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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政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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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政事(一)

在日夜接續、上下齊心的勞作中,夏至時分,南亭面貌煥然一新。

廁坑是最先落成的。

起初,有些清高的裏老人,表面應承著要建立廁坑,心中頗不樂意。

雖說是有利可圖,然而無償開放給那些泥腿子用,他們還是忿忿不平,覺得被這些刁民占去了便宜。

盡管迫於官威,他們捏著鼻子照幹了,心中難免不服。

然而,廁坑一投入使用,他們的心思就徹底轉了過來。

原因無他。

這些肥料集中起來,實在是大有用途。

用於自家田地,可省去雇傭人手、撿拾肥料的成本;多餘的躉賣出去,一擔糞肥,足可得一百文錢,

來上廁坑的人越多,他們掙得越多。

他們恨不得每人長上兩個屁股。

如此運營一段時日後,裏老人們甚至有了些怨言:

為何太爺每裏都要建廁坑?

若是他們能一力承包了全縣的廁坑,壟斷整個南亭的肥源,豈不妙哉?

於是,裏老人們在明裏暗裏間,開展了一場廁坑競爭。

明面上,有人出價收購其他裏老人手中的廁坑;有人對前來上廁所的縣民無償供應草紙一張;有人粉刷廁坑、在墻上塗繪,供人在蹲坑時觀賞取樂;有人猜測女子更重潔凈與私隱,對女廁坑日日打掃、確保清潔。

暗地裏,有半夜偷盜糞水的;有攛掇別人薅無償草紙的羊毛的;還有雇傭流氓去旁人廁坑裏搗亂,在墻上塗抹汙穢、聚眾調戲婦女的。

一時間,大家挖空心思,出盡百寶。

他們光明正大的競爭,樂無涯不管。

可誰在暗地裏使絆子,就抓誰。

他先前的獄犯改造計劃,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場。

縣中事多,既然流氓渾身閑得肉疼,那便做苦力去吧。

流氓尚不曉事,以為入了牢獄,還能像往常那樣,攀攀交情、塞些碎銀,就能躺平白吃白喝幾天,再大搖大擺地出去接著威風逍遙。

殊不知,樂無涯早把這些看守的薪金和犯人們每日苦力的完成情況徹底綁定。

看守見到流氓們入獄,激動得仿佛一群烏眼雞,摩拳擦掌地要從他們身上榨出油水來。

流氓們手頭銀錢有限,過往的人情更是全部作廢。

若是不幹活,吃無好吃,睡無好睡,白日裏哪怕幹活偷懶一點,晚間就有一盞長明燈點在門外,直對著人的眼睛照,每隔半個時辰,還會被獄卒粗暴地強行喚醒。

幾日磋磨下來,八尺高的鐵漢都瘦弱憔悴了一圈。

從此以後,流氓們只要見著南城監獄的門,都雙腿發軟,避如蛇蠍。

抓了幾波人進去勞作後,效果異常顯著。

南亭內外,治安清明了不少。

陰私之路走不通,裏老人們便只好開始明面上較勁。

僅僅圍繞一個小小廁坑,南亭便日日有大戲可瞧。

眼看南亭亂象紛紛起、又紛紛息,聞人約輕嘆一聲,點評道:“貧者日為衣食累,富戶常懷不足心。”

“《左傳》有雲:‘民生在勤,勤則不匱’。”樂無涯頭也不擡,在臨摹聞人約的字,“寫一篇策論吧。”

聞人約溫馴地一點頭:“是。”

如今,衙中諸人都習慣了聞人約的存在,甚至在樂無涯縣務纏身時,有幾名吏員會找他問策,以探知太爺的心意。

駱書吏就曾問過聞人約:“明秀才,你說,這些人鬧騰完了嗎?”

幾番磨煉下,聞人約遇事已頗有沈穩氣度:“樹欲靜而風不止。”

“怎麽說?”駱書吏道,“聽聞有些裏老人,已經在出高價收購廁坑了。”

“做不到。”聞人約篤定道,“他們的地是縣裏出的。”

駱書吏轉念一想,豁然開朗。

是啊。

官府的土地,不可私下轉讓。

就算有裏老人使了大筆銀子,也得到官府來審批。

只要太爺大筆一揮,就能把轉讓的申請打回去。

駱書吏不禁欽佩萬分。

要知道,起初他還腹誹過,讓這些裏老人從自家地裏圈出一塊地搞廁坑便是,為何非要出公家的地,還如此低廉地租借給他們?

合著太爺這是從一開始就掐死了他們搞兼並的路子啊。

駱書吏放了心:“這些時日,太爺又發落了一批地痞破落戶,又控住了他們交易土地的路子,只怕再鬧也出不了格了。”

聞人約:“不會。”

“嗯?”

“臺面上的競爭,到底是要花錢的。百姓們從這些人手裏獲利,哪怕只是蠅頭小利,也有如從老虎口中奪食,是他們不願見到的。”聞人約沈靜道,“現在看起來風平浪靜。但凡出事,必是大事。”

駱書吏剛剛放下的心又懸起來了:“那……”

聞人約溫和寬慰他:“放心。我們南亭縣衙何時怕過事呢?太爺還交了我三本刑卷看,先走了。”

駱書吏咽了口口水,目送著聞人約離去,想,一場無妄之災,竟能把一個脾性暴躁、行事沖動的書生改變到此等地步,真是玄妙。

修建廁坑,只是南亭政令中的小小一件而已,便已有了這樣多的沖突。

殺蚤滅鼠、城門減稅、提倡飲用蒸煮後的水,諸般政策接踵推出,諸事也如潮水,洶洶而來。

而南亭上下,也很快見識到了這位年輕太爺的本事。

民案落在他手裏,宛如流水而過,一個時辰可料理五至六件。

他慧眼如炬,不偏不倚,舌燦蓮花,案子辦下來,民案無有不服氣的,刑案無有不順法理、不應民情的。

有了廁坑後,南亭街道比以前清潔幹凈數倍有餘。

樂無涯下令枯死的核桃木制作了統一制式的木花欄,有誰想在家門前種草種花,就可以來衙門免費領取。

一時間,南亭街道宛若新生,人人愛護,時時灑掃,每日都光潔如新。

道路通暢、稅費降低後,許多客商都願意從南亭經過,眼見這邊陲小鎮氣象一新,納罕之餘,也充當了宣傳的喉舌,每到一處,便同人聊起南亭之宜居。

一時間,南亭人口上漲,戶數激增。

太爺一天一個新花樣,來的人再多,都不怕無事可做。

南亭煤礦剛被欽差查驗過,待遇頗豐,只要肯賣苦力,便能賺出許多嚼谷來。

給縣民們燒水,需要有人看著火,也需要專人看守,防止來取水的人燙傷。

廁坑需要專人分發草紙,防人冒領。

手工業者可以去制核雕、刻木欄,太爺從不克扣、不延發他們的工錢,單這一點便勝過十之八·九的縣衙。

街上有不少穿著體面幹凈的乞丐,時不時上街一趟,敲打著破飯盆,妙趣橫生地介紹著南亭縣的風土人情和近期工作。

這般熱熱鬧鬧地小半年執政下來,樂無涯收到了第一把萬民傘。

這把萬民傘,不同於送別離任官員時鄉紳士族們臨時趕制的精致物件,傘邊垂掛著的不是綢條,而是粗布條。

發起人也不是員外郎、裏老人,而是那個釀得一手好辣椒醬的面攤攤主。

他聽了樂無涯的話,重新打鼓另開張,專賣辣椒醬,生意一掃先前頹勢,竟是頗為火爆。

開張前幾日,他制作了整整一個月的辣椒醬便銷售一空。

一如先前約定,樂無涯真的來看了他,買走了一小罐辣椒醬之餘,還出言點撥他,不用看現下賣得快,就玩命釀新的。

不僅苦了自己,還會失了辣椒醬原本的風味。

辣椒醬買回家去,且得吃個一月兩月的。

他每日只需賣一大罐,售完即止。

攤主按太爺之言如此做了,不僅輕松了許多,還有了許多回頭客,每日清晨,就到他的攤前大排長龍。

南亭辣椒醬的聲名,甚至傳到了外縣去。

攤主感念太爺恩德,便自掏腰包,做了一把大傘,懸在攤前,給排隊的人遮涼之餘,還跟排隊的人說,若是覺得咱們太爺好,就在傘邊的布條上簽個名字,真心實意簽字的,多贈一兩辣椒醬。

很快,樂無涯收到了他這份帶著辣椒氣息的大禮。

他收到禮物,開心壞了,繞著傘轉了好幾圈,喜悅萬分。

他上輩子累死累活,得到的只有潑天的罵聲。

他還沒幹什麽呢,怎麽就有人喜歡他了?

他喜難自禁,急需有人分享。

於是,他轉身回書房,提筆寫信,把齊五湖叫了來,說是有一件好東西要給他看看。

齊五湖還以為是樂無涯的茶花種出了什麽眉目,忙放下縣務,騎著他那匹老馬,顛顛地來了南亭。

他剛到南亭,氣還沒喘勻,樂無涯就殷勤地把他拉到萬民傘前,好一頓獻寶。

察知他叫自己來南亭的用意,齊五湖老臉發綠。

可見樂無涯連比帶劃、滿面興奮,他湧到嘴邊的一頓臭罵,終究還是咽了下去。

這聞人明恪,平時看起來長袖善舞、老成持重的,怎麽這時候又幼稚快活得像個孩子?

思及此,他投向萬民傘的目光,帶出了幾分柔和的艷羨。

他半是喟嘆、半是真情:“待我致仕之時,若是錦元百姓能送我這麽一把傘,就好了。”

樂無涯興致勃勃的:“沒事的,英臣兄!就算沒有,我夜打著這把傘去,給你壯壯聲勢!”

齊五湖呸了他一聲:“……早知你的嘴吐不出象牙。”

樂無涯:汪。

在樂無涯沖著齊五湖大肆炫耀時,上京六皇子府,笛聲悠揚,聲傳八方。

如風站在院中,叉著雙手,滿懷憂愁地唉了一聲,問姜鶴道:“你剛才交信的時候,怎麽總盯著主子看啊?”

姜鶴冷冷地看一眼如風,答:“在判斷主子的真假。”

如風:“……”

這段時日相處下來,如風早已知道他的本性:

若不是此人武功超群,被人花言巧語地發賣掉了,還要替人數錢呢。

一陣無語後,他強忍住戳他腦門的沖動:“主子都在府裏了,你還疑心是旁人?”

姜鶴:“難說。”

如風倒噎一下,恨鐵不成鋼道:“你看你這油鹽不進的樣子,主子八成就是被你氣的!你看看,這都吹了大半個時辰了!”

姜鶴頗覺無辜。

他上次犯了大錯,所以這次謹慎一些,合情合理。

主子脾氣好,不會怪他的。

於是,他合理推斷道:“不是我。是被信氣的。”

如風壓根兒不信:“騙鬼去吧。誰的膽子這麽大,敢給咱們主子氣受?”

姜鶴閉了嘴,知道自己想不清楚,索性就不想了,轉而專註地望向雙穗堂:

六皇子笛子吹得真好,這一口氣這般長,他可憋不了這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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