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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心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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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心魔(一)

京郊驛館方才送走了一批客人,現下正顯出一片熱鬧後的清冷寂靜。

樓下桌椅微亂,空無一人,別無他聲。

只有夏蟲在未散的暑氣中唧唧地叫著,呼朋引伴,彼此應和。

看清樂無涯的面孔,樂玨神色驟變,一時間一顆心沈在腔子裏,跳也不會跳了。

向來穩重的樂珩,神情也緊跟著空白了一瞬。

但樂無涯只扶著門檻,淡望了他們一眼,稍稍點頭致禮後,便邁步出了房間:“驛卒何在?”

大堂只有一名驛卒正忙著分撿信件,聽到招呼,小步趨出,禮貌相詢:“大人有何吩咐?”

樂無涯倚欄笑道:“有勞,送些客飯上來,不拘著什麽,能填飽肚子就成。”

在樂無涯與驛卒對話的短短幾刻,樂珩已妥善收拾好了面上神情。

他幾步跨上階梯,上前一揖:“聞人縣令,我乃國子監博士樂珩,字懷瑾,特來感謝聞人縣令今日長街相助之恩。”

聽到他的聲音,樂無涯這才一側臉,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恍然笑意:“啊,樂大人。我記得你的聲音。”

他亦回以一禮:“南亭縣令聞人約,字明恪。舉手之勞,請樂博士不必介懷。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理應如此。”

望著這張與早逝弟弟相似的面孔,樂珩心潮滾湧,面上卻不顯分毫。

他側過身,微微向斜後方看去。

樂玨這才從楞神中回過味來,一股激動之情沒來由地襲上心頭。

他提著滿滿兩手禮物叮呤咣啷地快步越過樂珩,來到樂無涯身前,先莽頭莽腦地行了一禮,隨即不由分說地張開雙手,將樂無涯往懷裏一摟,朗聲朗氣道:“聞人縣令,多謝你幫我大哥!”

樂無涯身量偏小,被他直接抱了個滿懷。

那是一個很健康的擁抱,胸膛溫熱,充滿彈性和感情。

樂無涯卻被抱得懵然不解,隔著這個比自己高上整整一頭的武夫的肩膀,疑惑地看向他身後的樂珩。

樂珩默不作聲,目光落在弟弟的後背上,餘光卻在關註著這位年輕縣令的神情。

樂玨與這聞人縣令素不相識,性情又格外熱情沖動,依禮而言,樂珩應該擺出兄長的款兒,將他引見給聞人約。

可事到臨頭,樂珩默默地把介紹吞了下去。

他突然想看看,如果自己的弟弟風風火火地鬧上一場,這位聞人縣令,將會作何反應。

倘若是阿貍的話……

倘若……

樂玨撒開手去,直起腰來,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神清骨秀的青年。

不知怎麽的,見了這張面孔,他就忍不住想發人來瘋。

他語調活潑,語速極快:“我叫樂玨,字握瑜,是京郊關山營的火器隊隊長!”

“我大哥他就是個文人性情,遇事面了點兒。”他做了個兇悍的姿勢,“要是我在,看我捶不爛那個元小二!”

樂無涯困惑地露出笑容,應和著點一點頭,便又看向了樂珩,目光裏帶了三分求助的意味。

“莫要胡鬧。”輕聲喝止了樂玨的示好,樂珩又道,“聞人縣令還沒用餐?”

“還沒有。”

“府上略備了些酒食,不知可否請聞人縣令撥冗,前來寒舍一行?”

“不了。”樂無涯拒絕得相當幹脆,“……非是下官有意托大拿喬,實在是下官奉上命而來,前程未知,不知吉兇,理應清靜自守,免得拖累旁人。若是明恪這回能度過難關,定然到府回訪,如何?”

這話說得懇切又周到,實在是挑不出什麽錯來,也叫人無法拒絕。

見樂珩有些猶豫,樂玨立即著急起來:“別呀!”

他握住樂無涯的胳膊,急切道:“聞人縣令,你別嫌我這人莽撞、交淺言深。我家母親近來身染微恙,總不見好,時時昏沈,我昨日陪她長坐,她一直在叫我弟弟的名字。”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長得真的很像……”

樂珩見他越說越不像話,不得不提高了聲音:“阿瑜!”

樂玨也知曉自己是失之操切,堪稱無禮之至了。

他垂下腦袋,像是只茫然的大動物。

……和他小時候犯了錯時一模一樣。

不過,他到底不是小孩子了。

很快,樂玨便重新調整了口氣,恢覆了開朗的口吻:“聞人縣令,是我失態了,你可千萬別放在心上,就當我觸景生情,胡說八道就是了。你可是答應要來我們府上的,等你大事辦完……你可千萬不要食言啊!”

說著,他把滿手的禮物勤勤懇懇地搬運到了樂無涯的房間裏。

臨別之際,樂玨試試探探地湊到了樂無涯身邊,有心再抱他一下。

他的用心被他大哥一眼識破,眼疾手快地將他捉走了。

……

他們來時,天色尚好。

去時,已是暮色四合。

兄弟二人牽了馬來,卻並不騎,只是並轡而行。

樂玨喃喃的嘀咕:“……真像。”

樂珩:“嗯。世上千人千面,但總有肖似的。”

“不成,我還是覺得像,帶回去讓娘看看,她定然要歡喜的。”樂玨站住腳步,躍躍欲試地提出了個餿主意,“我們折回去吧,他那個身量,我抄起來就能跑,直接把他拐到咱們家,不就成了?”

樂珩無語片刻,提醒他道:“……咱們樂家,如今不是什麽光彩人家。與咱們走得近,不是好事。”

樂玨一頓,抿抿嘴巴,不大樂意地承認,他大哥說得有理。

他沒精打采地往前走了兩步,問道:“哎,你說,他不肯受咱們的請,是不是知道咱們家的事兒,躲著咱們呢?”

樂珩看得出來,聞人縣令不是這樣的人。

但為了打消樂玨回去將人搶回家去的野人想法,他模棱兩可道:“難說。”

樂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嘆息一聲,末了,又沒頭沒腦地咕噥一句:“真的像。”

走出幾十步開外,樂玨又開了口。

盡管是個粗疏之人,但樂玨偶爾也有靈光一現的時候:“哥,我抱他的時候,他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樂珩這回是認真地搖頭了:“沒有。”

樂玨舒出一口氣,好緩解胸腔裏的窒悶之感。

兩相沈默了一會兒,樂玨突然想到了什麽,一繞繞到了樂珩身前,倒退著行走,試圖用玩笑緩解這窒悶的氣氛:“哥,你不是連水猴子都不信嗎?怎麽還迷信人有投胎轉世之說?”

“水猴子,那是沒有的東西。”樂珩一本正經道,“……可阿貍活過。我盼親人再世為人,不算迷信。”

……

送走今日的第二撥訪客,樂無涯一掃方才的謙方君子相,腰桿也軟了,把自己懶洋洋地掛在了二樓欄桿邊。

驛卒很耐心地等著兩位來客和樂無涯寒暄完畢,才迎了上來:“聞人大人,飯菜可有什麽忌口?”

樂無涯試圖把腦袋塞進欄桿間的空隙,失敗。

他微嘆一聲,望著遠方道:“用不著了。”

驛卒見多了南來北往的官員,還是頭一個見到這麽孩子氣的。

他忍著笑勸道:“大人,暑熱沒胃口,可也不能不吃東西啊。”

樂無涯沒說話,塞給了他一點銀子。

驛卒便知道是什麽意思了,不再多話,彎著腰退了下去。

樂無涯想,他應該還有一名客人,還沒到訪。

所以他不能吃東西。

他一吃飽,就要犯困,就容易心軟。

於是,樂無涯空著肚子,一直等到了月上西樓。

當篤篤的敲門聲傳來時,樂無涯正在數金匣子裏藏紅花的片數,剛好數到一千根。

門外是一個身披鬥篷的身影。

樂無涯失笑,知道他和自己一樣是個嬌氣人,便自作主張地替他摘下了兜帽:“你不嫌熱啊?”

沒想到,鬥篷下是一張全然出乎了他意料的臉。

好在兜帽下的姜鶴看不出來他的疑惑,只有面無表情的欣喜:“聞人大人好。又見面了。”

招呼過後,他雙手遞來一封信:“有人邀您,此去東南五裏,黃金臺下西北角的銀杏樹下相見。”

樂無涯展開信件。

映入眼簾的,竟是小七的字跡。

樂無涯更加困惑。

他問:“你不是在替六爺辦事嗎?”

姜鶴很篤定地一點頭:“是。是六爺叫我送信的。”

樂無涯不信。

他的第一反應是,他是不是又被喜歡七扮六裝的那只狐貍給哄了?

沒想到,姜鶴的下一句話便打消了他的疑慮:“……六爺把信交我的時候,七爺也在旁邊。”

說這話時,姜鶴自信滿滿。

他這次絕不可能送錯信、辦錯事了。

但樂無涯這一驚非同小可。

他將信收入懷中,拍一拍姜鶴的肩膀,便徑直下了樓,將自己的馬牽出,飛身而上,縱馬而去。

這兄弟二人,貌合神離不是一日兩日,尤其是小七,心病甚重,對他那哥哥深惡痛絕之極。

如無意外,這二人是不可能合作的。

但還有唯一一種可能。

小七……向小六低了頭。

這是在上京。

小七想要在群目環伺中和自己見上一面,他只能捏著鼻子,借用姜鶴傳信。

他身邊沒有可以信賴的人。

或者說,他自從被烙下了那個印記後,就被迫褪去了孩子的心智,一夜之間變成了警惕、敏感、不肯信任身邊任何人的大人。

……

黃金臺前,銀杏樹下,斯人已至。

此處空曠得很,放眼望去,百尺之內,唯有他們二人。

樂無涯下了馬來,一步步走向那個孤零又高挑的影子。

人還未至,一陣風過,他嗅到了一股甘冽的酒香。

樂無涯心下有些說不出的沈重感,輕聲喚他:“岫官?”

樂無涯不撒謊:僅看背影,他也真的認得出他來。

那身影踉蹌了一下,回過身來。

未語先笑,幾乎已經成了他的刻板習慣:“你來啦?”

項知是想要邁步朝他走來,腳下一軟,便作勢要栽倒了。

他這一腳軟得很假,假得樂無涯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可他無可奈何,只得張開雙臂去接。

一個柔軟又溫暖的身體撲在了他懷裏,熱烘烘地散發著淡淡的松枝香。

項知是懶洋洋地拖長了聲音,這才勉強掩蓋住了聲音裏的傷心:“老師,你借屍還魂,怎麽不告訴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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