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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往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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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往昔(五)

樂無涯曾無數次在今後的歲月裏,回想起那一日。

提出這個建議時,樂無涯其實頗有些緊張。

他把達木奇綁回來,得到了許多讚譽,卻唯獨沒有得到父親的誇獎。

如今,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總有那麽點貪心,既想要功勞,又想要父親真心的喜悅和認可。

樂無涯像個害羞的小姑娘似的,低下頭,用腳輕輕碾著腳下沙土。

若父親肯多欣喜一些,那麽他和小鳳凰……

不待他將念頭想盡,樂無涯便聽到了父親冷靜的聲音:“有缺,擡起頭來。”

樂無涯擡頭,正撞上樂千嶂無喜無怒的目光。

樂千嶂直問道:“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樂無涯不知父親為何是此等反應,撩袍下拜,據實以答:“回父親,是孩兒自己想的。”

上面遲遲沒有回音。

樂無涯抿起嘴,有些緊張。

良久之後,還是裴應的一聲感慨,緩和了帳內緊張的氣氛:“後生可畏啊。”

他走上前,一把將樂無涯從地上拉起來:“我們家的傻小子,要是有無涯十中之一的好心思,我就不愁了。”

隨即,裴應將一只粗糙溫暖的大手搭在樂無涯的頭發上,摩挲了一下:“和鳳游去玩吧。我和你爹再商量商量。”

樂無涯松了一口氣,和裴鳴岐並肩告退。

一出帳來,他便迅速掃去了隱隱氣沮的神情,對裴鳴岐燦爛地一笑:“走啊,帶你去看看我抓回來的大寶貝!”

他笑起來是一如既往的甜和純粹。

但此時的裴鳴岐有些無心欣賞了。

他悶悶道:“你那招,可夠毒辣的。”

裴鳴岐印象中的樂無涯,是嬌氣、聰敏、良善、心思靈動的。

沒有一個樂無涯,能和眼前的樂無涯對得上號。

裴鳴岐視線略有躲避,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樣的一個他。

樂無涯不笑了:“你什麽意思?”

裴鳴岐不語。

樂無涯沒想到,自己的一腔好心,居然被人當成了驢肝肺。

若換作別人,他才不在乎。

偏偏是小鳳凰!

他將裴鳴岐拉到僻靜處,在他眉間狠戳了一記:“兵不厭詐,咱們從小學的東西,你全忘光了?兩軍交戰,本就是弄奇用險、死生之道,這次是他落入我的手中,若是我落入他手中呢?我好不容易活著回來,你為了一個外人,跟我冷上臉了?”

裴鳴岐不至於那麽幼稚。

他當然知道對敵人要殘忍。

他知道兩族交戰,為止兵戈,該當無所不用其極。

但裴鳴岐不是樂無涯的附庸,他有他的想法。

在他看來,達木奇身陷敵營,不改其志,是個忠直之人。

樂無涯能這樣在談笑間給他安上一個叫軍人永世不得翻身的惡毒罪名,這讓他沒法不感覺陌生。

他與樂無涯的想法,居然達成了莫名的一致。

若換作旁人這樣毒辣,他也不在乎。

為什麽偏偏是小烏鴉?!

樂無涯心中則有他的一番計較。

如今皇上,年少即位,前三十年把塵世的福都享盡了,窮極無聊,便早早開始盤算死後的事情,不問朝政,一心向道,唯願飛升。

太子執劍監國,迄今已有十數年。

樂無涯心知肚明,但凡帝王,或多或少會忌憚掌兵之人,裴家媽媽剛懷上小鳳凰,便被要求攜子入京,這其中,究竟是皇恩浩蕩還是聖心幽微,甚是值得揣摩。

大虞如此,景族恐怕也不能免俗。

肝膽相照之人,能做諍臣能吏,做不得帝王首領。

見裴鳴岐悶悶不樂,樂無涯環顧了四周,又將聲音壓低了些:“在景族,達氏與赫連氏是一家,同氣連枝,榮辱與共。達木奇若投敵,赫連家必受牽連。此次派來巡邊的那個草包姓什麽你還記得嗎?呼延!呼延是景族大姓,乃是王族之人,他特意向我透露達木奇消息,別告訴我你不知此為何意!達氏與赫連氏,必是被呼延氏忌憚了!”

“我若能挑撥得手,達氏和赫連氏一起沒落,那功勞比捉一個小小的達木奇可要大多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見裴鳴岐還是木頭木腦的不講話,樂無涯險些被活活氣死,恨恨瞪了他一會兒,索性一腳狠踹到了他的膝蓋上,趁他吃痛地一彎腰,便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裴鳴岐見他氣狠了,也心生不忍,忙單腳蹦著去抓他,卻慢了一步,抓了個空。

樂無涯跑到校場,小心眼發作,對著靶子射了一百枝箭,還是餘怒未消,頗想把裴鳴岐的鳳凰羽毛給扯個精光。

天狼營眾人都曉得小將軍脾氣不好。

那張嘴生得紅潤俊俏,罵起人來也兇得很。

雖然不是那種日·爹搗老子的粗魯罵法,但勝在語速快,兼之妙語連珠,挨一句罵,還沒想透是什麽意思,下幾句就又密密地砸下來了。

往往一通罵挨下來,能出一身淋漓大汗。

後來,他們也學乖了。

只要樂無涯生起氣來,他們都統一地退避三舍。

全天狼營上下,只有姜鶴最不怕他。

一來,他腦子轉得慢,小將軍拐彎抹角地罵他點什麽,他聽不大明白。

二來,他知道生悶氣和練箭過度,對身子都不好。

“樂小將軍。”姜鶴走上前去,打斷了樂無涯的射興,“那個達木奇,還說要見你。”

樂無涯不大想罵人,專心瞄準靶心:“不去。”

姜鶴耿直道:“哦。”

他也不走,只直勾勾地盯著他,籌謀著如果一把搶過他的弓,轉身就跑,樂無涯能不能追上自己踢他的屁股。

可樂無涯一箭搭上弦去,遲遲不射。

他突然問:“為什麽達木奇總要見我?”

姜鶴正在跑神,半晌後才明白樂無涯這是在問自己話,老實應道:“不知道。”

“他說什麽沒有?”

“沒聽說他說什麽,只知道他在唱歌。”

“……唱歌?”

姜鶴跟著樂無涯學了景族話,但擅說不擅聽,便含糊道:“好像是個想家的歌。”

這樣模糊的說辭,勾起了樂無涯的好奇。

放下弓箭、溜溜達達地來到關押達木奇之處,樂無涯恰好聽到了達木奇響起的歌聲。

黃昏時分,暮色四合。

他的聲音並不悅耳,嘶啞蒼涼,卻與這昏黃的天、遲滯的雲格外相配。

“一壺老酒肩上背,我騎著馬兒等那姑娘來追,追出來的是我的娘誒,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樂無涯聽得有些呆楞,總覺得這調子似曾相識。

見樂無涯在近處徘徊不前,守戍的兵士竟主動迎了上來:“小將軍怎麽來此了?”

樂無涯向來機敏,他聽出來了,此人話中有戒備趕客之意。

他不動聲色道:“剛練習完射箭,隨便走走,便聽到這邊鬧哄哄的。這是達木奇在唱歌嗎?”

“是。”

樂無涯隨意道:“他可曾交代了什麽沒有?”

“沒有。”

樂無涯輕巧地一笑:“狗咬秤砣,嘴硬。”

說完,他一搖頭,轉身便走。

那士兵見樂無涯似乎真是來聊幾句閑話而已,並無要進去查問的意思,便暗暗松了口氣。

半刻鐘後,為達木奇送飯的士兵來了。

樂無涯計算得很好。

此時仍是冬春之交,天黑得早,光線不佳。

他叫姜鶴從後頭偷襲,打暈了給達木奇送飯的士兵,自己則扒下了他的衣服,堂而皇之地去而覆返。

由於軍營裏雪泥未清,他低著頭看路,也顯得格外合情合理。

看守的士兵就這麽中門大開,放樂無涯入了帳。

這帳子是一間臨時的牢房,地上釘了用桐油刷過的栓馬樁,異常結實,手指粗的鐵鏈層層壓在達木奇身上,加上精鋼打的鐐銬,將他的手腳死死束縛住。

光那鐵鏈的分量就夠叫人咋舌,若非是一條好漢,怕是要被活活壓出內傷。

而達木奇一身單衣,坐在那裏,並不顯得多麽辛苦。

他的腱子肉從薄薄的衣料下面鼓出來,面上久不打理,生出了一部亂糟糟的絡腮胡。

但他的眼睛仍是明亮如刀劍。

在見到進來的是下級士兵打扮的樂無涯,他淩厲的眼風一擡,掠過了樂無涯的面容,便又一次停住了。

那眼神與樂無涯的對視下,從刀鋒變成了春水。

樂無涯押送了達木奇一路,只拿摻了迷藥的酒叫他終日昏睡,不允許任何人同他說話,也不允許他清醒。

若是他腦子清楚了,搞不好就要使壞。

樂無涯從不小瞧自己的敵人,因而入帳後並不靠近,只是遠遠立著,打量著他。

對視半晌後,達木奇很突兀地笑了一聲:“……好,好,好。”

莫名連道三聲“好”後,達木奇說:“少年、英雄……我認了。”

達木奇會說些漢話,但大抵是不熟練的緣故,結結巴巴的。

樂無涯提著飯匣子,靠近了一步:“明明說要見我,見了我,卻只說‘你認了’?”

他嘴上有疑問,卻不耽誤他手上有活兒。

一帳之隔而已,若是裏面沒有幹活的動靜,那必是要啟人疑竇的。

他托出兩只饅頭,一碟肉菜,走到達木奇身前。

他們自是希望達木奇活下來,所以給他的飯食,都是營中最好的。

達木奇不回答他的問題,只問:“你是、誰家孩子?”

樂無涯將饅頭剖開,夾了肉,送到他嘴邊,答道:“昭毅將軍樂千嶂之子。”

“什麽……什麽名字?”

“樂無涯。”

“烏鴉?”

“無涯。”

樂無涯也挺驚訝,自己就這麽一邊餵著無法行動的達木奇吃飯,一邊心平氣和地同他拉家常。

他以為自己輕則會挨一通臭罵,重則會被這烈性的漢子啐個滿臉花。

聽到這個名字,達木奇又是高深莫測、心滿意足地一笑:“哦,是鴉鴉。”

樂無涯還沒被人這樣叫過,心裏猛地一別扭,又把下一口肉送到他嘴裏:“你同我攀關系,是打量我會放過你麽?”

達木奇嘴裏嚼著肉,眼神還是直直望著他,像是有無窮的話要同他說。

樂無涯靜靜等待,等他會說出什麽話來。

乞饒,想必不會。

投降,卻也不像。

達木奇胃口不錯,三嚼兩咽,便將飯吃完了。

出乎樂無涯意料的是,他只送給了自己兩個字:“滾吧。”

樂無涯的期待驟然落空,詫異地一挑眉。

“小崽子,有出息。別把……別把這份出息丟了。”他閉上眼睛,“老子是不耐煩看見你了。”

達木奇確實是不耐煩再見他了。

當夜,達木奇咬舌自盡。

他無聲無息地咬斷了舌頭,將斷舌含在口中,像頭野獸一樣,仰著頭,一口口往下咽自己的血,一點動靜都沒折騰出來。

直到天亮了,看守的人進了帳子,才駭然發現達木奇早已失血而亡。

他死得過於決絕慘烈,不得不讓樂無涯多想。

……仿佛先前他活著,單是為了再看自己一眼,

達木奇將軍在營中被劫,銅馬那邊必要嚴守上一陣。

但樂無涯心思細密,並未暴·露身份與行跡,就連弓箭用的也非是大虞制式,對景族而言,他們甚至連劫走達木奇之人的身份都不知曉。

銅馬城沒頭蒼蠅似的戒備一陣,得不到其他音信,必然會漸漸松弛下來。

達木奇是個莽撞粗野之人,結怨不少。

誰知道是不是當年冉丘之屠時,有漏網之魚逃下山去,拉起隊伍,伺機報覆?

銅馬在戒備後的那一陣松懈,就是留給大虞進攻最好的時機。

按照樂無涯繪制的兵力配置圖,樂千嶂、裴應帶兵,星夜直襲銅馬,裴鳴岐也被帶走,獨留樂無涯駐守後方,與於副將一起籌措軍糧。

戰機不可貽誤,就算不是為了栽贓達木奇,拿下銅馬縣城,於大虞、景族的戰事也大有裨益。

樂無涯以為自己不會在意達木奇之死。

只要將他活著帶回大虞,他便再無利用價值,若他肯活,自然是好;若他一心求死,那也無計可施,只在異國他鄉送他一處風水寶穴安葬便是。

可樂無涯不知怎的,總是放不下。

在夜深人靜時,他耳畔總會突兀地響起一聲嘶啞的歌:

“追出來的是我的娘誒,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奇怪,明明只聽過一遍而已,樂無涯卻能將那歌詞覆誦得清清楚楚。

樂無涯心思不定,索性將訓練天狼營之事交給實心眼的姜鶴去辦,自己則跑去四處巡看,拔除景族派來的細作探子。

兩軍交戰,必然要刺探情報。不少細作充作難民模樣,混跡城中,伺機打探消息,以傳回故國。

有了這半年的細作經驗,樂無涯早就練出了一眼認出同行的本事,因此每行必有斬獲。

每抓到一個細作,他便要從他們身上榨出些東西來。

譬如說,達木奇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抓了七八個探子。

有人說他是兇神煞羅漢投胎;有人說他粗暴蠻橫,常鞭撻士卒;有人說他濫殺喜伐,曾因為一個沒影兒的事情,屠殺了一山之人。

總之,聽起來不是什麽好東西。

但樂無涯還是從這些壞話裏,聽出了一件叫他感興趣的事。

他用鞭子梢輕輕碰著一個探子鮮血淋漓的面頰:“什麽沒影兒的事兒,值得達木奇動這麽大的肝火?”

那探子落在樂無涯手裏,被他親手調理了一個晚上,早已沒了剛落網的硬骨頭,戰戰兢兢,和盤托出。

“達木奇家裏……曾丟過一個孩子。他跑到冉丘山上去……找孩子。”

“他親生的孩子?”

“不是,是達樾將軍的。”

樂無涯覺得他的態度蠻有趣。

此人是景族金氏的探子,提到達木奇時滿面不屑,在提及達樾時,卻滿懷崇敬,這態度的前後差異,著實不尋常。

樂無涯曾聽過達樾之名。

聽聞,她是景族戰神,因景族習俗,女子喜以紅紗覆面,又稱“紅妝將軍”。

他倒是想同她正面交鋒看看。

可惜,五年前,她因產褥時落下的病根,病故於仰山城中。

樂無涯問他:“孩子找著了嗎?”

探子顯然是與達木奇有深仇,切齒道:“他根本毫無實據,便殺上山來,砍了一百多顆頭!”

樂無涯:“那孩子叫什麽名字?”

那探子憤憤搖頭。

這種事情,他們這樣的人怎麽會曉得?

樂無涯沒能打探出更多消息來,正長籲短嘆間,便見姜鶴一臉漠然地尋上了他。

樂無涯以為是營中出了事:“何事?”

姜鶴冷冰冰道:“銅馬大捷。”

由於這個好消息同他的面孔實在太不適配,樂無涯一時未反應過來:“……啊?”

姜鶴又道:“裴小將軍已經回來了,他在找您。”

樂無涯一躍而起。

裴鳴岐走前,他確實是生他的氣,連送行的時候都繃著臉。

可一個半月匆匆而過,他有什麽怒火,都沒法對戰場歸來的小鳳凰發了。

“快快快,打水來!”樂無涯攤開沾滿幹涸血液的手,雀躍道,“快幫我把這個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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