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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流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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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流丐(二)

郭氏兄妹剛入城,便有一幹衙役提著漿糊桶和告示,忙著滿城張貼告示。

他們正想前去暗暗查探一番,卻直接被一名衙役認了出來:“喲,是您二位啊!”

衙役名叫楊徵,還記得郭氏兄妹。

當時他正在衙門口值班,見太爺待這二人親厚無比,他還大放厥詞,猜這兩人是太爺的丈人爹丈母娘來著。

見了熟人,事情自是好辦了。

楊徵把手頭上的活兒交給了同僚,叫他們先忙,自己要將太爺的貴客引到衙門去。

聽說這二人是太爺的貴客,這幫衙役一句怪話沒有,接了他手上的告示,自去辦事。

郭姑子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她丈夫本是個小吏,五年前死在了任上。

她娘家只一個哥哥,勢單力孤,婆家強逼著她鉸了頭發,送進庵堂裏祈福守寡。

後來,自家哥哥辦事勤謹,在縣主手下得了臉,才求到了縣主面前,把自己接出了那清苦之地。

因著丈夫的工作,郭姑子見慣了憊懶怠惰的差役。

哪怕是分內之事,他們也是能躲則躲,能甩則甩,背地裏總有一籮筐的牢騷和埋怨,要是誰躲了清閑,必是要挨白眼和一通嘀咕的。

從繁華之地來到這邊陲小縣,卻見到了令行禁止、上下一心的吏治氣象,郭姑子頗覺奇異。

路上,她自然地打聽起來,太爺要張貼什麽告示。

這非是什麽隱私之事,楊徵自是言無不盡:“哦,太爺說要十個懂手藝的乞丐,比如數來寶啊,蓮花落、打竹板之類的,招他們入衙表演。”

“乞丐”二字,讓兄妹二人對望了一眼。

看來,這聞人太爺確是消息靈通,耳聰目明。

郭姑子試探著道:“怎的突然要招乞丐上門?”

“這就不曉得了。”楊徵一臉的理所當然,“太爺辦事,總有他的道理嘛。”

當初,為著討回被扣押的石料,樂無涯親自走了一趟冉丘關,在異族面前談笑自若之餘,三場射箭比試,滅足了景族的威風。

何青松等人親眼目睹了太爺的勇武,回縣一講,一幹衙役頓時膽寒。

這段時日下來,太爺雷厲風行,賞罰分明,更是叫他們服氣。

既是心折於他,他們自是心甘情願地為太爺辦事,再沒有二話的。

樂無涯見郭氏兄妹從天而降,不僅帶來了茶花、花工,還帶來了一紙契約,中間諸樣條款列舉分明、沒有絲毫不周全之處,笑逐顏開,直接包下了四海樓的三樓,叫廚師熱鍋寬油,熱熱鬧鬧地炒上幾桌油水多、滋味足的大菜,先飽了他們的肚子,再帶他們去荒山附近新搭好的一爿木板房休息。

那些負責護送茶花的腳夫、花工們一路勞碌辛苦,還沒開幹,便先得了一頓實惠的大菜,歡喜之餘,心知太爺必是個大方之人。

只要好好幹,少不了他們的好處。

郭氏兄妹則是被樂無涯叫到衙內,單獨款待了一番,又尋了間客房叫他們歇下,午後再去忙移花之事。

二人自然不提戚紅妝也到了南亭,只說在路上遇到兩名心懷不軌的流丐,眼看著他們往南亭城裏來了,請樂無涯小心,別讓南亭百姓有了門戶之危。

聽了這話,樂無涯的表情並不多麽緊急,熱情地招呼他們:“知道啦,快吃菜,吃菜。”

郭大哥有些心急,想要出言再勸一勸,可被妹妹眼睛一瞟,便不再多嘴。

這是南亭,不是桐廬,許多事情還由不得他們插嘴。

兄妹二人剛歇下不到小半個時辰,郭姑子就聽到院內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郭大哥吃飽喝足,鼾聲如雷,並未聽到這動靜。

郭姑子則沒有中午小憩的習慣,只想讓哥哥多休息一會兒。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小縫,向外看去。

十個被簡單拾掇過的乞丐,正被衙役們引著向後堂而去。

郭姑子暗暗地點了頭。

聞人縣令確實把這幫衙役差遣得如臂指使。

頭中午貼的告示,這麽會子功夫,人就找齊了。

換言之,這南亭縣中,乞丐確實不少。

……

樂無涯吩咐將乞丐們帶到衙內小花園的涼亭前。

見十名乞丐推推擠擠地站齊了,樂無涯瞇著眼看向日頭:“還挺快。”

領頭的楊徵躬身答道:“太爺吩咐,不敢不快。”

樂無涯有涼亭蔽日,懶洋洋地用軟扇打著風,閉目養神:“唱一段,叫爺聽聽。”

他又補充道:“挨個唱。爺不是齊宣王,少給我整濫竽充數那出。”

樂無涯不僅要他們獨唱,還特意點了主題。

碰見當官的怎麽唱,碰見經商的怎麽唱,碰見夫人小姐怎麽唱。

總而言之,不許重樣。

這一詐,還真被他詐出個只會三板斧的充數的來。

那是個身量單薄的小子,唱了三四句水詞兒,便不曉得再怎麽編下去了。

他瑟瑟地告饒:“太爺,小的不是故意的……”

樂無涯一揚扇,輕描淡寫道:“抓起來。當我南亭衙門的榜是這麽好揭的麽?”

小乞丐嚇了一跳,大哭起來:“太爺,我就是想混口飯吃,太爺!”

樂無涯皮笑肉不笑:“帶你去監獄,不就是給你口飯吃麽?帶走,關他一天。”

小乞丐哭喊著被衙役楊徵拖了下去。

其他九名乞丐噤若寒蟬,其中有兩人偷偷回頭觀望,記住了那小乞丐的相貌。

楊徵一口氣兒把小乞丐拖到僻靜無人處,小乞丐仍扯著嗓子、閉著眼睛嚎啕。

他實在聽不下去,沖小乞丐一擺手:“成了成了,別哭了,歇口氣兒吧。”

小乞丐眼睛一睜,一骨碌爬了起來,睜著大眼睛向後張望:“沒事兒啦?”

楊徵失笑。

這叫做華容的小門房還真夠機靈。

真不知道太爺是從哪兒把他撿回來的。

楊徵將他拉到一間早就備下的空房裏,裏面有一盤白面饅頭、一盤燒雞。

華容早知道這是給自己備下的,毫不客氣,坐下便吃。

楊徵有個與他年紀相當的孩子,見他吃得嘴上泛油眼中放光,不由放軟了聲音:

“華容,太爺說的話,你記住沒有?”

華容連連點頭:“記得!我怕是要餓上一天。到時候從牢裏放出來,誰要是找我,我就跟誰走;沒人找我,我就找個地方窩著,等人找我。到時候太爺會派一兩個人送銅板給我,不會叫我餓著。”

“會有人一直跟著你的。”楊徵補充道,“要是那些人給你弄吃的,你可別太饞!”

華容直往嘴裏塞雞腿:“嗯嗯!曉得了!”

……

文乞丐們全靠一張嘴走天下,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開口能唱,信手能編,還都是喜氣洋洋的曲調。

樂無涯挨個聽來,甚是滿意。

他翹著二郎腿,紈絝子弟一樣下了命令:“你們給我編個詞兒,四處傳唱去。我要近期入城的乞丐,都來衙門報到。”

“咱們南亭最近活兒多,又是鋪路,又是墾荒,又是建房,正是缺人手的時候,要是想靠自己成個家、立個業的,便來找衙門,不僅有飽飯吃,要是手藝強、人肯幹,爺一高興,說不定把戶也給你們立了;想要靠天吃飯,手心朝上吃飯的,也得來這兒做個備案,免得東家丟了雞,西家丟了米,都賴在你們身上。”

樂無涯這話說得通俗易懂,幾歲小兒都聽得明白。

幾個流丐各自對視一眼。

他們都是耍嘴皮子的,最知道這嘴上功夫向來難作數。

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的乞丐大著膽子一拱手:“太爺,您說得確實是好,可……可也太好了點兒。”

樂無涯並不以為忤。

“你們有些個新來的,怕是不知道吧。”樂無涯啪的一聲合攏扇面,在掌心一敲,“滿街打聽打聽,我真給乞丐立過戶,就幾個月前的事。只要能幹肯幹,爺絕沒有虧待的道理。”

他可沒撒謊。

扈文扈武兄弟,都是幫了他的忙,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

他們可是他的金字活招牌。

老乞丐眼睛微微一轉:“那敢問太爺,咱們替太爺辦事,能落個什麽好兒呢?”

樂無涯道:“誰編好,就去唱。從白唱到黑,唱完了走衙門後門領賞。我這邊不給錢,只管飯,一天兩頓,餐餐保有肉。”

“爺知道,你們都是人生父母養的,長的是肉喉嚨,放開嗓門唱,怕也唱不了多久。爺允許你們自去招人,輪流唱。新招來的人我不管飯,但是招來一個唱得好的,可以給十個銅板。要是誰帶隊得力,我還能在衙門給他一個小官兒做。”

衙門裏的吏員各有事忙,師爺是個不講人話的廢物,還需慢慢調·教。

樂無涯正愁沒有一個能廣布政令的宣傳隊呢。

如今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眼看下面一片鴉雀無聲,樂無涯笑瞇瞇的:“幹不幹啊?”

下面的人眼睛都直了,耳畔轟轟的,只有兩個字:有肉。

天老爺,給肉吃!

這就足夠他們賣命了!

見他們眼睛放光,樂無涯悠悠地補了一句:“可要是誰亂唱、混唱,唱些不入流的淫·詞艷曲來充數,亂我南亭風氣,壞你太爺官聲,就別怪爺下手狠絕了。”

在場乞丐紛紛想到剛才被拖下去的小乞丐,不禁面色一凜。

然而肉的誘惑力實在巨大,他們文思與口水一道泉湧不止,不消一刻鐘,便各自想出唱詞,唱給樂無涯聽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方才散去,忙碌去也。

見人都走了,樂無涯直起腰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涼亭裏還站著聞人約,見他說了這樣久的話,給樂無涯遞上一盞涼茶。

樂無涯學乖了,掀開茶蓋一看,立即撒潑:“我不喝這個苦藥汁子!誰愛喝誰喝去!”

聞人約唉了一聲。

相處日久,他也算是摸清了樂無涯的八分習性:“我喝一半,你喝一半?”

樂無涯眼中狡黠光芒一閃:“你先喝。”

聞人約端起杯子的瞬間,他掐準時機,撒腿就要跑,卻被聞人約一把扼住手腕,不許他賴。

樂無涯反手一揮扇,穩穩敲中他手腕麻筋,身子一矮,輕而易舉地從他的禁錮裏逃跑了。

他跑出幾步,得意地回頭炫耀:“我早早操練起來了,你休想……唔!”

聞人約三步兩步趕了上來,單手一攬一鎖,就把樂無涯牢牢控住了。

他端著茶杯,眼中神情頗有些無奈:“下次跑遠點兒再炫耀。”

樂無涯瞪他。

聞人約給他瞪。

……沒辦法,願賭服輸。

樂無涯不甘不願地喝下了那半杯苦澀清火的涼茶。

等他從聞人約的禁錮下直起腰來,遠遠瞥見若有所思的郭姑子,忙收起紈絝模樣,又是一個端端正正的好官兒。

他宛如看到了財神娘子,甜甜道:“郭家姐姐醒啦!”

旁聽了全程的郭姑子:“……”

她對這位擅長變臉的縣令大人嘆為觀止。

她決定回去將此間事一一告訴縣主,逗她一樂。

……

樂無涯的政策立竿見影。

午後,便有乞丐上了衙門,小心翼翼地探問情況。

戶房段書吏早接了樂無涯的令,將乞丐的來歷、姓名、落腳點、和誰人結伴乞討,諸般信息一一問詢後,造冊登記,確認無誤後,叫乞丐按個手印,就算是登記完了。

段書吏本就是個性情穩重的,再加上樂無涯吩咐,哪怕來人身上虱子橫跳,遍身惡臭,也不可失禮,因此他待人接物極有分寸,面對幾個支支吾吾、講不清自己來歷的乞丐,也拿出了十成十的耐心,叫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待到戌時整,段書吏前來向樂無涯報告一下午的工作成果:“太爺,有二十二名流丐來衙登記,其中本地乞丐三名,外來乞丐十九名。外來乞丐中,有十五個都是益州本地口音,是聽了信兒,從周邊跑來的。”

樂無涯查了一下午的魚鱗圖冊,現在閑下來了,正在剝松子吃:“什麽信兒?”

“說太爺仁心愛民,修路後來往客商多了,到這兒要飯,肯定也比別的地方多。”

樂無涯給了段書吏一把松子:“嘗嘗這個,炒得挺好。……肯幹活的有幾個啊?”

段書吏把松子揣進懷裏,失笑道:“三個。”

樂無涯並不意外,玩笑道:“聽說咱們這兒有個煤礦,害怕我把他們賣進礦裏做苦大力吧?”

段書吏表面微笑不答,內裏憂心忡忡。

他知道,流丐之中,有不少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懶漢,就是因為不肯出力,才淪落成了乞丐。

這些其實都還好。

更有甚者,一些江洋大盜也會混跡流丐之中,伺機動手。

南亭縣流丐一多,縣容有損不說,治安一出問題,那必然惹得民怨沸騰。

本地人與外來人,向來互斥。

若這外來人能給縣裏帶來一點半點的好處,哪怕是租個把房子,讓當地人吃吃瓦片錢,那都還好說。

可流丐能帶來什麽好處?

然而,太爺若是動用武力,強行驅離,也是不美。

流丐之中也有不少良善的苦命人,屆時扶老攜幼、哭爹喊娘地出了南亭,那還不四處敗壞太爺的名聲去?

段書吏一想未來可能的種種麻煩,便覺撓頭不已。

他正頭疼間,聽樂無涯問道:“那些唱歌的乞丐收工吃飯了嗎?”

“回來了。”

樂無涯:“跟廚子說了多炒肥肉沒有?”

“炒了。”

段書吏頓了頓,又補充道:“太爺,他們懷裏藏著飯碗,正偷偷夾帶呢,管不管?”

“叫他們夾帶去,正好省得浪費。”

樂無涯渾不在意,繼續剝松子:“你交代他們,今日吃飽了,明日再去唱,唱詞裏再加上一條:來咱們這兒登記的,我們都發個布證,叫他們縫在身上,叫他們憑證出行。五日之後,出來乞討的人若無證明,還沒有登記過,那對不住,縣太爺就要想辦法轟人了。”

“來南亭,自是要守南亭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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