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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奪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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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奪權(一)

裴鳴岐心懷坦蕩,兼之得知了此人就是樂無涯如今身體的原主,待他的態度難得客氣了些:“你早。”

聞人約回之以禮:“裴將軍來得早。”

裴鳴岐心直口快:“我就沒走。”

聞人約:“……”

裴鳴岐微微的一抽鼻子:“什麽味道?”

聞人約打開書箱:“阿媽做的豆花,點了辣子。左鄰右舍吃了都說好,阿媽讓我帶來給太爺嘗嘗。”

樂無涯從裴鳴岐身後一探頭:“給廚房去,幫我熱著!等我跟老秦練完再吃。”

聞人約托著那份飯盒:“裴將軍要吃嗎?”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裴鳴岐看了他一眼,眼神是掩飾不住的艷羨和遺憾。

裴鳴岐確實是妒火中燒了。

但他沒有辦法效仿土匪、把樂無涯這麽個活蹦亂跳的實權縣令強擄回營,也不能手起刀落,把喜歡他的人都閹了。

所以,他的萬千情緒,也只寄寓在這轉瞬即逝的一眼裏。

“這麽點兒,還不夠我塞牙縫的。”裴鳴岐慷慨地一揮手,“餵他吧。瞧他那腰,我頂他一個半粗,還有富裕。”

樂無涯琢磨了一下那個“餵”字,上去就沖他後腰虛踹了一腳。

他踹得漫不經心,裴鳴岐也躲得漫不經心。

沒想到,他這一躲,竟然躲出了幾分童年時的情懷與記憶,一顆原本沈得幾乎跳不動的心,也難得歡快地蹦跳了幾下。

他就勢快走幾步,一扭身,朝樂無涯輕快道:“走啦!”

樂無涯回答得鏗鏘有力:“滾吧!”

二人視線相交片刻,已然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鳳凰和烏鴉,到底是難有隔夜仇的。

想明白這一點,樂無涯精神為之一振,目送著裴鳴岐離去後,美滋滋地一搭聞人約的肩膀,連蹦帶跳地去靶場找秦星鉞練手去也。

聞人約依他所言,先將豆花送去廚房,用熱水保了溫,又將書房裏裏外外地收拾一通,隨即鋪開宣紙,仿著明相照的舊字帖,埋首臨字,以靜心神。

關於奸臣樂無涯的生平軼事,聞人約在江南時聽南來北往的人講起過,內容含混不清,不外乎是一個權臣高樓起、高樓塌的故事。

唯一新鮮的是,這位權臣年輕又美貌,堪稱是雙份的稀罕。

此回,他上了一趟京,進一步打探到了一些有關樂無涯的往事。

好話鮮少,惡語倒是連篇,聽得聞人約甚是詫異。

他印象裏的顧兄,與流言裏的樂無涯,全然是兩模兩樣。

所以,他打算聽從自己的心意和思想,只看這一個“顧兄”,不聽旁人的議論。

但他今日的心始終是靜不下來,字也寫得伸胳膊伸腿的,全沒有往日的沈穩之風。

究其原因,是“樂無涯疑是斷袖”的傳言,在他腦中翻翻滾滾,始終不肯休止。

……

樂無涯和秦星鉞合練,練出了一頭的淋漓大汗,拿在井水裏湃過的涼毛巾滿頭滿臉地擦了一把,甚是爽快,如今再捧著熱豆花,用勺子擓了吃。

一股熱流從喉管舒舒服服地流淌下去後,樂無涯覺得血脈都通暢了許多。

他出了一點薄汗,心裏也安定,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書桌上,堪稱坐沒坐相。

聞人約想起裴鳴岐臨走前的交代,用眼角餘光瞟了一下他的腰身,眼睛卻像是被燙了一下,忙收了回來。

樂無涯未曾覺察,語調輕快地絮絮叨叨:“我昨天回來一看,心裏真高興。城門稅一降下來,南亭人可比以前更多了,紅火又熱鬧。不熱鬧哪兒成呢,都不像個過日子的樣子。”

“……嗯。”聞人約試圖將註意力集中在字帖之上,“人多了,熱鬧多,麻煩也要多。”

樂無涯一挑眉:“你看我像是怕麻煩的人?”

聞人約:“自然不是。”

他沈默半晌,另起了一個話題:“裴將軍是昨日來的?”

樂無涯:“唔,你不在嘛。你回家幫明家阿媽做豆花去了。”

聞人約:“早上他抱住你,是在同你談事嗎?”

樂無涯痛快地一點頭:“嗯。”

聞人約:“他昨夜住在——”

樂無涯信口雌黃:“睡我身上啦。”

話說到這裏,樂無涯撲哧一聲,把自己逗樂了。

他先前和小鳳凰開過類似的玩笑,把他氣得鼻子都歪了。

聞人約聽了他這話,無奈地一搖頭。

他笑嘻嘻的沒個正形,一聽就知道不是正經話。

再說,他也不瞎。

他來時,院中偏房的門是敞著的,裴鳴岐晚上八成就睡在那裏。

況且,兩月之前,他還親眼看到六皇子和裴鳴岐一道衣衫不整地從正屋裏出來。

可是……

他擡手捫住心口。

不過短短幾十個日夜,他怎麽就變得這樣狹隘心窄?

事情似乎越來越不受控制了。

比如現在,樂無涯明明是衣冠不整,滿頭卷發僅用一條發帶纏著,他看他卻是金妝錦砌、翠繞珠圍。

這頗不合常理。

更加不合常理的是,他竟然擱筆不寫,起身繞到了樂無涯身後,在情難自禁前,伸手環攬住了他。

這一抱上去,聞人約才肯承認,裴鳴岐說得不差。

他這原本屬於他的身體,確實是變了。

瘦了,也結實了,緊繃繃的透著彈性和熱力,有一種別樣的吸引力。

樂無涯擡起頭來,深深呼吸了一口,蠻愜意地在他懷裏扭了扭肩膀。

聞人約身上的衣服是明相照穿舊了的衣裳,洗得泛白,異常柔軟服帖,有溫暖的皂角香。

而聞人約聞到樂無涯身上有松柏草木的芳香。

這股帶有松柏氣息的長風,要刮往上京、刮往天下,氣勢洶洶,又興致勃勃。

聞人約自認做了二十五年循規蹈矩之人,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這狂風之中,他承認,他有些慌張,卻也能額外體會到一番改天換地的刺激。

在聞人約出神間,樂無涯回頭笑道:“又想你的身體了?”

說罷,他扭過頭去,繼續沒事人似的吃豆花:“你給我豆花,給你抱個一盞茶的功夫。別客氣,隨便用。”

聞人約與他相交日久,聽得出他的確是不甚在乎這個擁抱。

他似乎向來如此,將自己的靈肉分割得無比鮮明。

他的靈魂可以像雄鷹一般展翅高飛,肉·體卻被他視若塵泥,仿佛誰興之所至,都可以來糟踐他一下。

這樣矛盾的人,到底是如何長成的呢?

再結合那些飛短流長的、關於樂無涯愛好男風的傳聞,聞人約突然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懷疑樂無涯愛男子,其實卻沒有真正和男子相交過,甚至像這樣的擁抱都鮮少經歷。

否則,他絕不會鈍成此等模樣。

當聞人約哭笑不得地松開手去,樂無涯也將一飯盒豆花吃得見了底。

樂無涯辣得雙唇微紅:“阿媽這手藝真好。趕明兒我去府上,吃新鮮的。”

“好。”聞人約搭了一下他的肩膀,“顧兄,我的身體,如今是你的。你要想清楚,怎麽待它,然後……好好待它。”

樂無涯不假思索地:“好啊。我剛剛才鍛煉過。我還吃早飯了呢。”

聞人約輕輕地微笑了。

以樂無涯的聰明才智,自己這句勸告,就算他現在是一知半解,有朝一日也一定能明白。

目送著他捧著飯盒顛顛地出去洗,聞人約突然又冒出了一個念頭:

他不懂的時候,都能讓人這般動搖、心智難堅。

要是這麽一個人,真正地啟了蒙、開了竅,又會如何?

他的胸膛無端蒸騰上一股熱氣來,走回書案前,屏息凝神,繼續練字。

且看以後吧。

……

元子晉雖是對自己的紈絝大肆自吹自擂了一番,但旁的不說,他真有些婦女之友的天賦。

與一群姑姨相見後,他心裏打鼓,卻並不倨傲,依著輩分,團團地挨個作揖。

他被老爹一腳踹出家門,流放千裏之外,無論如何算不得光彩。

他總不好漫天宣揚自己當街仗勢欺人的光輝事跡,只好硬著頭皮給自己臉上貼金,說自己是裴將軍的遠方表弟,家住上京,父親托裴將軍,讓他來此地歷練歷練。

一聽此人來自上京,又頗有背景,一幫姑姨看他的眼神驟然大變。

緊接著,元子晉便被“婚配與否”“姨家裏有個侄女要不要相看相看”等連珠炮似的提問給砸暈乎了。

等他頭暈腦脹地開始他生平第一樁正式工作時,更是遭受了絕大的打擊。

他接到了一樁夫妻義絕的案子。

那丈夫好吃懶做、游手好閑,時常拿家裏僅剩的銀兩去投資生意,但是眼光奇差,投資釀酒,酒酸如醋;投資商鋪,商鋪跑路。

即便如此,為了能在家裏躺著吃飯,他依舊樂此不疲。

妻子白日做工,夜間自織,進項卻總趕不上此人敗家的速度。

妻子忍無可忍,要與此人義絕,丈夫卻舍不得這棵小搖錢樹——哪怕搖不下來多少銀兩,好歹也能混個肚飽——死活不肯同意。

兩個姑姨帶著元子晉趕上門去,本來抱著“寧拆一座廟,不破一樁婚”的信念而來,可聽了妻子的一番陳述,姑姨兩個對視一眼,知道這日子是真過不得了。

她們正小心翼翼地勸著,元子晉突然蹦了出來。

他心裏其實知道對錯,卻又看不慣這女人獷悍,叉著腰放了一番豪言,說即使丈夫有錯,妻子要離婚,也要和和氣氣,以禮相待,怎可對丈夫頤指氣使、用詞歹毒?

那女人本就滿心苦楚難以釋放,聞此妙言,頓時怒從心頭起,撲上前去,對著元子晉就是一通沒頭沒腦的廝打。

她得讓這個不知輕重的小子知道知道:她只用嘴巴罵兩句,而沒直接擼袖子開幹,已經夠客氣了!

元子晉這輩子沒打過女人,也沒挨過女人的打,慌了手腳,只能搖頭擺尾地往後躲,一邊躲一邊喚那男人來管管。

孰料,這丈夫軟蛋本性再度發作,以為這年輕人是衙門裏新來的小吏,生怕妻子胡亂動手,開罪了此人,影響了自己手頭上這筆欣欣向榮的生意,忙拉著姑姨,口口聲聲地說願意義絕。

隨行的兩個姑姨也覺得元子晉這小子嘴上沒個把門的,那番話說得格外欠打,是個糊塗種子,是該吃頓教訓。

眼看著人是打不壞的,一個年長的姑姨前去和風細雨地拉架,另一個手腳麻利的,已經讓男人在義絕書上按下了手印。

待到元子晉被成功解救,他翩翩公子的形象已然土崩瓦解,成了一只炸毛雞。

兩姑姨看他這樣子,好氣又好笑,但好歹歪打正著,事算是辦成了,他不算有過,還能勉強記上一功。

姑姨們請他在街邊喝了一頓大碗茶,並好心地指點他,調解家事,如解亂麻,萬萬不可操之過急,這次算是陰差陽錯,才修成了正果,將來萬一碰上個烈性的,提著把菜刀出來,把他砍了都有可能。

元子晉含著一泡眼淚,嫌棄地把桌子和條凳擦了又擦,小聲抱怨:“我又不是不許她義絕,可她怎麽那麽兇啊?”

兩姑姨對視一眼,確信,這就是個拎不清的傻小子。

……

在元子晉被人撓得上躥下跳之際,樂無涯正哢嚓哢嚓地咬著一瓣心裏美的蘿蔔。

聞人約問他:“把元公子放在衙門裏,做些抄寫文書之類的清閑差事,不好嗎?”

“不好。”他含糊不清地說,“不方便我奪權啊。”

聞人約放下筆,詫異地看向他。

樂無涯遞給他一片蘿蔔:“好吃哎。你吃。”

見他接過蘿蔔,樂無涯又問他:“想明白沒有?”

聞人約凝思片刻,把這其中的彎彎繞想清楚了,把蘿蔔吃凈了,才點一點頭:“明白。”

為著便於治理,許多縣令會將部分權力下放給各位鄉紳,也即是裏老人。

裏老人負責化解“小情”,只有“大事”才能輪到衙門做主。

然而,生活中的“小情”多如牛毛,“大事”反倒罕見。

這幫鄉紳自己是不會出面的,叫手下人去事主家裏轉一圈,表面上是“賣個面子”,實際上幫親不幫理,只需要將一方的需求狠狠鎮壓下去,那就算是“調解成功”。

老百姓所求,無非“公平”二字。

“小情”是否公平,一旦全盤依仗了裏老人的喜惡判斷,為了給自家爭取一星半點的好處,百姓們自然都要爭相討好鄉紳。

這麽一來,衙門反倒被架空了。

平時,大家你好我好,互不打擾,一旦到了正事、要事上,一旦鄉紳的利益和衙門相悖,鄉紳們聯合起來,就能理直氣壯地卡了衙門的喉嚨。

百姓們受著鄉紳的管,也只能將屁股坐在鄉紳一邊。

樂無涯此舉,看似是閑筆一描,實際上穩準狠地瞄準了裏老人的“權威”,斬下了重重一刀。

而且這一刀斬得隱秘,旁人看來,是太爺上了一趟京,抖起來了,想要多幹些事情,給自己謀個政績出來,根本不會往“奪權”上面想。

畢竟,一幫老娘們兒帶著一個小白臉、暈頭雞,甩開大腳繞著城轉,實在很難看出能成什麽氣候。

裏老人們壓根兒沒覺出痛來,還聚在一起,悄悄議論,這聞人太爺一直不成親,難道是偏好年紀大的,才招了這麽一幫老貨出來丟人現眼?

嚼完舌根後,他們興盡而散,壓根兒沒往深處想——沒法往深處想,鄉紳替縣令大人辦事,從中漁利,那是天經地義,哪有衙門自斷手腳的?

直到從秋轉冬,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後,到了收稅的時節,鄉紳們才隱約察覺,事情似乎不同於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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