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夜雨十年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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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空蕩蕩的,只剩一個老伯,一個垂髫小兒,老人的兒子被朝廷臨時征去,尚未得返。

青山已碎,燕子空回,老人家對著他們一聲嘆息,“窮巷陋閭,難登大雅之堂,貴人見諒。”

落難至此,花眉已沒有反抗說不的權利,她和她的命都要活下去,暖幼溫貧,孤苦伶仃,她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日子了,以前小時候回姥姥家時曾經睡過這樣的床榻,收割的麥子麥粒堆在墻角,沈沈的麥香草香,這些永遠沈睡在回憶裏的,此刻鮮艷奪目,濃烈地湧入腦海翻滾。

她心裏清清寂寂的,一路看遍了死亡,方知道活著有多麽不易,這時候眼淚在迷與悟之間留下來,正是時候。

疾風夜雨,屋漏偏逢連夜雨,花眉流亡幾天身子骨吃不消,夜裏發了高燒,迷迷糊糊中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在意識翻湧鮮活,胡亂地喊來喊去,蘭染本就在桌子上趴著瞇眼,見她聲音愈發虛弱,察覺不對勁,試探著走進了,見她裹著被子臉色通紅,嘴唇卻是冷得發白。

他叫不醒她,伸手摸摸她的額頭,滾燙滾燙,當即心裏一驚,去向老人借風寒藥,老人也是嘆氣著急,“公子啊,這兵荒馬亂的,家底都空了,哪還有藥哇。”

蘭染手裏空落落地回了房,見花眉身子已是縮成一團,佝僂在被子裏不肯動彈,呼吸聲卻是弱的跟個貓兒一般,用手隔著被子敲敲她的背,“還行麽?”

花眉半醒半睡著,腦袋燒的難受,思緒混沌糾纏做一團,絞得心如亂麻一團糟,“我好像發燒了。”她在被子裏悶悶道。

“嗯,可我們沒有藥,你只能自己捱。”他的話很殘酷而絕情,可眼下說什麽好話都是於事無補,明白現狀比沈迷幻想鄉更能保持清醒。

“我知道,會好的。”花眉聲音哽了下,繼而是連綿不絕的咳嗽,咳得心肺發抖,他見了說了聲得罪,把她腳底的被子掀開一角,花眉掙紮著坐起身來,他食指一戳抵她腦門中央把她按倒了重新蓋好被子,囑咐道,“你別動,民間偏方傳言揉腳掌心可以退燒,我給你試試。你是現代人,只是單純的治病,不會介意吧?”

花眉搖搖頭,她思想才沒那麽迂腐,弱弱道,“管用麽?”

蘭染一板正經道,“不知道,我也沒試過,但試總比不試強。”

說著讓她側了側腳,隔著薄薄的羅襪確認了下腳底穴位,指腹用力輕輕揉捏著,捏了許久他問她覺得好些了麽,聽她許久沒有回答,起身一看,人已經燒昏了過去。

霜濃星薄,黑壓壓的夜裏,銀藍色的星在遠方顫抖,蘭染脫去衣服,出屋從井中打了一桶冷水,從頭澆到腳底,冷意當頭,四肢活似百骸,機械而重覆著一遍又一遍,直到身子冷透了骨頭,而後拿著毛巾仔細地將身上的水滴擦去,穿上中衣進屋,繼而將花眉擁起。

花眉意識剝離只覺如墮冰窖,肺腑裏的嚴霜在炸裂,她悶悶哼了下,表情極為痛苦,蘭染抱了她一會,見自己身子逐漸回暖,又覆出門去打井水,重新澆冷擦拭而後抱著她,如此反覆十餘次,一個時辰後花眉的體溫終於降了下來,方心緒稍解。

他伸出食指探她的鼻息,沈喚低伏,指尖觸碰到她的唇瓣,被花眉順著手指啃允,眼角的淚簌簌地淌,花團錦簇地湧出,燙的他心臟發麻。

“.....難受。”她聲音期期艾艾的。

他無能為力地哄她,“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君臨兒......”

蘭染一怔,原來她潛意識裏一直把他當做了君臨,嘴角吊著一絲溫和的苦笑,撫摸著她的額頭,“你會回到他身邊的,而後......”

然後便再也沒有了然後。

再精明的博弈者也會被情感所蒙蔽,古板,重新替她蓋好被子,細細掩著。而後等她靜悄悄的呼吸聲,燒終於退了些,自己也是渾身冷汗直冒,攤開手掌,掌上的紋路越來越短,越來越短了,為數不多的時間裏,總要做點什麽。

花眉在老伯家養了幾天身體,天天吃粥就鹹菜,唯一的苦中作樂便是和蘭染拌嘴,氣得不打一處來時背過身去默默的想,原來冤家也摯愛一樣寶貴,不可多得,多了能氣死,有一足矣。

他們照舊上路,一路哀鴻遍野,花眉身子也好了大半,邊在路上跑邊說,“以前我羨慕別人有漂亮的鞋子,不知別人羨慕我有鞋子,更多的是別人羨慕別人有腳穿鞋子。”

蘭染這時候就哲人一樣感嘆,“多麽亂的世道啊,你說是不是?”

“是。”花眉大喊道,“多麽希望不再打仗。”

“是,不再打仗。必須終結這一切,不然總是戰爭戰爭,沒完沒了。”他輕哼了一聲,他低頭看著她,紛亂繁雜中殺出一條血路,仿佛她是他僅存的慈悲。

蘭染終於將她安全送回了君臨身邊,營帳裏久別重逢,君臨與她胡亂吻著面頰,他緊緊貼著她微腫的白香皂的臉,上面布滿了泥土,可他從她的眼中看到了不同以往的慈悲。

“炭精,你不在的日子裏,我和月亮都很想你。”他劫後餘生般地感嘆,“幸好小蘭將你送了回來。”

花眉隨意道,“不是你讓蘭染把我接回來的嗎?”

君臨顯然楞了下,而後道了聲,“是。”

花眉沒想那麽多,見他衣角磨壞了,自告奮勇給他縫補衣裳,接著油燈的光暈和他依偎著聊天,前嫌都消逝了,喃喃道,“我這一路看了很多戲,有個戲子,在臺上唱。”

“唱的什麽?”君臨下巴微闔,小心翼翼抵在她肩上,摟靠著輕淺呼吸。

“他唱,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她把聲音收回了,目光停留在他雕刻如磐石的臉上,“我想不出其他。到處都在打仗,我差點——”

他抱緊了她,“炭精,我會保護好你,保護好,你。”

“我不需要誰的保護了,我已經從死屍中爬出來了,你知道我殺了人麽?”她的聲音帶了一絲顫抖。

“我會找出真兇,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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