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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政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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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政事(二)

聞人約知道,裏老人們的你爭我奪,早晚有一天會出格。

但他沒想到會這般快。

樂無涯得到萬民傘的第三日、也即被齊五湖訓了個狗血淋頭的第二日,天剛蒙蒙亮,一名書生便在衙門後門的石獅子旁堵住了背著書箱的聞人約。

他壓著嗓子叫他:“哎!明守約!守約兄!”

聞人約停下腳步,仔細觀察來人面龐。

為著好好扮演“明相照”,他暗自背記下了南亭中所有可能與他相熟之人的名姓,並在這半年時日裏將人的面孔與名字一一對照,確保無虞。

因而他順利地叫出了他的字:“子健,何事?”

書生名叫張玉書,不由一怔:“你還記得我啊?”

聞人約:“自然,同窗之誼,豈可輕忘?”

張玉書一哽,面上露出些羞慚之色來。

他與明相照曾同在南亭書院就讀。

自從明相照被栽贓謀反、又被順利平反後,他便鮮少再來書院。

聽說他是得了聞人太爺青眼,帶在身邊親自教養。

他們這些秀才還曾聚在一起議論過,聞人太爺是貢監生出身,只走到了鄉試那一步,成績平平。

明秀才讓太爺教他讀書,那豈不是和臭棋簍子下棋,越下越臭?

張玉書未曾料到,半年過去,此人卻再無先前眼高於頂的模樣,不僅會說人話了,為人處世竟自帶出了幾分沈靜雍容的氣度來。

可見聞人太爺確是個有本事的。

他楞了片刻,才記起自己的來意,支吾了幾句,方道:“守約兄,你跟我來……”

說著,他便要將聞人約往一處引去。

聞人約微微蹙眉,並不挪步:“你先說。”

張玉書著急地抓住他的衣袖,壓低聲音:“有……有謀反之事!”

聞人約:“……”

放在以前,聽到如此大事,就算表面強作鎮定,心底也忍不住要慌亂一陣。

可他被顧兄調·教半年,早已不是昔日吳下阿蒙。

他說:“何事、何地、何人?你為何發現,又為何說與我知?”

他態度嚴肅,口吻卻溫和。

張玉書拼命穩住心神,將來龍去脈與他細細分說了一遍。

張玉書家附近有一處廁坑,乃是裏老人張繼一手承辦。

為了吸引更多人前來,張繼別出心裁,采買無字的小畫本,用釘子穿了麻線,懸掛在廁壁上,供人取閱。

這一手確實吸引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張玉書。

張玉書昨日苦讀至淩晨時分,清早睡醒,想起昨夜看到一半的小畫書,便想在五谷輪回之餘,趁機松泛松泛。

他看的連環畫,是個江湖劍客行俠仗義的故事。

在故事中,劍客和朝廷合作,靠自己的絕世武功取得了關鍵證物,將一名貪官拉下了馬。

他蹲下後,隨手將小畫書從墻上取下,卻發現小畫書後面的廁壁上,有人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道:

“蒼天無日月,蠹蟲登天階。常懷不平志,嗟而束黃巾。”

這可是妥妥的反詩!

張玉書像是被火燙了似的,來不及解決,匆忙系上褲帶,嘗試著用袖子去擦壁上的字,發現擦不去,只好跑出廁坑,急急敲響了廁坑對面裏長的家門,向他報告此事。

裏長剛剛從睡夢中驚醒,就得到了這麽一個要命的消息,登時清醒得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這反詩若是出現在大街上,那倒好說。

邊陲之地,總有些不服王化的反賊濫嚼舌根。

只要及時上報,讓衙門清理了就行。

可這事出在新修的廁坑裏。

廁坑是有人管理的。

這就極容易被追責了!

裏長的意思是,當務之急,是趕快找人來,把壁上的反詩粉刷掉再說其他!

裏長和張玉書一樣,不敢私自處理此事,怕吃掛落,又不敢說與第三人知曉,便找來四名家丁,要他們先把廁坑門鎖上,不讓旁人進入,隨即拖著一條風濕老腿,火急火燎地騎驢趕往裏老人張繼家,準備匯報此事。

張玉書被扔在原地,心亂如麻。

他到底是個士子,呆呆地想,怎麽著都要跟衙門說一聲吧。

私下處置,仿佛不那麽光明磊落?

可若要讓他直接去報案,他又不敢。

這廁坑裏每日進的人,少說一百有餘,人多手雜的,就算衙門要查,要怎麽查?

他搜遍記憶,壓根兒不確定之前這裏有沒有這麽一首反詩。

自己連什麽時候寫上去的都不曉得,怎麽報案?

張玉書心焦時,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那人應對此類非常之事……好像還蠻有經驗的?

此刻,“蠻有經驗”的明秀才剛聽完張玉書的描述,眉頭輕皺。

他將書箱交到他懷裏,言簡意賅道:“報官。拿我的書箱做憑證。今日一早值門的是何青松,讓他直接去把太爺叫醒。”

張玉書聞聽此言,有些不情願:“可我不知……”

聞人約言簡意賅:“你去報官,我去攔住他們。不可叫他們動手清理壁上字跡。”

張玉書:“……什麽?”

聞人約反問:“反詩為何不寫在書上,反倒寫在墻上?”

張玉書一早起來接連遭遇大事,頭腦難免混沌:“……啊?”

他忍不住按照聞人約的設想倒推回去。

若那詩寫在書上,處理起來肯定就沒現在那麽麻煩了啊,他自己都能解決。

大不了把那頁紙撕下來,投進廁坑裏便是……

張玉書腦袋嗡的一聲,驚愕地看向聞人約。

“想要清理幹凈墻上的東西,要難許多。或拆卸、或塗漆遮掩,必然會有大動作,旁人只需要蹲在一旁察看,見你們亂起來,視其動向,便能知道你們是要報,還是要瞞。”

聞人約冷靜道:“一個隱瞞不報的罪名扣上來,子健,你也躲不了幹系。”

張玉書吞了口口水,不再多話,抱著聞人約的書箱,掉頭沖向了縣衙。

聞人約加快步伐,趕向張玉書所說之地。

還有一件事,他藏在了心裏,未曾對張玉書明說:

修建廁坑一事,說到底,是顧兄發起的。

他全然是出於一片好心,但若是這廁坑被有心人利用,成了藏汙納垢之地,真要追究起來,顧兄怕也脫不了幹系。

要知道,顧兄是從平反明相照謀反案開始,才在南亭縣站住腳跟的。

偏偏這次的風波,也和“謀反”有關。

若說這次是巧合,聞人約斷然不信。

在他趕到時,已然有兩人來到了廁坑前。

一人開鎖,一人提著油漆,左顧右盼,甚是慌張。

聞人約猜測,這便是張繼派來掩蓋此事的人了。

二人本就心慌不已,看到聞人約不知死活地向此處靠近,他們自是友善不到哪裏去。

其中一人惡形惡狀地吼道:“這個廁坑用不了了!到別處上去!”

聞人約眨眨眼,乖巧地“哦”了一聲,轉身離去。

但他並未走遠,拐入一條巷子後,探頭去看。

廁坑門開、二人入內後,有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馬上尾隨二人而入,顯然是在此地窺看已久。

很快,廁坑內裏傳來了對罵的聲音。

那兩個裏老人派來的人急著毀滅墻上的痕跡,卻被後面緊隨而入的二人堵了個正著。

他們氣急敗壞地轟人。

後來的二人自然不肯。

在爭執聲漸響時,聞人約從藏身處現身,從路邊的行道樹上掰斷一根腕口粗細的樹枝,走到門前,猛地關住了門,把四人全都閂在了裏面。

毀滅證據的兩人:“……”

意圖抓包的兩人:“……”

裏長離家前,囑咐了四個家丁守在一旁,盡量別沾手此事。

見裏老人派來的兩人進門,家丁們本來松了一口氣。

見兩個人跟了進去,他們剛松的一口氣又憋住了。

見第三個書生模樣的人突然跳出來閂住了門,他們幹脆是一口氣堵住了嗓子眼,只覺來者不善,各自手舉扁擔,意意思思地往前湊。

聞人約見三四個人朝自己包圍過來,微微嘆了一口氣:“勞駕,都別忙了。我已經報了官,官府馬上就到,你們不要……”

一聽“官府”,幾名家丁頓時漲紅了臉。

不是別有用心之人,為何非要鬧到官府去?

靠前的人猛然揮棒,朝聞人約面門打來!

……

廁坑裏的四人,本就各懷鬼胎而來,如今卻被第三方莫名其妙地困在了廁坑裏,心慌難忍,覺得是入了什麽人的圈套,只想著先逃了再說。

這小小木門,到底是擋不住四個人的聯手破壞。

當門被破開時,眼前的一幕,把他們駭住了。

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人。

唯一還站著的聞人約,手持搶來的扁擔,看見目露兇光的四人,無奈地嘆息一聲,勸慰道:“……勞駕,別打了。”

……

待何青松火急火燎地帶人殺到,只見不少鄰裏都被吵醒了,探頭探腦地圍觀著廁坑前的混亂景象。

而那個平素還挺溫文爾雅的明秀才,腳下踏著一個半死不活的人,手中扁擔將另一人抵在墻壁上,任憑那人如何乞饒叫罵,一概不理。

見到目瞪口呆的何青松,正覺得這個姿勢頗有些為難的聞人約舒了一口氣:“何頭兒,你來了?”

樂無涯從何青松身後一探腦袋:“還有我呢!”

他背著手,滿意地巡看了一遍聞人約的辦事成果,笑瞇瞇地伸手一搭他的肩膀,小聲道:“行啊。”

聞人約微微面紅。

顧兄日日拉著他拆招,這些功夫粗疏的家丁,怕是連現在的顧兄都能輕松擊敗。

樂無涯吩咐:“老何,叫兩個人進去,把裏面的那塊板子卸下來。”

他環視了地上的一圈人:“將這些人全部鎖起來,拿到衙裏去。”

何青松吆喝一聲。

各位衙役依序辦事,半句廢話都沒有。

“……又想害人。”樂無涯用拇指摸了摸唇畔,“害人不好,是要出血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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