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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竹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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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竹馬(三)

一夜無話。

秦星鉞早早點了卯,蹲去後衙,等著樂無涯起床。

樂無涯沒起床,他那條殘腿又不給他做臉,每逢天要落雨,總要狠狠酸痛一陣,站都站不穩當。

他索性揀了院中一處臺階坐下,伸長了腿,仰頭看天,被天邊的紅霞潑了半身的紅光。

秦星鉞托著腮,出起神來。

在天狼營裏,他同姜鶴一樣,都是底層出身。

姜鶴是天生武癡,他則是悍不畏死,軍功全靠一刀一槍生生拼出來。

天狼營散後,秦星鉞繼續玩命,刺探、潛伏、前哨,什麽危險他幹什麽。

一來,是為了守寡的老母掙一口好嚼谷。

二來,他憋著一股勁兒,要向旁人證明,從天狼營裏出來的沒有孬種。

可自從他斷了一條腿,軍營裏便再沒了他的容身之地。

最後,是裴鳴岐替他做了主,將他安排進衙門兵部做事,叫他端穩了一份鐵飯碗。

然而,秦星鉞好端端地做了二十來年能跑能跳的棒小夥子,而且要比旁人更靈活、更迅捷,一朝變成了個瘸子,他焉能不痛、不憂?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在寡母去世前,他尚且能收斂三分;母親去世後,他便徹底沒了忌諱。

在居喪之禮期間,他喝得晨昏不分、晝夜顛倒。

這段時間,得了縣令大人一聲吩咐,秦星鉞竟扔了酒壺、砸了酒壇,當真滴酒不沾了。

回想起來,他自己都覺得稀奇。

他就和縣令大人打了一回照面,怎麽就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給他看了?

戒酒之初,他難受得百爪撓心。

但生生熬過去那陣兒,也就沒那麽想了。

最讓他歡喜的是,他從半年前開始隱隱顫抖的手,近來也穩當了不少。

昨日聽說樂無涯回了南亭,秦星鉞便想來見他,好展示一下他的新面貌。

他本意是蹲守樂無涯,沒想到先蹲來了個裴鳴岐。

看著裴鳴岐從偏房裏走出來,秦星鉞踉蹌著站起身來,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起他來。

裴鳴岐眼圈微紅,像是一夜沒睡。

但他那身骨頭是自幼在軍營裏煉出來的,哪怕再頹唐傷感,腰桿始終是直的。

裴鳴岐斜他一眼,冷淡道:“把你腦子裏的臟東西給我摳出去。”

他話音剛落,正屋大門洞開。

相較於一身戎裝的裴鳴岐,樂無涯則是一派懶散,叼著塗了青鹽的牙刷,一頭長卷發隨意地散披在肩上,鞋也是趿拉著的。

不修邊幅,也是美的。

秦星鉞看得呆住了。

昔年,小將軍也是這樣,蓬頭垢面地鉆出帳篷,把他們這幫小子支使得團團轉,替他幹這個拿那個。

被他叫到的人,伺候他伺候得心甘情願、滿心歡喜,如今想來,幾乎有了點賤骨頭的嫌疑。

他正滿心蒼涼地憶往昔,樂無涯就如他記憶裏那樣,沖他揚了揚空的搪瓷缸子:“給我打點熱水來。我屋裏的水涼了。”

裴鳴岐沒忍住:“人家腿不好,你好意思使喚人家?!”

樂無涯把牙刷從口中取出來:“你說得像是他廢了似的。”

說著,他又轉向了秦星鉞:“能不能幹?”

秦星鉞快速蹦了過去,蹦得身手矯健、動如脫兔:“能!”

接過搪瓷缸子時,他沒能管住自己的嘴,小心地炫耀道:“太爺,我聽您的話,把酒戒了。”

樂無涯掃了他一眼,眼風還挺淩厲:“少說些‘聽我的話’的廢話,我不愛聽。嘴是你的,身子也是你的,你自己管好,別賴著我。”

“是!”

秦星鉞響亮地應了一聲,不僅不惱怒,還被罵得渾身熨帖,愈發管不住自己的舌頭:“我……射箭也比先前準一些了,真是多謝您的提點。我該怎麽報答您呢?”

樂無涯白他一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幹不幹?”

“幹。”秦星鉞對著個空搪瓷缸子,笑得挺美,“……我幹。”

眼看著他春風得意地瘸走了,裴鳴岐微微的一咂舌:“都是天狼營出來的,怎麽沒見你對姜鶴這樣?”

“這小子跟姜鶴不一樣。姜鶴那個腦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成了個體系,裏頭裝著三千大世界,誰知道他尋思什麽,可不得好好地攏著、哄著?”談起馭人之道,樂無涯自是有的聊,“這小子就不一樣了。從小就受他那個厲害娘親的管束,就樂意被人管著,你要對他好聲好氣的,他還不爽快呢。”

裴鳴岐見他對自己談笑自若、一如往昔,心中又是歡喜,又是說不出的沈重:“既然這麽喜歡他們,當初把他們調進京去多好?”

樂無涯窸窸窣窣地刷起牙來:“我自身難保,何苦去禍害別人呢?”

說話間,秦星鉞又興高采烈地瘸了回來,又進屋顛顛地拎了一大茶壺的冷水,給樂無涯調好了漱口水的溫度。

樂無涯漱出了口中的青鹽,又想起了一件事:“那個誰呢?就是你送給我的那個禮。”

裴鳴岐遙遙看向外院:“還沒起呢吧。”

樂無涯見秦星鉞還拎著那口大茶壺,嘴角一翹,是個要掏壞的模樣:“會澆花吧?”

秦星鉞:“會。”

“去那間房。裏頭的人要是沒醒,把他給我澆醒了。”

……

小半炷香後,元子晉穿著半濕的中衣,站在南亭縣衙的中院,氣得直跳腳,口口聲聲要把秦星鉞殺了祭天。

秦星鉞拎著空茶壺,聽得一臉漠然。

太爺只是吩咐把他澆醒,並沒說要拿這茶壺給他開瓢。

所以盡管有點煩躁,他也絕不多辦一件事。

倒是元子晉,見秦星鉞羅剎似的陰冷著一張臉,手裏還提著把比他腦袋還大的茶壺,越罵越是心虛,漸漸地偃旗息鼓了。

樂無涯簡單束了個高馬尾,打算待會兒去試試秦星鉞的騎射:“醒透啦?”

元子晉抽了抽鼻子,感覺自己這朵嬌花是掉進糞坑裏來了,欲哭無淚,只能低著頭,作死犟狀。

樂無涯往小花壇的磚沿上一坐:“派你什麽用途好呢?”

他沈思片刻,問道:“你在家都幹些什麽?”

元子晉壯起膽子,擺出一副十足的紈絝嘴臉:“養養花、遛遛鳥唄,我可會養畫眉了,上京哪家公子養了畫眉,不得提了厚禮上我元家大門,好好請教我一番?”

他看得出來,這窮鄉僻壤,養麻雀還成,畫眉絕對養一只死一只。

“還有呢?”

“同女孩子玩唄。”他理直氣壯道,“上京城中,哪個名妓行首不是我元子晉的紅粉知己?”

他將一席話說得油腔滑調,完全是奔著氣人去的。

但樂無涯不僅毫不變色,還猛地一拍掌,樂道:“我知道叫你幹嘛去了!”

他揚起脖子,朗聲喚道:“老段!!”

話音落下,餘音尚在,段書吏便出現在了他視線所及之處,恭敬地一揖手:“太爺,我在。”

樂無涯整理著自己衣裳的皺褶:“臨走前,我叫你搞的那個調解隊,搞得怎麽樣了?”

樂無涯在南亭做了半年縣太爺,做出了些心得。

許多人鬧上衙門,實則是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實在氣不過,才吵吵嚷嚷地想要公家給主持個公道。

他打算由戶房牽頭,組織一支調解小隊,將問題解決在前端,既能免了老百姓請人寫狀子掏的那筆錢,又能讓自己騰出手來,去幹點旁的大事。

天天和家長裏短的事情打交道,有趣歸有趣,卻也著實消磨精力。

段書吏小步趨近,好像有什麽難言之隱,小聲答道:“人是招來了,可是都是些閑得發慌的老娘兒們……”

樂無涯面不改色:“這又怎麽了?”

段書吏不得不承認,在調解家事上,他這個老爺們兒遠遠不如老娘們兒。

但是要他天天和這幫年紀可做他母親的女人打交道,他可吃不消。

他正左右為難,不曉得如何回話時,樂無涯一把推出來了個面生的年輕人:“那你甭去了,叫他陪著去,多張羅張羅,跑跑腿。”

那年輕人茫然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是啊。”樂無涯笑道,“元少爺年輕貌美,在脂粉堆裏打了這麽久的轉,想必是很擅此道。”

元子晉:“……”

他覺得這話聽著頗不對勁,似乎是把他當成了倚門賣笑的小倌一樣。

他試探著想要抖一番威風:“你,你胡說八道,你怎麽敢打發我去幫你做事?你區區一——”

樂無涯哦了一聲:“不想去?那成。裴將軍。”

裴鳴岐心領神會,龍行虎步地走上前去,逮小雞似的薅住了他的脖領子:“元公子,不想留在南亭,就跟我走吧。”

元子晉睜大了眼睛。

他不想去幹什麽勞什子的調解隊,但更不想去從軍當兵。

他聽說軍隊裏男人紮堆,長久的不見一個女人,他如此俊美,若是落入軍營,豈不是好公雞落入了黃鼠狼窩?!

眼看樂無涯是真的不打算要自己了,元子晉急忙伸出手去,絕望地撲騰道:“聞人縣令!你等一等!有話好商量啊!”

……

目送著元子晉尾隨著段書吏,蔫唧唧地前往戶房了,樂無涯問裴鳴岐:“……今兒就走啦?”

裴鳴岐悶悶的:“嗯。”

他往秦星鉞後背上拍了一巴掌:“去靶場等我。”

秦星鉞極有眼色,快步地顛走了。

“鳳凰。”樂無涯拍拍他的肩,“蹲下來點。”

裴鳴岐乖乖屈膝,矮下了幾寸。

緊接著,他迎來了一個克制有禮的擁抱。

樂無涯溫聲道,“這回我會很小心,不會飛丟的。”

裴鳴岐眼眶一熱,把他往懷裏狠狠一摟:“我也會護好你的。”

他貼在他耳邊,小聲道:“皇上傳我進京,我聽其話意,像是覺得我軍權太過。皇上問我是否有意進京,駐紮在上京周邊,訓練京畿士兵。”

樂無涯迅速捕捉到了重點:“這活兒不是元老虎在幹麽?”

裴鳴岐撂下三個意味深長的字:“誰知道?”

“你怎麽答的?”

“有什麽答什麽唄。”裴鳴岐說,“我說,‘如今是元老將軍訓練京畿士兵,經驗豐足,微臣不及萬一。’”

樂無涯輕輕嘆了一聲:“元老虎……今年四十有七了罷?到底是老了。”

裴鳴岐:“我也認為如此。所以我想,元老虎把他的二兒子塞給我,叫我好好調·教,是不是也在給他元家謀一條後路呢?”

樂無涯思維如電,將種種細節在腦中捋了一遍。

末了,他了然地一點頭。

是了。

他就說元老虎又是親身扮演攔路虎、公然跳出來讓自己砸車,又是把兒子塞給裴鳴岐帶來邊地,如此大張旗鼓,不只是做給百官看,更是做給皇帝看。

不然,放任這小子在外胡作非為,皇上早晚要逮住這位紈絝二少的小辮子,好好將元家發作一通。

非得如此示好示弱,元家才能得其善終。

樂無涯說:“老虎嘛,總是對危險敏銳一點的。”

說完這一番不能與外人道哉的悄悄話,裴鳴岐戀戀不舍地松開了他:“你可得把他看好了。帶他出京時,元老虎囑咐過我,他這攤爛泥,怎麽都得摶成個人形,才能回家。”

樂無涯剛要點頭,餘光便捕捉到了一個身影。

樂無涯一轉頭,發現聞人約提著書箱,靜靜站在月亮門邊,不知已經看了他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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