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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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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考子

伴著淅瀝春雨,樂無涯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神清氣爽的樂無涯,有心去和六皇子再談談,看他有無興趣幫襯幫襯自己的文玩核桃生意。

既是要拉攏自己,總該多給一些好處吧。

他可是很值錢的。

然而,當樂無涯得意洋洋地翹著尾巴再次拜訪,卻被驛丞告知,上京來的客人已於今日清晨離開南亭。

樂無涯乘興而來,卻撲了個空,難免失落。

他要求去項知節的房中看看。

房內的一切均已收拾停當,恢覆成了無人居住的模樣,只有那帶著柑橘芬芳的檀香氣還未散去。

樂無涯背著手在空空蕩蕩的房間裏轉了一圈,在項知節昨夜坐過的凳子上坐下,板起臉來,閉起眼睛,模仿著他的樣子,數了幾下道珠。

……

官道之上的茶攤上,端坐著一主一仆。

六皇子著一身掐腰的玄衣,配著素色抹額,徹底恢覆了平日的裝扮。

飲下半杯清茶後,他沒能忍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如風昨夜歇下得很早。

在陪六皇子住在南亭驛館的這幾日,他可是大大地飽了口福。

聞人縣令給崔大夫開出的土儀單子,如風在第一時間便要了來。

單子上排名第一的便是南亭油酥餅,足見縣令大人對此物的喜愛。

這餅也確實美味,賣得也少,早上賣一爐,晚上賣一爐,想要多買也是沒有的。

六皇子等著縣令大人來見面,吩咐如風早晚各買幾個備著。

聞人縣令遲遲不來,六皇子向來講究養生,從不多食,這油酥餅的一大半就歸了如風。

酥餅美味,可架不住天天吃啊。

春困加上食困,直到昨夜,如風終於抵擋不住,早早地睡下了,一枕黑甜,連外面下雨打雷都沒聽見。

現下他精神健旺,眼看著六皇子困倦難忍,忍不住長長嘆息一聲:“主子非得這麽早走麽?現在才剛到上朝的點兒呢。”

項知節答:“不走不行。”

如風不大懂:“昨夜一面見得匆匆,聞人縣令今日怕是還要來拜見您,您就這麽走了,一句話也不留。”

項知節:“我知道。”

所以才要早早告辭。

這一面見不到,老師心裏才會想著、記著。

這般想著,項知節又打了個哈欠。

他將空了的茶杯遞出,溫和道:“店家,我還要趕路,煩請把茶泡得再濃些。”

……

五皇子項知允,在書房抽背十一弟的功課。

皇十一子項知慶四歲有餘,已到了開蒙的年紀,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地背誦著《千字文》。

此景本來頗有兄友弟恭的溫情,但負責抽背的項知允面色冷硬,腰板筆直,連帶著年幼的項知慶也是害怕緊張不已,聲音愈來愈小,到後來已近乎於囁嚅耳語。

一篇《千字文》背完,書房另一側安閑自在地逗弄鸚鵡的高大身影回過了身來:“背完了?”

項知允恭敬回話:“回父皇,十一弟已都背完了。”

“共錯了幾處?”

“七處。”

“哪七處?”

項知允一一報來。

然而,他得到了一句輕描淡寫的評價:“錯了。”

熟悉的不安感緩慢地爬上後背。

項知允喉結一滾:“請父皇……示下。”

“‘資父事君,曰嚴與敬’一句,背成了‘曰肅與敬’。‘悅豫且康’的‘豫’,讀作了‘愉’。”

皇上盯著鸚鵡,淡然道:“朕離得這樣遠,都聽得明明白白,下次你站到朕的地方來聽,興許能聽得清楚點兒。”

項知允頭上隱隱見了明汗。

父皇的話,向來介於玩笑和敲打之間,讓人不知如何接話才好。

最好的應對策略,便是閉嘴不言。

皇上親切地沖知慶一招手:“來。”

小知慶乖順地邁著小短腿,來到皇上身邊。

皇上將幼子抱放在膝蓋上,掂了掂分量,呵了一聲:“又重了一些啊。”

他向旁邊招了招手,太監便心領神會,送上了一方幹凈的帕子。

皇上給他擦汗之餘,口吻甚是憐惜溫柔:“怎麽出了這麽一頭汗啊。”

知慶小小年紀,還不知太多愁苦,剛才背得滿心焦急,幾乎急得要哭出來,出了一頭淋漓大汗,如今被父皇抱著擦汗,孺慕之情頓生,也不害怕了,乖乖地縮在父皇懷中做小鵪鶉。

同樣是一頭薄汗的項知允呆立在一旁,只覺此情此景甚是眼熟。

小時候,先太子也曾這樣抽查過他的功課。

他也被父皇這樣親昵地抱在懷裏。

那時的他只聽父皇講話語調慢條斯理、溫和可親。

至於父皇究竟對先太子說了什麽,他並不大關心。

如今,他聽到這語調便下意識地要打顫,仿佛有一條涼陰陰的毒蛇從他腳背上爬過。

曾經的大哥,是否同現在的自己是一般心情呢?

那斯文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朕的苦心,你可知曉?”

項知允仿佛被那爬過腳背的毒蛇擡起頭瞧了一眼,全身毛發控制不住地豎立起來。

“我對你的弟弟們如此嚴格,求一個盡善盡美,是因為他們將來都是你的股肱。他們若爭氣,你將來也能省心些。知允,你明不明白?”

“父皇實在是言重了。”項知允即刻道,“我們是同胞手足,理應互相扶持。”

“股肱”二字,是之於江山社稷、天下君主而言的。

他一點也不能沾染,一念亦不可妄動。

見項知允頗為壓抑無趣,皇上便看向了懷裏的小十一,沖他做了個鬼臉。

項知慶自稍稍懂事起便被教導,父皇最愛循規蹈矩的孩子。

他沒有回父皇一個鬼臉的膽魄,只好不知所措地對著父皇微笑。

皇上註視他良久,忽然開口喚道:“……有缺?”

項知慶:“?”

皇上認真問道:“你可是有缺嗎?”

項知慶壓根兒聽不懂這個問題,惶惶然之間,偏頭去看父皇的貼身太監薛介。

可薛介也低著頭,仿佛根本聽不懂似的。

緊張之下,項知慶又有些想要哭了:“……父皇?”

下一刻,父皇的面色便柔和了下來。

“朕瞧著也不像。”他將項知慶放下,“有缺這個年紀,都會背《尚書》了。那年朕還是太子,許昭毅夫人帶他入宮,他那機靈樣子,討了多少命婦喜歡。”

項知允不說話。

十一弟是在樂無涯病死的那一年出生的。

在十一弟出生那天,父皇曾說過這樣的話:“此子生得其時。要能得有缺為子,朕也不枉此生了。”

父皇說這話時,語含悲、眼帶憾,好像處死樂無涯是一件多麽令人惋惜的事情、好像戮屍之令不是他親口下的一樣。

見兄弟倆均是垂頭耷腦的,皇上嘆息一聲:“看看,一個兩個的,總不愛說話。”

他轉向五皇子,用拉家常的語氣道:“若是有缺在這兒,那話就說得有意思了。”

“他九歲那年,朕招他進內庭,考了他幾句《春秋》,他竟能與朕對談如流。朕誇他早慧,雖說朕從小就熟背諸多詩書典籍,可許多道理也是十幾歲時才懂得。知允,你猜猜看,他答什麽?”

項知允一聽這問題,只覺頭皮發麻。

皇上出言誇獎一個孩子,不舉旁人的例子,卻拿自己來舉例,還在言談中輕松自在地踩了自己一腳。

這叫人怎麽答?

默認的話,就是承認自己比皇上強。

推說不敢,又顯得畏畏縮縮,更是得不了皇上歡心。

項知允左思右想一陣,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若能說出和樂無涯一樣的話,做出一樣的事,那他恐怕早死了。

於是他繼續裝死。

皇上頗有興致地回憶過往,對他的裝聾作啞視若無睹。

他眼前是九歲的樂無涯,團團地行了一禮,口齒清晰道:“早慧者夭,晚成者壽。您有龍氣庇佑,必是慧極而壽。有缺雖慧,卻也貪心,想要多伴君上、伴爹娘幾年,還請皇上多多留有缺在身邊,有龍氣為蔭,有缺和樂家上下都有了依靠啦。”

這話如今品來,也是有趣得很。

他向眾人覆述了這話,同時讚道:“好一張利嘴,是不是?”

項知允:“……”

即使這麽多年過去,他也不得不佩服樂無涯那張嘴。

難怪父皇至今仍對他念念不忘。

提到樂無涯,皇上便又想到另一個人:“小六去南亭了?”

項知允答道:“是,算來已有八日。小六說十日後便歸上京,他向來守時,父皇盡可放心。”

皇上“嗯”了一聲:“南亭縣令前段時間辦的案子,高低不錯。叫什麽名字?”

薛介輕聲提醒:“回皇上,南亭縣令名喚聞人約。”

“啊,記起來了,聞人明恪,好名字。”皇上評價道,“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把咱們小六迷得神魂顛倒的。”

項知允察覺這話頭不大對勁,忙屏息凝神,不作多語。

然而,父皇並沒打算放過他。

“左如意上次隨你進宮,得是半年之前的事了吧。”皇上問,“為什麽不叫他跟著了?”

項知允臉色驟然變白,強撐著答道:“左如意伺候得不好,犯了事,我已打發他去莊子上了。”

“無論是背書,還是為人處世,有你這個哥哥示範,他們才好行正道、立正身。”

皇上隨意道:“回去就處置了吧。你自己去辦,處置得幹凈些,別留了首尾。”

十一皇子不懂“處置”二字為何意,天真地看向面色慘白的五哥。

項知允張口結舌,內心宛若油煎,鼓噪、吶喊不止:

左如意從小陪他一起長大,與他清清白白,只是人生得端正些而已。

半年前那日,他帶人進宮,陽光挺厲害,他被曬得冒了汗,發現沒帶帕子,是左如意用帕子替他擦了汗,怕他禦前失儀。

誰想這一幕偏偏叫父皇撞見了!

當時,父皇還調侃了他兩句,說若是有心,就別鬧到王妃跟前,自己偷偷收了便是。

項知允聞言驚駭難言,知道父皇是在敲打自己,便急急送走了左如意,生怕他落到了父皇眼裏。

被父皇掛在心上、看在眼裏的人,不知為何,總沒個善終。

大哥是如此,樂無涯也是如此。

可即便這樣,他還是保不住他。

還是……還是……

無數話湧到嘴邊,項知允只能和著一腔酸澀咽下,化作一個生硬冰冷的字:“……是。”

皇上滿意地一點頭:“對了,那南亭縣令……”

薛介躬身再應:“聞人約。”

皇上起身,春風滿面道:“賞!近來湖州送來一套文房四寶,贈與有才之人,正相宜。”

他大踏步走出書房:“下次考課,叫吏部把他工作的事狀造冊,送來朕閱。”

項知允夢游一樣,跟在皇上身後,慢慢踱出了書房。

他終於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了。

他不該把人藏起來。

若是像小六一樣堂皇地告假,陳明去處,父皇反倒不會疑心。

他把左如意藏起來,就是犯了大忌。

錯。

只要在父皇身邊,他處處都是錯。

走在前面的皇上微微偏過頭來,看向了魂不守舍的五兒子,無聲無息地嘆了一聲。

怎得又廢了一個。

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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