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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往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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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往昔(四)

師傅一拍大腿,揚聲道:“對!達木奇!”

裴鳴岐忍無可忍,也一巴掌拍到桌上:“羊到底什麽時候上?”

師傅到底還是畏懼軍漢的,滔滔的一席話到了嘴邊,看見裴鳴岐兇神惡煞的樣子,便老老實實咽了下去。

聞人約則看向樂無涯手裏的雪人。

在他掌溫之下,雪漸漸凝實,有了冰的剔透。

他刻的似乎是一個人。

發完脾氣的裴鳴岐也發現了這一點。

他比對了一下,發現這小雪人粗陋得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反正是沒有眼前這明秀才的風範。

察覺到這點,裴鳴岐有點高興:“你這捏的是誰?”

樂無涯:“回裴將軍,我自己。”

裴鳴岐光明正大地討要:“捏個我。”

樂無涯拒絕:“不行。”這是小六的。

小六本來就可憐,說是養在貴妃名下,只博了個好名頭而已,好端端一個皇子,活像是在道廟裏長大的。

母子分離不說,日子清冷不提,還有人要搶他的禮物!

思及此,樂無涯突然有些心軟。

人都這樣了,自己還處心積慮地欺負他,好像太過分了些。

樂無涯心思一轉,手下便失了準頭,小雪人的腦袋直滾到了地上。

樂無涯松開手,沮喪道:“啊,我腦袋掉了。”

“你給我呸呸呸!”裴鳴岐頓時氣怒,把雪人身體從樂無涯手裏搶來,拾起雪人腦袋,強行續了回去,“說的什麽屁話?!這不好好的嗎?!”

他反手把續好的雪人遞給安副將:“你去,放在外頭的雪地裏。把它凍結實了!”

安副將連聲應了,捧著雪人出去,待安置好了,回來後,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兵士那桌去。

手中沒了可打發時間的雪人,樂無涯望向窗外一天一地的驟雪,跑了神。

他想,等回了南亭,還是去冰庫找塊冰,給小六好好雕一個罷。

以前,他在邊地沒什麽可消遣的,就跟天狼營裏一名擅長冰雕的士兵專門學過冰雕手藝。

在扮作商人、越過景族邊境販貨時,正值冬季,冰雪可任他采用。

樂無涯披著毛皮大氅,借著一段月光,雕星星,雕月季,雕飛鷹,苦練手藝,就是想回去後,跟裴鳴岐顯擺顯擺。

他的手藝在那幾月的漂泊中突飛猛進。

後來,哪怕回了京,他也喜歡從冰庫裏弄些冰塊,雕些小玩意兒自娛。

直到大夫警告他不可再受寒,他才荒廢了這門技藝。

但樂無涯很快意識到了一件事:

重生於世後,他只見了小六一面。

他滿腦子都是小六少年時的樣子。

雕得越是形神具備,越是不打自招。

……樂無涯感覺自己又被項知節無形地氣了一下。

在他出神間,一只半熟的小羔羊被端了上來。

師傅閉口不言時,動作異常麻利,刀落如飛,很快,一盤熱氣騰騰、色澤金黃的烤羊便端上了桌。

樂無涯收回了心思,興致勃勃地舉箸欲下時,聞人約和裴鳴岐同時飛速下筷,夾了一首一尾兩筷烤肉,一左一右,遞到了樂無涯的嘴邊。

樂無涯:“……”

聞人約:“……”

裴鳴岐:“……”

聞人約與裴鳴岐隔桌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裏看出了一絲疑惑和挑釁。

誰也沒退。

他們二人都將筷子舉在半空,只看樂無涯肯接哪一塊。

安副將用餘光瞥見此等情景,無比慶幸自己剛才跑得夠快。

他一邊感慨,一邊投入了轟轟烈烈的搶肉大業。

主桌上的氛圍極為詭異。

看著一左一右兩塊烤肉,樂無涯無語半晌,問裴鳴岐:“你不餓啊?”

裴鳴岐反問:“你不是餓了嗎?”

樂無涯無語半晌,又問聞人約:“你這又是幹嘛?”

聞人約溫聲道:“你教我搶的。我搶得快,第一塊給你。”

樂無涯嘆息一聲,自顧自一舉碟子,示意他們:都放這兒。

裴鳴岐自覺競爭失敗,只好沈著臉將烤肉放入樂無涯的碟子,還不甘不願地用眼角餘光偷看,瞧樂無涯先吃哪一塊。

樂無涯不去理會那兩塊烤肉,自行夾了一箸,蘸了料,送入口中。

美味!

他彎彎地瞇起了眼睛,又晃了晃腦袋,是十足的欣喜滿意。

他耳聞多年,也饞了多年,可上輩子,這銅馬烤羊他硬是一口都沒吃上。

重活一世,能有這般口福,他覺得還挺值得。

裴鳴岐本來有些不服氣,見樂無涯饗足的樣子,原本浮躁的心突然安定了下來。

他沒再打擾他,只默默端起碗來,就著樂無涯吃東西的模樣下飯。

聞人約眼見樂無涯開了胃口,心中也熨帖得很,剛要動筷,樂無涯就夾了一塊肉給他。

迎上他燦爛的微笑,聞人約便接了,放在嘴裏慢慢咀嚼起來。

另一邊的裴鳴岐也得了樂無涯夾去的另一塊肉。

裴鳴岐本就對樂無涯的一舉一動虎視眈眈,恨不得把那塊肉從聞人約嘴裏搶下來,見自己也有份,便顧不上計較那麽多,接過來便吃。

兩個人再次隔桌對視片刻,突然統一地停了動作。

……樂無涯給他們的,似乎是剛才對方各自給他夾的那塊肉。

聞人約的那塊給了裴鳴岐,裴鳴岐的給了聞人約。

見二人同時停了咀嚼,作松鼠狀呆楞在原地,樂無涯忍笑忍得肩膀亂顫。

他偷笑時,眼睛顯得格外明亮,裏面滿滿盛著少年樂無涯的光,有種世俗又活潑的明艷。

裴鳴岐眼看此情此景,喉頭忽的一哽一酸,忙低下頭去。

他記得清清楚楚,樂無涯與軍營失去聯絡的第四個月,在自己心焦得睡不著、只能躺在軍營外、靠數星星排遣心中郁郁時,他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突然跳出,扶著膝蓋,還有些微微的氣喘,低頭瞧著自己。

“唉!我們小鳳凰怎麽形單影只的?”

裴鳴岐看得楞了,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瞧著他。

樂無涯往前一撲,直落到了他懷裏:“烏鴉飛回來嘍!”

小半年不見,樂無涯高了,也瘦了,紮了個高馬尾,將一頭漂亮的卷發攏在腦後。

他星子似的眼睛含著笑,像是剛才遠在天邊的星辰從天而降,正正好墜入了裴鳴岐的懷抱裏。

裴鳴岐什麽也沒說,只是張開雙臂,狠狠擁抱了他的小烏鴉,勒得他又笑又叫:“喘不上氣兒了!輕點兒!輕著點兒!”

裴鳴岐學著他臨走時的樣子,把臉埋在樂無涯的頸間,吸了一鼻子淡淡的皂角香,被他熱烘烘的皮膚溫度一烘,讓他幾乎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對著那段皮膚狠狠咬下去。

叫你跑得不見人影!

叫你害我這樣擔心!

可他終究是下不去口,緩過那陣異常的情緒後,他忙抓住樂無涯的肩膀,一疊聲追問:“怎麽樣?怎麽樣?”

樂無涯不知道自己的脖子剛剛躲過一劫,得意地一眨眼:“我抓了個人回來!”

……

樂無涯這一趟,走得險而又險。

剛開始,還有幾封情報送回軍營,一個月後,幹脆是杳無音信,徹底和樂千嶂他們斷了聯系。

可在樂無涯本人看來,他很喜歡這趟冒險。

他帶著他擴充後的天狼營,偽裝成商隊,在景族和大虞邊境一帶慢慢活動。

樂無涯本就是景族長相,在上京時沒少被人在背後指罵過雜種,可在此處,他這副長相,外加一口流利的景族話,竟是如龍入淵,如魚得水,混得風生水起。

他給營中一百來號人都捏造了一套虛假身份,用蘿蔔刻章,偽造官員筆跡,把他們全部變成了在邊地生活的虞、景兩族混血。

那印信真得嚇人,有天狼營的人好奇,和過路商人攀談,借了他的印信來看,居然和他們手中的假貨別無二致。

樂無涯一邊套情報,一邊收糧,一邊交易一些與軍資無關的物件。

眼看事態發展相當順利,無人懷疑他們的身份,他們便在景族領地中越走越深。

眼見距離家鄉越來越遠,天狼營的年輕人們心裏也有些沒底兒了。

他們曾和多條商隊混在一起,白日裏一同趕路,晚間常常紮帳篷住在一處,以避虎狼。

這些年輕人一開始緊張得要命,生怕露了破綻。

關鍵時刻,樂無涯出面頂上,憑著一張如簧巧嘴,左右逢源,靈活機變,有一次,營中有人險些說漏自己的家鄉事,全靠樂無涯化險為夷。

那時,他最得力的副手就是姜鶴。

姜鶴其實大腦空空,但永遠老神在在,不管樂無涯如何胡扯,他這張萬年不變、八風不動的面孔,都能為他的言辭佐以無窮的說服力。

在朝夕相處的日日夜夜裏,天狼營對樂無涯愈發心悅誠服。

小將軍引弓射箭,征戰沙場,已是足夠他們佩服,沒想到人際交往、商賈往來之事,他也能做得信手拈來。

途中,他們居然還收攏了幾小股大虞軍士。

他們或是在征戰中迷失了道路,不得不隱於深山;或是身受重傷、僥幸存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這段時日的去向,只好流連他鄉。

也不知道樂無涯修煉出了什麽功夫,只要和這些散兵打上照面,他便能一眼將他們從人群中叨出來。

在相信樂無涯是大虞人後,這些士兵起初均是思鄉情切、情緒浮動,急著要回家去。

樂無涯安撫並恐嚇了他們,說若就這樣回去,他們解釋不清他們這些日子的去向,回去也是等著挨罰,不若跟著他們,待立下功勞後再回去,到時由自己替他們分說。

他們不僅無過,反倒能得一份功勞,豈不美哉?

在“商隊”越發壯大之際,樂無涯終於打探到了他想要的情報。

一名景族官員呼延明,最近從朔南城來到了邊地視察。

但他顯然對軍營的感情不深,一到邊地,便縮在安全的景族城中,流連楚館,醉心於邊地男女的鶯聲美色。

聽說,他正在銅馬。

在以商人身份將銅馬城中情況摸了個遍後,樂無涯帶領天狼營的四名精銳,趁夜沿著城中的排水管道,無聲無息潛入銅馬之中。

關於潛入之術,樂無涯可是從於才良於副將那裏取了不少經。

於副將極擅長此道,早年間聽說還做過斥候的頭領。

有了良師指導,再加之樂無涯本身聰明伶俐,接近此人,著實沒費什麽功夫。

樂無涯喬裝靠近此人時,他已是爛醉如泥,甚至一臉淫·邪地拂了兩下樂無涯的面頰,要美人同他一起飲酒。

回敬他的是一記響脆的巴掌。

樂無涯坐在他的大腿上,笑瞇瞇地用刀子比著他的頸部,問他:“大人,酒醒了麽?”

感受到頸部薄薄的一刃寒意,這位呼延明大人的酒意已隨著冷汗一起湧出,眼睛落在樂無涯被幾道黃金珠串隱隱遮住的細腰上時,也沒有什麽旖旎心思了。

此人軟骨頭的程度全然超乎樂無涯的想象,連一絲皮肉之苦都不敢受,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銅馬城內的兵力布局,他自是傾囊相告。

他逛青樓時,甚至隨身還帶著今日守軍給他看的兵力布局圖,也一並落入了樂無涯手中。

此外,他附贈了樂無涯一條消息:有一支景族隊伍在城外的銅馬群山中駐紮,那是一支五百餘人的精兵,專門踞高淩下,憑山出擊,是一支神出鬼沒的強兵。

樂無涯一語戳破他的小心思:“你特意告知我此事,怕是不怎麽喜歡他吧?”

呼延大人勉強一笑,並不作答。

樂無涯又問:“駐山守將,叫什麽名字?”

問話時,樂無涯的心無端地、狂亂地跳了起來,一下一下的撞擊著他的胸口,不知是欣喜、不安、期待,還是某種不知吉兇的預兆。

當呼延大人囁嚅著吐出“達木奇”的名字時,他險些激動地蹦起來!

樂無涯留了呼延大人一條命,放他回去了。

次日,已經入春的銅馬降下了一場潑天大雪。

這支百人商隊,借著浩浩大雪隱藏行跡,蜿蜒著開入了銅馬群山之中。

銅馬山勢連綿,萬物還未覆蘇,因而顯得光禿禿、莽蒼蒼。

他們只撿著未開辟的路走,再加上天降大雪,因此更險更苦。

可是,沒人叫險叫苦,因為樂無涯在前帶領著他們,走得一往無前、雄心勃勃。

他們的主心骨帶著滿腔希望,陪他們一起吃苦、受累,也叫他們憑空地生出了萬丈豪情來,仿佛真能在這群山中找到那支隊伍,且真的能戰勝他們。

姜鶴問他:“小將軍,那人的話可信嗎?”

樂無涯塞了一把雪在嘴裏解渴:“我只看出,他害人的心擋不住。不是要害我們,便是要害這裏的人。”

走出十裏地後,姜鶴終於明白了過來:“他是想讓我們和達木奇廝殺起來。要麽,達木奇殺了我們,要麽,我們殺了達木奇,對他而言,都是好的。”

樂無涯嘴裏含著凍硬的餅子,用口腔的溫度讓上面的薄冰碴融化:“那就各憑本事吧。”

他們在雪山中走了三日三夜。

隨身帶的幹糧即將吃完的那天,功夫不負有心人,樂無涯在帶人休息時,瞧見一棵樹下段的樹皮處不大對勁。

他用凍僵的手拂去覆蓋其上的雪花,發現有人用刀子在樹上留下了暗記。

終於被他們找到人跡了!

達木奇的指揮核心便在銅馬山脈,都是強兵,他們這支小隊伍雖精良,但終究人少,若是正面遭遇上,那只有被人一勺燴了的份兒。

想要贏,便只有一途。

蟄伏不動,直取中樞!

樂無涯仍是叫他們身著白衣白袍,借著風雪掩蓋腳印與行蹤,只選著偏僻處前行,慢慢尋找隊伍駐紮的蛛絲馬跡。

他們渴了就飲冰嘗雪,獵殺麂子和山雞,生食果腹,不留下一絲炊煙。

他們像是最耐心的獵人,緩緩向著既定目標游移靠攏。

……這些內容,都是裴鳴岐聽天狼營人轉述的。

他們眉飛色舞,驕傲無比,把這件事當做光榮與驕傲來講。

可裴鳴岐只覺得心驚兼心疼。

他不知道,從小長在上京、養了一身嬌嫩少爺骨頭的樂無涯,究竟是天生適宜這苦寒淒清的邊地戰場,還是為了完成什麽重要的心願,步步盤算、咬牙忍耐。

他的盤算、忍耐,終究是見了成效。

對抓住達木奇的那一天,天狼營人無不津津樂道。

那日,春天裏下了第二場大雪,吞沒了天地間的所有聲音,也為他們的行藏做了最好的隱匿。

當一無所知的達木奇於清晨時分掀開營帳,面對這個晶瑩世界時,他正面對上了已經潛入他們核心營地附近的樂無涯。

樂無涯發間一片雪白,面頰染著紅梅似的鮮血。

這血,屬於達木奇的明哨與暗哨。

樂無涯認出這是中軍主帳後,來不及吐掉口中為了遮掩熱氣、含了不知多久的冰雪,對著微微瞠目的達木奇,沈默又兇猛地舉起弓來,瞄準了他的肩窩。

箭在弦上!

不知為何,達木奇望著樂無涯的面孔呆住了,直勾勾盯著他,未能做出反應。

樂無涯的箭是特制的,連著一條特意打造的細細鋼索,箭頭更是帶著銳利的倒鉤。

當達木奇肩窩中箭,仰面倒下後,樂無涯俯身一拽,將達木奇生生扯到了身邊!

窸窸窣窣的拖行聲,讓不遠處巡邏的衛士孟劄察覺到了。

他繞過帳篷,眼見此景,正要拔刀怒喝時,樂無涯抽出一柄劍,疾奔至前,一劍斬向了孟劄的頭顱!

孟劄橫刀去擋,誰想樂無涯劍勢兇猛,膂力頗強,而孟劄剛剛在風雪中巡邏許久,手還是冷硬的,那劍在他的刀身上劃出一道漂亮的火星,逼得刀身回落,狠斬入了他的頭顱中!

孟劄驚痛之下,暈厥過去。

樂無涯的箭上淬了毒,能叫人周身麻木,口不能言。

樂無涯知道不宜久留,在逐漸響起來的喊殺聲中,在天狼營戰士的拼死掩護中,縱身跳入一處雪窩,順著茫茫大雪,消失在銅馬群山中,宛如一只靈巧的雪狐。

雪狐把一只兇獸叼回了巢,自是轟動一方。

在敵方駐紮的地方,活捉了景族的一員大將,不僅將他當做貨物、全須全尾地運回了大虞,還掙了點錢,帶回來了兩箱子珠玉寶貝,以樂無涯的年紀和功勳而言,足可表奏朝廷,得厚賞嘉獎了。

被抓後的達木奇不出意外地保持了沈默。

他只有一個要求:他想見見那個把自己抓來的年輕人。

沒有父親首肯,樂無涯自是不能去見。

樂千嶂也在考慮,要如何處置這個被自己兒子綁票回來的敵方將領。

他與裴應商議之時,一直在旁邊偷父親帳中糕點吃、順便把甜餡塞給裴鳴岐的樂無涯突然開了口:“父親。”

樂千嶂、裴應、裴鳴岐同時看向他。

樂無涯拍掉了手上的碎屑:“您可有意要攻取銅馬麽?”

樂千嶂和裴應均是經驗豐富之將,一怔之下,已經明白了樂無涯的弦外之音。

他們齊齊露出了驚詫神色。

尤其是樂千嶂,他牢牢盯住了樂無涯,似是第一次認識了他。

裴鳴岐從來是個心直的人,第一瞬是沒聽懂的:“有缺,你說什麽?”

樂無涯站直了身體,舔了舔嘴唇。

裴鳴岐知道,這是他想要討好人的樣子,要做出一副乖巧端莊的模樣,才好叫人聽他說話。

但他說出的話,卻與他陽光明朗、眼睛微亮的樣子截然相反。

冷靜,明快,又惡毒。

“那位呼延大人告訴了我們銅馬的城防布局。在抓到達木奇後,我特意去驗了一驗,大差不差。看來呼延大人心裏有鬼,並沒有把那天的遭遇告訴任何人。銅馬守軍也並不知道城內兵力布局已落入我手。那我們可不可以去攻打銅馬呢?若銅馬有失,呼延明大人為了掩蓋自己的過錯,自會求個自保,比如說……”

樂無涯用手指抵著下巴,認真道:“說是達木奇被抓後,投敵反叛,洩露銅馬情報,致使銅馬失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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