愜意地一晃,又一晃。

一名僮仆輕手利腳地走上前來。

不等僮仆張口,閉目養神的衛逸仙便張開了眼睛:“人來了吧?”

“來了,來了。”僮仆口齒清晰道,“從南門入的城,一進城,便馬不停蹄地直奔法場去了。”

衛逸仙愜意地微笑了:“好。聽說咱們的新知府大人頗擅刑獄詞訟,心系民生,這樣一看,傳聞果然不假。一應東西都預備好了嗎?”

僮仆懂事地替他續上香茗:“知府大人遠道而來,西瓜已經在井裏湃了一夜,味道正好,知府大人若來,正好為他消火。”

衛逸仙心滿意足地對著水面嘆了一聲:“是得好好消消火呀。”

話音剛落,另一名僮仆匆匆而來,伏在衛逸仙耳邊,快快地耳語了一番。

衛逸仙聽聞人言,並沒變色:“全斬了?斬了好啊,倭賊可惡,除惡務盡……”

說著,他猛地一直腰桿,握緊釣竿,向上一拉。

釣竿出水,銀白的釣線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魚鉤上的餌料,已然被魚兒吃光。

他略帶惋惜地一搖頭:“就是可惜了。沒有上鉤啊。”

作者有話要說:

新的舞臺拉開帷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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