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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心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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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心魔(二)

面對如此直戳要害的質問,樂無涯露出了一個漂亮又茫然的笑容:“七皇子,你喝醉了。”

這個表情,他方才已然在樂家兄弟身上操練過,是而運用得得心應手。

“……我沒醉,我是借酒裝瘋。”

項知是不聽他的,連比帶劃地道:“裝傻,也是你教我的。你還記得麽?那年……我滿十二歲的那年冬至家宴,我想讓父皇在宴散後去陪陪母親,就故意喝了很多酒,可總是不醉……總是不醉,我沒有辦法,只好裝醉,可父皇不在乎,他說要去看莊娘娘,讓你帶我回去……”

樂無涯寂然無聲。

迎面吹來的潑火似的夏風,似乎帶了顆顆堅硬的雪霰,直往人的脖領子裏鉆去。

……

此事發生的前一年,樂無涯剛與皇上義女、孝淑郡主戚紅妝完婚。

沾了妻子的光,他也算是半個宗室之人了。

他進宮飲宴,兼以謝恩,沒想到臨時接了一個送賭氣小孩兒的活。

樂無涯護著項知是的頭臉,與他肩並肩走在打得人眼皮發澀的風雪之中。

小七難得地一言不發,只一息息吐出細細的、溫熱的酒香。

見行程實在枯燥無趣,樂無涯嘗試打破僵局。

可惜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張口就是:“裝得一點都不像,就別裝了。”

小七看著開朗活潑,實則心眼奇小無比,本就因為輸給了小六,暗地裏氣得要死要活,聽了樂無涯這句風涼話,簡直要直接氣破肚皮。

他從樂無涯的懷抱裏掙紮出來,剛要同他爭辯吵嘴,一陣堪稱狂暴的朔風烈烈而起。

項知是險些被灌了一嘴的雪。

幸虧樂無涯見那風勢起得不尋常,一把將他擁入懷裏,一個返身,擋在他身前。

卷地大風吹來一陣急雪,也刮走了樂無涯的貂皮帽子,露出了一雙凍得殷紅的耳朵和雙唇。

項知是仰起頭,被那人飄揚在臉前的幾縷卷發撩得臉頰發癢。

原本要說出口的話,他默默咽了下去,轉而擡起手來,護住了樂無涯的耳朵。

樂無涯則輕戳了戳他凍得發粉的臉蛋,說了句什麽話。

北風帶走了他的聲音,小七只看到了他一張一合的嘴唇。

二人在莊嚴肅穆的白雪紅墻裏相對而立。

在那一瞬間,真有了些相依為命的意味。

……

如今,二十三歲的小七癡纏著他,討要一個說法:“你嫌棄我,說我裝醉裝得一點都不像。……現在,我裝得像了,連父皇都能騙過去了,可你怎麽都不誇我呢?”

樂無涯:“……”

他說這話的本意,其實是不希望他偽裝自己。

當初,在那片狂烈的風雪中,他被北風吹丟的那句話是:別把面具戴太久了,別忘了自己是誰。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樂無涯就同他說過類似的話:不想笑,可以不笑。

樂無涯心中微酸,面上則流露出惑然不解的神情,往四下裏張望了一番:“七皇子,孔陽平可有跟著您來?您喝了酒,吹不得夜風,小心著涼。”

胃裏發燒似的饑餓感,提醒著他,他得心硬起來。

項知是一把扯住他的領子,不許他左顧右盼,同時將面頰湊到了樂無涯跟前:“別想著別人,老師,看看我吧。這裏只有我了……分我一點眼光就好。”

他垂下目光,借來天邊一段月色,細細打量著樂無涯:“老師,你是怎麽活過來的?你告訴我好不好啊?我不跟旁人講,我嘴巴很嚴的。”

“七皇子,我不是你的老師。”樂無涯耐心地糾正他,“我是南亭縣令,聞人明恪。”

“老師,我也想你是聞人約啊,這樣我就不會這麽難受了。”項知是單手搭上他的胸膛,感受著裏頭搏動的心跳,另一只手捉住胸前垂著的小金花生,一下下地摩挲,“你不是死了嗎?我明明親眼看到你……”

說話間,又是一陣風雪聲闖入他的耳朵。

項知是搖了搖頭,把那陣裹挾著不愉快記憶的風聲趕出腦海,望著樂無涯的眼睛,一時明亮,一時黯淡。

真切地困惑了好一陣,項知是眼中的星辰驟然亮起。

他想到了一件事:“……還是說,再活一世,你不記得我了嗎?”

自樂無涯死後,他看過許多生而有靈、化鬼化狐的話本。

人死身滅後,確實有可能前塵盡忘的。

可這也不對勁。

若是前塵盡忘,他為什麽會格外喜歡六哥?又為什麽會刻意繞著樂家人走?

這不像是全然沒了記憶的樣子。

項知是遲疑著,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你是因為……因為不喜歡我,才獨獨把我忘了,是嗎?”

想到這一點,項知是並不灰心,精神反倒為之一振,執握住了他的手:“沒關系……沒關系的,你不記得,我告訴你。”

樂無涯:“七皇子……”

不等樂無涯拒絕,他便自顧自開了口:“我小時候可討厭你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第一次見面,我以為你和其他人不同,可你帶我和項知節去上第一堂騎術課時,你就說,項知節的腿夾得比我好,腰背也比我直。我氣得要命……從來沒有師傅敢拿我們倆比較,他們都是各評各的。你是第一個拿我同他比較的,我還沒能比過……”

樂無涯在心底裏“啊”了一聲。

他記性向來極好,對這件事隱約也有些記憶。

先前,樂無涯從沒當過皇子師傅,自是按著自己的行事習慣來,想叫小七多和小六學一學,互促互進嘛。

可是,當註意到項知是嘴角的小酒窩驟然消失,樂無涯便知道,完蛋。

這是個小心眼兒,和他一樣。

“可是後來,等我長大了,再想那事兒,我就沒那麽生氣了。”小七輕聲說,“因為從那之後,你再沒拿我同他相較過。”

“別的師傅,心中知道皇家的規矩如此。他們是不敢把我們放在一起比的。”

說到這裏,他有點害羞,放低了聲音:“你不一樣。你不是不敢,你是在乎我會生氣。”

他滿懷祈願地看向樂無涯,試圖從他眼裏看到一點動容,或是陷入回憶的模樣。

可樂無涯不言不答,仍是安靜地立在那裏,好似是看一個幼稚的孩子那般,定定看著他。

這樣的目光,刺激得項知是皮膚一陣接一陣地起粟。

他愈發沖動起來,拋卻了所有的精明、偽飾、忌諱,笨拙又認真地描述著他們針鋒相對的過往,以及掩藏在那鋒芒下,隱秘又不安的小心思。

“那年冬至日,我沒能把父皇帶到母親身邊去,可我並不那麽難過。因為那天是你第一次抱我。……之前你就只會抱小結巴。”

“按理說,家宴之上,我該稱你一聲姐夫,可我討厭那個稱呼。所以我一直叫你老師。”

項知是東一句、西一句地袒·露著自己的陰暗心思、小肚雞腸,言辭間卻又格外透著有一種幹凈的坦誠。

他絮絮叨叨地又講了無數往事,語調時松時緊,唯有緊握著樂無涯的手一陣一陣地發著充滿希望的戰栗。

“老師,你還記得嗎?那天,你殺了隗子照,險些露了行藏,走投無路,躲到了我這裏來。我其實是很歡喜的:你傷得那麽重,又那麽乖,第一次好好地躺在我懷裏,安安靜靜的……我和你並肩躺了一會兒,偷偷枕了一下你的肩膀,你有沒有感覺呢?”

“那天,你醒了又睡,睡了又醒……醒的最久的那一次,我們聊了一會兒天。”

“隗子照先前是清流一黨,與我交好過,我問你為何殺他,你始終不肯答,只笑著說,‘斬你一條肱骨,你可生氣?’……老師,你還記得我說了什麽嗎?”

見樂無涯沒有回應,他也不氣不惱,自顧自說下去:

“我說,‘我沒有肱骨,只有工具’。你說我涼薄,我回你‘教不嚴,師之過’……”

項知是細數著他們對話的字字句句,仿佛那對話猶在昨日。

“你嘴可真壞。你說,你只負責教我騎射,其他的課教壞了,歸其他師傅管,你概不負責。”項知是的聲音漸漸轉柔,“……我那時候才發現,你的白頭發怎麽那樣多了。”

“你那時候已經很昏沈了……老師,我後來問你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嗎?”

這件事,樂無涯當真是不記得了。

彼時的他重傷在身,世上所有的聲音落在他耳裏,都像是隔水傳來,影影綽綽的,實在聽不分明。

他能與項知是調笑,已經是強弩之末、勉強為之了。

項知是也不需要樂無涯知道。

他一字一字地重覆道:“我問,‘老師,我可與你共白發’?”

樂無涯心神一震,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好在,最終他把控住了,只恰到好處地流露出悲憫的溫柔之色。

這卻又一次刺激到了項知是,逼得他把一件件往事翻箱倒櫃地找出來,像是個急切的孩子,一樣樣把自己收藏的珍寶給眼前人看。

可眼前人對他的焦躁無動於衷,只勸道:“七皇子,別說了,我的水囊裏還有些水,喝下去,潤一潤喉嚨吧。”

這不是項知是想要聽的話。

於是,他無視了樂無涯的勸說,只顧著自己的一腔情緒,一時欣喜若狂,一時萬念俱灰,只能一句句地說下去,直到喉頭充血,嗓音嘶啞也不肯停下。

他發出的一個個音節,都帶著破碎的執念和惶恐。

在樂無涯的印象裏,項知是從沒一口氣說過這樣多的話。

說到最後,連樂無涯自己都糊塗了。

他是真的醉了,還是如他所言,借酒裝瘋?

……由此可見,有一件事他是沒有撒謊的。

他的演技,或許真的已經臻於化境了。

但樂無涯堅決硬起心腸,努力控制著自己暗潮洶湧的心緒,一字不發,不作回應。

原因很簡單。

一來,他用著的是聞人約的身體,牽連著他們兩個人。

他不能不經他允許,擅作主張向旁人透露自己的前世之事。

……除了經手自己覆活之事的小六和小鳳凰。

他們有權知曉,卻也只能自己去猜。

二來,他們所在的這棵銀杏樹的蓊郁樹冠間,正無聲無息地蹲伏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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