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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追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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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追逃(三)

上京長街上的裴鳴岐,曾作如是想。

現今,獨守了他小紫檀爐子四年的裴鳴岐、把宋姓老夫婦接到邊關來悉心照料的裴鳴岐,早沒了那些幼稚的糊塗心思。

他輕聲道:“一點也不討厭。我如今比你大許多,盼著你長命百歲,所以才不能帶你走。”

樂無涯安靜了下來。

咳嗽平息過後,他靠在他懷裏,聽對面胸膛內心跳如沸,實在覺得好笑,便伸手戳一戳他的胸膛:“嗳,心跳得太大聲,我們要被發現了,就全怪你啦。”

裴鳴岐不答話,垂目看向他:“你是不是……已經是他了?”

樂無涯凝了凝神,決定回答他。

如今天蒼蒼,山茫茫,風吹草低就他倆。

搞不好下一刻,一把柴刀就劈到他們腦袋上了。

就算死了,也得求個明白的死吧。

然而,不等樂無涯張嘴答話,裴鳴岐卻打斷了他。

“你不要說了。”裴鳴岐按住他的後腦,又讓他貼在了自己的懷裏,“再抱一下。”

就算他真的已經全然替代了那個人,又如何呢?

他與他,別的不說,單是壽數,已不相配。

裴鳴岐的懷抱帶著讓人熟悉的勁力:“前段時日,我給你爹送了一斤絞股藍茶,理氣化痰的,你爹應該會喜歡。”

絞股藍甚是名貴,自是不必提。

樂無涯腦海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他哪個爹?

景族的那個爹,素未謀面,早已身故。

上京的那個爹,將他生前死後的時日算起來,他已經有整整八年不曾回過那個家了。

啊,那應該是江南的那個姓聞人的爹。

“裴將軍太客氣了。”樂無涯道,“只不過這禮是什麽名頭?”

“感謝他養你養得這麽好啊。”裴鳴岐理直氣壯,“不行嗎?”

他的小烏鴉占據了聞人約的身體,那作為罪魁的自己,理應對聞人約的父親負起養老送終、頤養天年的責任。

這是他應該做的。

樂無涯聽得懂他的弦外之音:

他是定遠將軍裴鳴岐,我是南亭縣令聞人約。

他們之間,如今就是這樣的關系了。

樂無涯珍重地收回了那個擁抱:“下官……感恩無盡。”

二人相對無言,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身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異響,像是菌類被踩碎後汁液噴濺出的水聲。

樂無涯和裴鳴岐極快地對視一眼。

裴鳴岐屏息閉目。

片刻後,沖他比了個“三”的手勢。

有三人呈扇形,結伴靠近了他們。

樂無涯與裴鳴岐的視線在半空觸了一下,就像是隔空擊了一下掌。

隨即,樂無涯單手捂嘴,發出了更加瑟縮模糊的低喘聲,似是小獸,也似是人聲。

……這響動,足夠誘人靠近查看,又讓他們不能確定聲音到底是動物還是人發出的,不至於提前呼朋引伴地打草驚蛇。

裴鳴岐捉緊腰間佩劍,一寸寸無聲地將劍刃移出劍鞘。

樂無涯則是握緊了白蠟棍制成的箭身。

待一道人影從樂無涯一側緩緩投近,樂無涯估算好二人距離,自斜刺裏一晃,幹凈利落,一箭刺入了他的咽喉。

隨即,他托抱住此人軟癱下去的身體,舉擋在身前,快步向後退去。

果然,這人是負責刺探的,另一人舉著柴刀,只看樹後是否竄出人來,便要舉刀砍去。

結果,他眼睜睜看著同伴脖子上被人紮出一個血洞。

驚怒之際,他顧不上喊叫,拔起柴刀便要砍去——

……沒見著人。

反倒是那屍身,被樹後藏匿之人抱在懷裏,做了肉盾。

樂無涯玲瓏的惡毒心思在此時釋放得淋漓盡致:

能趁夜結伴而行之人,多是至親的眷屬同族。

他賭這人下不了手來砍這具屍身。

他只需要爭取眼前人一瞬的猶豫,便已足夠了。

在樂無涯動手前,有第三人正從樹的右側包抄過去。

三人各司其職,本是個百戰百利的穩妥陣型。

沒想到左邊的探查者猝然遭襲,而原本該居中策應的人手握柴刀,楞在了原地。

第三人見勢不妙,正要呼喊出聲,裴鳴岐便及時從樹後鉆出,右手拇指一挑,將行將出鞘的劍反手握於左手,右手握住鞘身,迎面直擊!

鈍而重的鯊皮鞘狠狠點中了他的咽喉。

第三人一點聲息都沒發出,就此喉骨盡碎,噗通一聲,軟倒在了地上。

裴鳴岐左手出劍,行雲流水,一劍斬上了那持著柴刀、不知所措之人的後背。

樂無涯謹慎地自屍身肩後觀看著這一幕,見那人柴刀掉在地上,忙一腳將刀踢遠,撲上前去,順手抓了一塊石頭,直接塞進了那人嘴裏,堵死了他最後一絲求救的可能,順手一把扯下了他腰間報信所用的竹哨,掖在了懷裏。

他簡明扼要道:“死透了沒?”

裴鳴岐挨個補了一劍,方才答道:“透了。”

幹凈利落地幹完這一票,也是時候該撤退了。

裴鳴岐匆匆用屍身的粗麻衣裳拭幹劍柄血跡,避免滑手,見樂無涯還低著腦袋,在屍身腰身上鍥而不舍地摸索,便動手戳了一下他的後背:“唉,弄出的動靜不小,走了,換地方。”

樂無涯頭也不擡:“等等。”

裴鳴岐有些心急:“還要找什麽?我幫——”

樂無涯突然綻開了一個極漂亮的笑容。

他捧起一個用竹葉包著的、還算溫熱的米粑,在月光竹影下,一雙眼睛澄明如星:“找這個!”

裴鳴岐本以為自己就此要沈寂安定下去的心,再次跳得失了序。

樂無涯見他楞楞望著自己,把米粑包好,塞進他的懷裏:“走走走。”

樂無涯本想還把他們的衣服扒下來,以此混入搜索隊伍中,可稍加思量後,發現並不可行。

他們的衣衫濺滿了血點子,穿在身上,委實太點眼了些。

只有第三人的衣衫倒還算潔凈,與裴鳴岐高大的身形也勉強相仿。

可就如樂無涯方才急智頓發、利用山中人情換了一息喘息之機一樣,這些參與搜山之人大多都是殷家村人,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陡然出現一張生面孔,想要蒙混過關,怕是不易。

思及此,樂無涯索性棄了這一心思,與裴鳴岐一道在樹林中穿行向前,好踏出一條生路來。

裴鳴岐一邊替他掃去擋路的樹枝,一邊沒話找話:“看路。尋思什麽呢?”

“想正事。”樂無涯低頭沈思,“哎,你說,這滅門案發在殷家村,殷家村又如此荒僻,他們親親相隱便是了,為何要張揚開去,跑到興臺去報案?”

裴鳴岐正要作答,樂無涯便一拍腦袋:“……哦,忘了,以為你是守約來著。”

說著,他又擔憂起來:“守約可別出事才好。”

裴鳴岐反應了一下,才想起“守約”是何人。

下一刻,他的喉嚨就被一股直沖而上的酸氣嗆到了。

從哪裏跑出來的小秀才?值得他“守約、守約”地叫個不休?

他悶悶地低了頭,說:“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唄。”

樂無涯:“嗯?”

裴鳴岐:“殷家村山下有人居住。殷家村發跡之後,山下常有貨郎上山去兜售些東西。滅門案發生那日清早,一個貨郎挑著棗子上山,看到殷家門戶大開,流了一地血。他跑下山來,正好碰上隰鄉的刑房書吏探親歸來,騎馬從官道路過。貨郎請他上山一看後,他也知道事態不妙,便縱馬跑去興臺縣城,敲鼓報了官。”

樂無涯恍然大悟:“啊。”

原來如此。

因著興臺縣治理森嚴,隰鄉上下的官吏,怕是已把掐尖出挑的邵鴻禎厭到了極致。

好不容易抓著了興臺縣的把柄,他們當然不肯息事寧人。

要不然,隰鄉刑房何必如此張揚地敲鼓報案,借著官吏身份,入內暗暗報知便是,也不必弄得人心惶惶的。

如此看來,真是惡因結了惡果。

邵鴻禎靠著做這見不得人的生意,把整個興臺治理得蒸蒸日上,遭旁人嫉妒冷眼,一旦捉到了他的把柄,便恨不得把他往死裏整。

沒想到陰差陽錯,牽扯出了一樁可夷三族的大案。

“……守約知道這個嗎?”講完正事,裴鳴岐別過臉,“問你的守約去。”

樂無涯反應過來,探頭探腦地對他嬉皮笑臉:“生氣啦?”

裴鳴岐虎著臉,老大的不高興:“看路!”

但他們今夜的運氣,終於是到頭了。

他們剛繞過一叢灌木,便與一行正在搜索他們的山民撞了個臉對臉。

裴鳴岐是極機敏的,察知對方吃人一般的兇惡眼神,拉住樂無涯,掉頭就跑。

至於樂無涯,經過了方才的一番休整,也有了逃跑之力。

二人並肩快速穿於林間,梭梭的矮樹樹葉刮在人的臉頰上,刺痛難耐。

可他們已顧不上這些了。

這些山民雖不通作戰,卻勝在人多,又熟悉地理氣候,且由於無錢買鞋,草鞋又易壞,索性打了赤腳,天長日久,腳上的老繭幾乎成了鐵,能叫他們在山中如野獸般蹦跳穿行、通行無礙。

眼看合圍之人越聚越多,樂無涯的步子也不如剛開始逃跑時邁得更開了,喘息聲也變得艱難痛苦,裴鳴岐情知,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猛推了一把樂無涯的肩膀:“跑你的!”

話罷,他停步回身,拔劍護在樂無涯身後,獨身面對了身後那十數名圍追堵截的粗野山民。

裴鳴岐心知肚明,他一個光桿司令,想要以一敵十,還是十個一心想要奪他們性命的野蠻人,實在是太過勉強了。

裴鳴岐背身過去的時候,便知道自己是十死無生了。

他想對樂無涯說點什麽,可他向來笨嘴拙舌的,也不知道說什麽來討他歡心才好。

於是,他吼出了一句有點滑稽的話:“看路!”

要是跌痛了,他死了也不安心。

身前那一幹追逐不休的人放緩了腳步,似乎要與他形成對峙之勢。

可身後的腳步聲也緊跟著消失了。

樂無涯沒有跑,而是一步步地退了回來,直靠上了他的後背。

裴鳴岐心焦如焚,正要推搡他,餘光便掃到了身後的一蓬火焰。

氣勢洶洶地沖殺而來的山民也隨之站定。

在身後投來的火光映照下,他們的面上露出了敬畏和憧憬的光芒。

而樂無涯整了整歪斜的發冠,以極其莊重的態度,面對了身前來客。

邵鴻禎打著火把,站在最前頭。

在月色下,他身姿如劍,輕扶一下叆叇,微嘆了一口氣:“聞人縣令,你何苦來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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