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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心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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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心倦(一)

項知是不知道,哪怕是在這種他恨不得把自己剖開來的時候,他們身邊也跟著第三個人。

見樂無涯神色平靜,他越說越覺得無望,眼眶發熱酸澀,真恨不得哭上一場。

他連把自己小時候偷學他衣裳穿搭的事情都說了,連買來一只鸚鵡、教它說“樂無涯王八蛋”、想在請他來府裏飲宴時氣一氣他的事情都說了……

他怎麽還是不肯記得自己呢?

漸漸的,項知是的神氣不對勁了。

他的手松開了樂無涯的腕子,慢慢向上挪去。

他想,樂無涯從來是個不安分的,是風一樣的人,瀟灑地來,自由地去,誰似乎也牽絆不了他。

那麽,是不是只要他乖乖地躺在他脖子上的小金花生裏,這個人才能完全屬於他呢?

他的拇指扣上了他的喉嚨,動作溫柔地反覆撫弄,眼神卻堪稱陰鷙。

好在他天生一張好面孔,縱然陰鷙也動人。

樂無涯憑他動物一樣的敏銳直覺察覺到了什麽,頓時頭皮微微一麻,喉結不安地挪動了兩下。

項知是眼睛一亮,指尖如同游戲一樣,耐心地追逐著他喉結的滾動,幾乎有了幾分幼稚可愛的模樣。

樂無涯知曉他笑容之下的瘋狂,也很體諒他這一晚上筋疲力竭的鬧騰。

他今日待他已經夠冷的了。

他鬧一鬧,也不打緊。

但到頭來,項知是終究沒敢使上哪怕一點力氣。

他張開雙臂,往樂無涯脖子上一攬,把自己掛了上去。

“我恨你。”他貼在樂無涯耳邊喃喃,“老師,我恨死你了。”

樂無涯現在是深刻體會到他的滔天恨意了。

……因為他險些被項知是壓死。

這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一旦喝醉了酒,四肢軟得打絆,沈得出奇。

樂無涯無法,只好效仿他的動作,伸開雙臂,將手穿過他的腋下,將他托了起來。

手閑著也是閑著,樂無涯一下下撫摸著他的後背,趁著這無限近似於耳鬢廝磨的光景,小聲警告:“敢吐在我身上,小心我揍你。”

項知是充耳不聞,可憐巴巴地啞著一把幾乎要出血的嗓子,輕聲說:“老師,我背你回家了一次,你能不能也背我一下?我的府邸距此不遠,也就十幾裏地……”

樂無涯大驚失色:“你……您可太看得起我了。”

項知是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微微的有些面紅:“那算了。你就這麽抱著我……也很好。”

樂無涯見他對自己放在那句貼耳低語的威脅毫無回應,便略略安心了些。

……這是真的醉了。

末了,他又有些心酸。

他是知道項知是的酒量的。

……傻小子,喝了多少才來的啊。

樂無涯見他嗓音砂紙似的,尾音都顫悠悠地走了調,又拍了拍他的後背,哄道:“七皇子,別說話了。嗓子真要壞了。”

項知是無比固執,即使說話都快成了老鴰叫,但還是堅持不懈道:“你不是下官。你是老師。老師,你還記得嗎,你死前,我去探望過你……”

見七皇子如此堅持不懈地糟踐自己,且不知悔改,樂無涯忍無可忍了。

他揚聲對那棵樹道:“還不下來?想看主子毀了嗓子、成了啞巴不成?”

一個敏捷的身影踩著樹枝,三下兩下自銀杏樹頂躍下,動作比樂無涯當年上樹摘柿子時伶俐多了,連衣角摩擦的窸窣聲,都和風吹葉片的聲音巧妙地融為了一體。

那人立在項知是身後,對他微行一禮,隨即出手如電,把他敲暈了過去。

緊接著,他憑著單手,便輕易把項知是從樂無涯懷裏剝了下來。

失去了枝葉掩蔽,在疏朗月色下,現出了孔陽平的面容。

他這人,生得頗不起眼。

他的五官分開來看,可誇一句英俊;然而拼湊在一起,就成了一張讓人毫無印象的平淡面孔。

再加上他話少,兼之身形輕靈,總給人一股“憋著勁兒想嚇人一跳”的神出鬼沒之感。

他開了口,內容簡潔,聲調也是平板無趣的:“辛苦聞人縣令了。”

樂無涯誇他:“藏得挺好。”

這誇人如同罵人,孔陽平不大敢應,只以沈默相對。

今日申時整,如風難得約自己出來敘舊。

他話多且密,一旦和他聊起來,那簡直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孔陽平幾次試圖打斷他,屢戰屢敗。

直到兩個時辰後,他強行脫身離去,跑去宮門口一打探,才知道六、七皇子申時便已出宮,又回府打探,得知七皇子並未返回皇子府。

孔陽平並未聲張,一路尋找,終於是在城門口打探到了一點線索,直奔黃金臺而來。

七皇子喝了那麽多酒,又趁天黑偷偷跑出城來,他作為他的貼身護衛,職責所在,不能不跟著。

……然後,他就聽到了許多不該他聽的話。

聽到半程,孔陽平就齜牙咧嘴地露出了痛苦之色,恨不得自己先去死一死,看能不能把這些話忘個精光。

現下既是被聞人縣令抓了個現行,他躁動的心緒也慢慢平和下來,不去多想旁的,只耐心回憶,解酒湯藥要怎麽熬煮。

樂無涯則放出目光,細細打量起孔陽平來。

他記得,孔陽平的父親是名太醫,當年是被抓去替先皇炮制丹藥的十名太醫中的其中一位。

孔太醫醫術一流,但這醫術也僅限醫治人間百病。

他醫得了人命,卻逆不了天命、求不得長生。

一顆顆金丹吃下去,很快,先帝就成了先帝。

按理說,這幫太醫應當以失職之罪,全部活剮了給先帝陪葬,不過,當今皇上英明神武,登臨大寶後,特地赦免了他們的罪過。

在樂無涯看來,皇上當時身居東宮之位,雖是大權獨攬,可頂上到底是有一個正頭皇帝壓制著。

萬一先帝得了什麽天命機緣,真的長命萬年,那他這個太子該當如何自處?

如今先帝成仙失敗,駕鶴而歸,去了他心心念念的極樂世界,可謂是皆大歡喜,何必再造殺孽呢?

十名太醫當然不如樂無涯思想齷齪。

他們躲過死劫,對皇上自是感激涕零,紛紛起誓,家中世世代代皆要效忠項家皇室,至死不渝。

後來,孔太醫的幼子孔陽平進了宮。

他醫術平平,武藝卻是超凡脫俗,就這麽被皇上看入了眼,收作一名小親信,調·教了一段時日後,轉手送給了自己的第七子。

……

樂無涯在這邊回憶過往,那邊的孔陽平則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幾年前,孔陽平沒少和樂大人打交道。

盡管不是第一次遭遇沖擊,每看聞人縣令一眼,孔陽平還是很受刺激。

鑒於他是親手把樂無涯燒成灰的,面對著這張面孔,他冷靜地浮想聯翩著:見鬼了。

不過,孔陽平向來話少,且好奇心稀缺,從不多問一句話,多行一步路。

沖樂無涯行過禮後,他抱著項知是,便要離去。

沒想到,鬼在後面叫住了他:“孔陽平?”

孔陽平停住腳步,平聲應道:“……是。”

樂無涯繞著他,緩緩踱了一圈。

孔陽平額頭浮現出了些汗珠。

他想,鬼看人了。

這些時日,樂無涯獨身自處,刻意保持和所有人的關系,卻並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悄悄觀察過孔陽平,發現此人看似和姜鶴同款,是個不茍言笑的性子,實則和內心一片清凈世界的姜鶴迥然不同。

他是個很有主見的人,無窮的心思總藏在那漆黑的眼底,偶爾擡眼看人時,總能瞧得人心裏一激靈。

怪不得小七不信他。

小七早被養成了一只驚弓之鳥,自是不敢輕信旁人。

就算換樂無涯來,他也不敢將真心輕易交付給這樣一個明面上派來監視自己的探子。

上一世,他與戚姐就是如此:同在屋檐下,各自兩懷心。

直到臨近死時,他們才知曉,他們其實各有思想,都不是純粹的棋子。

前不久,小六又告訴他,他把如風收服了。

這讓樂無涯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如風比小六大個五六歲左右,尚能被小六收入麾下。

孔陽平年齒與小七相當,老皇帝將他派給他時,孔陽平也才十幾歲,他們可以說是一起長大,絕非泛泛之交。

樂無涯信這世上有對皇權耿耿忠心、九死不悔之人,無論主子下達什麽離譜命令,哪怕叫他去死,他也能心甘情願地照做。

但他今日傾聽小七歷數往事,發現孔陽平有兩件事,做得很怪異。

一是,在殺隗老師時,樂無涯隱約記得小七提過一嘴,說給他醫傷的大夫是孔陽平找的。

二是,小七上山背他的屍體時,孔陽平也在場。

樂無涯深知當今皇上的品行。

小七幹的這兩件事,足夠戳炸老皇帝的龍鱗。

在他的眼裏,蚊子進了上京,都得排著隊飛,決不能有半分違逆他心意的事情發生。

可這些年小七並未穿上什麽小鞋。

唯一的解釋就是,孔陽平此人並非鐵石心腸,不過是性格使然,只擅悶頭做事,不愛與人交心罷了。

當然,小七身處局中,不敢對這麽個悶葫蘆托付信任,也是常理。

在小七自己看來,他必然是使了什麽手段,軟硬兼施地威脅了孔陽平,才讓他不敢告狀的。

可是,孔陽平名義上的主子是天子。

他肯為項知是隱瞞,那便已然是偏心了。

小七心眼奇小,又愛鉆牛角尖,只要不是十成十的坦誠相護,這一點偏心,他寧肯不要。

所以,他主仆二人這麽多年來,仍是相交甚淺,提防甚重。

思及此,樂無涯不得不感嘆:皇帝的行事作風,真是一以貫之。

項錚並不是從兄弟鬩墻、勾心鬥角中拼殺出一條血路的人。

他的上位之路堪稱一帆風順,自然養成了他通身眼高於頂、自視甚高的帝王氣度。

他頗為自信,認定自己的威德布加四方,恩情更是厚逾山海。

就像他對待戚姐一樣。

實際上,看出戚氏案卷有異、奔赴千裏替她翻案的是樂無涯。

窮盡心機、在暗地裏助推皇上立她為孝女典範的,也是樂無涯。

但皇上偏偏就能理所當然地認為:是他親自赦免了戚紅妝,是他皇恩浩蕩,予她一個侍花女匠一世尊榮,堪稱洗髓伐毛、再造為人。

至於樂無涯那點恩情,不過是拋磚引玉的那塊磚罷了。

而戚紅妝,不過區區一個沒讀過什麽書的底層女子,只需仰受天恩、悉心報償即可。

但不得不說,老東西看人的眼光挺好。

無論是戚紅妝,還是如風、孔陽平,都是正兒八經的好苗子。

思及此,樂無涯望向昏睡的七皇子,又看向孔陽平。

這二人看似互補,一個開朗、一個內斂;實則是一個封閉、一個深沈。

要犟種小七去改正他的毛病,恐怕是千難萬難。

但眼前這人,或許是個可教之才。

他對孔陽平說:“孔陽平,‘忠’字如何寫?”

孔陽平眼睛微微轉動,思考著樂無涯此問用意。

樂無涯笑微微地望著他。

單看他思考的動作,看上去的確是個精明至極的人。

然而,他給出的答案卻是異常老實:“中字之下一顆心,是為‘忠’。”

“何解?”

孔陽平心說,還真像個老師。

但他依然按照自己的理解,規規矩矩地答道:“把一顆心擺在正中,不偏不倚,是為忠。”

樂無涯抱臂而立:“明恪有一番見解,想說與孔侍衛聽一聽。”

“請講。”

“上為天,下為地,人為中。人只要守好自己的一顆心,聽憑心意,無愧於心,便是忠了。”

孔陽平忍不住反駁:“忠君愛國,乃天之常理,人之綱常,怎麽能單聽自己的心意,肆意妄為?”

“為何不能?”

孔陽平睜大了眼睛,惑然不解。

他的第一反應是,大逆不道之言,不能聽。

但他並未打斷樂無涯。

樂無涯侃侃而談:“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自始皇至今,代代相傳,人人口稱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可這世上,哪裏真有能活上萬萬年的主子?人活百年,在滔滔歷史中,不過滄海一粟耳。一顆忠心,憑什麽不能放在秤上,細細衡量,看值得交付給誰呢?”

孔陽平沈思片刻,模棱兩可地道了聲:“多謝聞人縣令指點。”

這是父親言傳身教下,孔陽平養成的習慣:

永遠不發表明確的意見,說話永遠留一線。

這樣旁人才抓不住你的把柄,才能保一條命。

樂無涯微笑道:“孔侍衛這句‘多謝’,真是意味無窮。您既然謝我,別只在口頭上,不知您能幫下官做一件事嗎?”

“請說。”

“孔侍衛在七皇子面前,可不可以改一改您這壞習慣,把話說得稍微明白清楚些?”

孔陽平:“……”

在他的沈默中,樂無涯循循善誘道:“孔侍衛想一想,為何七皇子會有今日之醉和這一場大鬧?說到底,他身邊始終是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朋友,隱忍多年,才至於此。”

孔陽平的嘴唇微微囁嚅了一下。

……可他不是如風,不是那麽會說話。

“我知道這很難改。”樂無涯伸出手來,輕輕一拍他的肩頭,“……這樣如何?你一天主動和他說上十句話。不多,十句即可。”

“……說些什麽呢?”

“隨你。”

孔陽平抿唇沈吟片刻,又道:“多謝聞人縣令指點。”

樂無涯欣然點頭。

這句感謝,聽來要比方才那句真心許多了。

……

目送著孔陽平牽著他的馬,護送著小七,在月色下踽踽遠去,樂無涯突覺一股濃濃的疲倦湧上了心頭,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倒退幾步,背部狠狠撞在了銀杏樹上,才穩住了腳步,沒一跤摔在地上。

他的習慣向來是:在哪裏倒下,就在哪裏蹲會兒。

樂無涯順勢靠在銀杏樹上,緩緩滑坐下去,在淡淡的枝葉香氣中苦笑出聲:

……這一天,真夠累的。

就算再累,樂無涯也不能睡在荒郊野地裏。

他吃力地爬上馬背,頂著漫天星辰,放任著馬慢慢前行,返回驛館。

今日,驛館值夜的仍是下午分揀信件的驛卒。

聽到外面的馬蹄聲,他快步奔出,殷勤地將樂無涯的馬接過來:“聞人縣令,您可回來了。城門落鑰這麽久,外頭又黑,下官正擔心呢。”

樂無涯報以溫和的君子笑容,實際上身形已經有些顫抖搖擺了:“勞駕,給我燙一壺酒來,可以嗎?”

驛卒喲了一聲:“不好意思,聞人縣令,這點兒廚房門都鎖了,下官這邊要熬夜盤賬,倒是自備了一些冷酒提神,若是您不嫌棄……”

樂無涯匆忙道:“分我一杯吧。”

此時的樂無涯精神倦怠已極,卻毫無困意。

他只想借著酒意好好睡上一覺。

對驛卒送來的一滿杯冷酒,他一飲而盡,趁著酒意還未上湧,低著頭,拖著疲憊的腳步,一步步登上了樓梯。

待來到房間前時,他眼前的世界已然是恍惚迷離。

樂無涯手軟腳軟地推開房門,邁步欲入,卻被門檻狠狠絆了一下。

他身體失控地向前栽去,不期栽入了一個溫熱的懷抱之中。

……樂無涯的精神實在是緊繃到了極點,累到忽視了一個驛卒為何會那麽關心自己的去向。

他茫然地試圖擡起頭來,只覺得頸上像是負了千斤重擔。

他對著那茫茫虛空撒嬌道:“好累……”

一只手撫上了他的後背,如同他剛才安慰小七,一下下地拍撫著他的後背,按揉著他的脊骨,自上而下,溫柔至極。

樂無涯甚是受用。

他其實就是希望有人能這麽拍拍他、哄哄他。

但是旁人總覺得他無所不能,就沒有人肯這樣做。

樂無涯回抱了回去,口齒不清地醉囈道:“你哄哄我,我也哄哄你……小七,別難受了,你們兩個,老師都在意……”

正在替他按揉脊骨的手懸在了半空。

項知節目光垂下,望著懷裏面帶薄紅、眼神渙散的樂無涯,目光裏潮光湧動,明滅不定。

他懸空的右手僵在半空,拇指和食指反覆碾壓、磋磨,像是在釋放著什麽壓力。

最終,在一聲悠長的嘆息後,樂無涯得到了一個滿懷的、溫柔的擁抱,以及一句低語:“……老師,可我只在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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