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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見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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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見駕(一)

樂無涯想,成,還沒醒,做夢呢。

他懶洋洋地偎回枕上,先伸了個懶腰,把身子伸成了細條條的形狀後,又拱回了被子裏。

項知節旁觀著他賴床,心裏喜歡,眼裏便帶了笑。

樂無涯側過身來,單手撐住枕頭,打算和他這夢裏的小六說道說道:“怎麽想起這事兒來了?”

項知節:“早有此念。”

“多早呢?”

項知節垂下眼睛:“四年前的那場雪裏。”

那年,雪滿宮道、萬花搖落。

項知節仰頭看著那金碧輝煌的“昭明殿”匾額。

朔風野大,直侵肌骨,但項知節恍若一無所覺。

遠處的皇上正在召見大臣,偶爾有人進出。

殿門開啟時,他望著刻有翺翔游龍的龍椅,目光煌煌如火。

項知節從來是個專一固執的人。

從那時起,他就起了念,動了心,一至今日,其心再沒更易過。

樂無涯則沒有那麽多想頭。

一夜光景過去,項知節素著一張面孔,仍是眉目秾秀,清美無塵,當真是會長。

要是真能有這麽個好看的皇帝,必能青史留名的。

樂無涯胡思亂想完畢,語調輕快地問:“找我做什麽?下官官居七品,小小一縣令耳,與那尊位天懸地隔。六皇子尋幫手,何必要尋到我頭上來呢?”

項知節卻異常認真。

既是商量正事,他自然而然擺出了商量正事的口吻來:“老師,您的面貌若是沒改,我絕不會給您添此煩惱。”

“我了解您。”他註視著樂無涯生動的眉眼,“您絕不甘於屈居人下,小小南亭,終是容不下您的才幹。可一旦掐尖冒頭,便難免卷入宦海,浮沈難定。旁人看到您這張臉,即使不生疑,怕也要在心裏盤算您、留意您。”

他摸一摸自己的心:“我想,您活得恣意,總得有人護著。皇子身份,遠遠不夠。”

樂無涯:“皇上就夠了?皇上的掣肘可也不少,上關天地下關蒼生呢。”

項知節:“差不多夠了。再想向上,怕是只能去修仙了。”

樂無涯:“可別。先帝他老人家——”

“沒有忘。”項知節溫和道,“我只修道,不修仙,只圖百年,不期來世。”

樂無涯咽了口口水,開始覺得事情不大對勁了。

他明明是和他夢裏的小六東拉西扯,沒想到他繞定這個話題,硬是半分沒跑。

這不大像是夢。

樂無涯心慌意亂地一笑:“你這話說的,仿佛十拿九穩了似的。”

“先前只有三分把握。有了老師之後……”項知節低頭,謙虛道,“不敢說有多少把握,倒是已有十分的心力了。”

“單憑心力就夠了?老皇帝春秋鼎盛,先帝吃那一塹,他倒長了一智,一點金丹不沾,現在是不是還早晚一套五禽戲,一天三碗養生湯?你等他傳位於你?且熬吧。先前他熬廢的人,你一個一個都看見了,他愛糟踐人,你能容得下、忍得了自己這麽被他糟踐?”

項知節:“我是道家之人。道家講究率性而為,面對生死,不喜不懼,視生如死,視死如生。若父不幸早亡,我當效仿莊子,鼓盆歌之。”

樂無涯:……好家夥。

一桿子給他支到老皇帝葬禮上了。

沒想到,項知節的腦子跑得比他還快:“剛才老師怕我被糟踐……這樣說的話,老師有一點點心疼我的,是不是?”

樂無涯:“……”

“小時候,小七問你更喜歡我們兩個中的哪一個。老師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殷切地望著樂無涯,“我能算手心嗎?”

樂無涯沒好氣地:“剛剛不是清凈無為嗎?自己掐指頭算去。”

項知節:“……”失算。

見項知節是有一句答一句,真像是做足了打算,樂無涯是真樂不出來了。

他在被子裏試圖偷偷擰自己大腿,好試驗這是不是一場夢。

誰想他還沒來得及發力,就被項知節捉住了手腕,拉出了被子。

“老師,別掐自己。”項知節說,“想確認,我來幫您。”

言罷,項知節俯下身來,火熱柔軟的嘴唇輕輕落在了樂無涯的額頭上。

“昨天晚上就想這麽做了。”面對著四肢僵硬的樂無涯,項知節異常坦誠,“老師若是睡醒後,記不得這件事,自然是不妥;可醒來後若是記得,又不知是現實還是夢,怕是要患得患失,心思不定……”

他垂下眼睛,笑得溫和純良:“現在好了。老師,莫要擔心,好好休息一番後,再做打算吧。”

他翻身坐起,簡單整理了一下衣衫後,將一枚荷包遞到了樂無涯手裏:“現在,您是顆棋子了,雖居於邊角,但於我而言,是至為要緊的一枚。——老師做這樣的角色,是不是會更舒適自在一些?”

發表了這一番溫和又駭人的演講後,項知節全身而退,獨留樂無涯一個人在房內發呆。

被人明火執仗地視為棋子,本該是一件令天下有志士子暴怒失望的事情。

但樂無涯突然奇異地安下心來。

他這人不求別的,就盼著對人有用。

他嘴上說盼著別人對他百依百順,可他同樣也是個願意為人披肝瀝膽的性子。

若是旁人對他一無所求,那樂無涯存在的價值又是什麽呢?

他還是繈褓幼兒的時候,就是一枚棋子,一只籌碼。

既是做慣了棋子,還不如一直做下去,反倒更舒心些。

不知過去多久,樂無涯擡起手來,捏了捏那枚式樣素樸的荷包,從裏摸出了一枚玉雕的棋子。

棋子是象棋的樣式,上面並沒有標註是士是卒、是象是車,是一枚幹幹凈凈白棋。

樂無涯看來看去,只覺得這玉挺美,質地也好。

他向來皮厚如革,有好東西,就要悄咪咪地昧下,還開始規劃,要不要把這玉棋子打個眼兒,掛在脖子上。

他自幼受夠了各色打擊,堪稱是經驗豐富,銅皮鐵骨。

大早上兜頭挨了這麽個滾雷,樂無涯也真能睡得著覺。

他倒回床上,開始回憶小時候的小六,那個頗得人意的好孩子,望著他的眼神永遠誠懇,永遠擔憂,一遇到他,就要送他些東西,好像是怕他受了什麽委屈似的。

可越是回想,那張臉越是面目模糊。

在他迷迷糊糊地陷入回籠覺的夢鄉前,眼前是小六微微滾動的喉結,和眼裏溫和的、卻異常明確而堅定的野心。

那神情又陌生,又刺激,讓樂無涯稍稍打了個激靈。

……

萬事周到的如風早就備好了馬車,眼睛望著東方那一點泛白的太陽,計算著他們到府的時辰。

不多時,他見項知節面色緋紅地自驛館後門快步而出,身後則緊緊跟著在屋頂上抓了一晚上知了的姜鶴。

此時的姜鶴一臉關切,連聲詢問:“六爺,您到底怎麽了?”

項知節不予作答,低頭快步走到馬車前,給如風遞了個眼神,便撩開車簾,俯身鉆入。

如風見姜鶴難得皺眉,不禁道:“姜侍衛,怎麽了?”

姜鶴認真道:“六皇子病了,燒得臉都紅了。我問他怎麽了,他也聽不見。”

姜鶴是在真情實感地擔憂。

之前在天狼營時,他就見過一個兵士發了幾日高燒,燒聾了耳朵。

聞言,如風撤回了手,安撫他道:“他沒事,就是浪的。”

姜鶴不大明白:“……什麽?”

如風還沒說話,項知節的聲音便悶悶地從帳中傳來:“如風,駕馬回城。還有,不要對姜侍衛說怪話。”

如風恭敬道:“是。”

姜鶴仍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親耳聽到六皇子答話,知曉他沒有失聰之虞,心下便安定了。

……

自從那日的熱鬧過後,驛館裏便徹底清凈了下來。

樂無涯休整了一日一夜,又美美泡了個溫泉,終於是徹底緩了過來。

他就當是沒有那些事。

越是事大,越要托住底、穩住神。

幾事不密則成害。

樂無涯被項知節委以“棋子”重任,卻當這事從未發生過,該吃吃,該喝喝,甚至比之前吃得更好,玩得更瘋。

時日一天天如流水似的過,樂無涯的預言也得到了印證。

顯然,老皇帝心情不好,一直遷延時日,不肯相見,是下定了決心,要好好打熬打熬他們。

可這招數對樂無涯無效。

皇上不召見,他樂得自在,日日擺棋譜、逛書市、買點心、賞古玩、看花燈,把前世沒來得及玩盡興的東西一股腦玩了個遍。

在樂無涯蠢蠢欲動,試圖慫恿驛卒在驛館後院紮個秋千架子時,宮中終於來了人,請他和呂德曜同去宮中稟事。

樂無涯的秋千架計劃落空,掛著臉去找了呂德曜,準備同他一起入宮。

這些天他頂著一張莊重安靜的君子皮囊,在上京上躥下跳,玩得不亦樂乎,足足采購了半馬車的伴手禮,早把呂知州拋到了腦袋後面。

因此,再見呂知州,樂無涯自己倒先嚇了一跳:“呀。”

老皇帝這記下馬威,自己一口沒吃,倒是讓呂德曜吃了個肚兒圓。

他向來嘴嚴,哪怕最親近的人,也只能揣度著他的心思度日,呂知州奔走這麽多天,八成是一點情報沒能探聽出來,只能枯坐館驛,拼命琢磨,把事態越想越壞,直琢磨得臉頰凹陷,面孔發青發灰,看樣子是憋著一場大病,但連生都不敢生。

這二十來日的等待,起碼折了他五年的陽壽。

樂無涯出言關懷幾句,見他愛答不理,只像是老山羊似的從鼻子裏往外出涼氣,僅剩的一點同情心便煙消雲散。

他氣色紅潤地跟在枯槁如朽木的呂德曜身後,進了宮去。

今日是個陰天,不知道是不是皇上精心挑選的日子,總之,空氣稠悶、天色晦暗,是個上刑場砍頭的好氛圍。

四周紅墻沈沈,二人在不言不語的宦官引領下低頭前行,像是走在一片色澤黯淡的血泊間。

他們七拐八繞,被帶入了一所殿宇,

宦官二人囑咐在此處靜等,便躡步退身而去。

呂德曜早就昏了頭,勾著腦袋,大氣也不敢多出一口。

但樂無涯心明眼亮,知道這裏看著煊赫隆重,但不過是一座偏殿而已。

由此可見,皇上正忙著對付赫連徹的使團,壓根兒懶得見他們,只是想嚇唬他們一下。

問題就是,能派誰來?

樂無涯朝中熟人略多,稍翻一翻,便能列出一長串名單來。

不過,能替皇上做這等訓示官員之事的,該是至信任不過的近臣。

四五年前,是自己。

四五年後,就應該是……

不等樂無涯想盡,沈重的官靴聲便從外面橐橐響起,一步一響,很是莊重。

呂德曜雙腿一顫,噗通一聲跪下了,厲聲呼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

一個偏於清冷年輕的聲音打斷了他:“停。”

這聲音絕不屬於年近半百的皇帝。

呂德曜的話是剎住了,但人已經五體投地地拜了下去。

他想掙紮著起身,可四肢百骸竟然是已經癱軟了,一點力道也使不出來。

到頭來,竟是身邊那個他厭惡至極的聞人約良心發作,扶了他一把,助他勉強挺直了腰桿。

做完這件事,他也直挺挺地拜了下去:“南亭縣令聞人約,拜見解大人。”

解季同,那個頗具才幹的後起之秀,樂無涯記得他的模樣,尤其是他參奏自己時,眸若星火,語含薄怒,是那樣光彩奪目,意氣風發,簡直叫人挪不開眼睛。

皇上向來是這樣,鬥倒一個,馬上再補上一個聽話懂事。

當初,是他樂無涯鬥倒了黃子英;後來,是解季同參倒了樂無涯。

樂無涯想,當皇上是好啊,天下濟濟英才,皆入他囊中。

怪不得小六想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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