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扶芳藤之殤 後面的聲音季煜安聽不……

關燈
第48章 扶芳藤之殤 後面的聲音季煜安聽不……

後面的聲音季煜安聽不到了, 最後的最後,他只看到師父那一張一合的雙唇間,白花花的胡須抖了抖, 隨即, 他又看到師父站了起來, 跌跌撞撞地走向自己,眼底溢滿了殺意。

□□被師父的扶芳藤禁錮, 就連獨屬於他的荊棘藤也在這一刻叛變, 紛紛湧出, 試圖逃離他的身體。

季煜安感受到了體內經脈血肉撕裂般的疼痛,荊棘藤尖銳的利刺張開, 好似要將他從內向外刺破,然而這些痛意竟比不上神魂吞噬之痛的一絲一毫。

他聽到體內妖契在慌張大喊:“你是誰?為什麽這麽輕易就找到了我?”

回應他的男聲一如既往地溫柔, “此等低賤妖物,也配搶奪這具軀體?”

出去!滾出去!

從我的身體裏滾出去啊啊啊啊啊!

季煜安死死抱緊頭顱,身子癱坐在地,神色痛苦。銀白月色下,“斬妖”劍爆起,無數劍刃圍繞著在清瘦的少年周圍, 於空中盤旋震動, 卻未曾刺入,好似在猶豫,又宛若在迷茫, 不知該刺向誰。

他瞪大了雙眸, 整片眼眶都泛起了血紅,面容上表情不斷變換,有翩翩公子般的溫潤, 有驚懼之下的恐慌,有背負血海深仇的憤恨。

靈魂在撕扯,無數魂魄在他體內亂竄。

季煜安長大嘴巴,無數人影在其中翻湧掙紮,渾濁沙啞的聲音傳了出來,撕心裂肺地大喊:“放我們出去!放我們出去!季月瑯!季月瑯啊啊啊!”

“放了你們?我的城民們呵,做我成神之路上的墊腳石,是你們的榮幸呵呵呵……”同樣的,季月瑯那清朗的聲音亦從紺色衣袍的少年嘴裏傳了出來,他慢悠悠道:“小小殘魂,竟敢在我兒體內盤踞這麽久呵呵呵呵……”

“生為其父,我理應替他清除一切潛在危險。”季月瑯輕輕笑了起來,“我會吞了你,吞掉一切。”

“不、不要!放過我!求求大人放過我!”妖契在腦子裏掙紮尖叫,它沖撞著季煜安的丹田,又往他的靈府潛逃,最終還是被季月瑯的魂魄追上,喋喋不休的求饒聲嘎然而止,識海內歸於平靜。

感受到這些的季煜安再度躁動起來,他想要打破桎梏,想要沖出身體,想要殺掉季月瑯,卻在此時,一道溫暖將他整個靈魂包裹於其中,這種感覺,像是嬰兒蜷縮在母親的肚子中,又像是幼時的他鉆進了母親的懷抱。

季煜無比安貪戀這種感覺,靈魂在蕩漾,他竟覺昏昏欲睡,就要在其中徹底失去意識之際,這道溫暖又忽然抽離,向某處飄去。

不要!不要!不要扔下我!

因而無論他怎麽追,怎麽努力地奔跑,也趕不上那道溫暖消失的速度,待他停下來回顧眼下所處的環境之時,他已被無盡的黑暗所籠罩。

黑夜總會暗藏危機。

就在季煜安不知所措之時,寂靜被打破。

“終於找到你了,小少爺!”

一句話匯聚了無數人的聲音,在黑暗中回蕩,季煜安心有不安,邁著小短腿就要逃離,一道道透明的人形卻就此竄了出來,他們臉上無一不是猙獰滿布,惡意顯然。

他們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最終重疊成了無數痛苦的哀嚎,猶如萬鬼齊慟。

一雙雙手伸向了季煜安的後背,他們拽住了他的四肢,環住了他的脖頸,手掌蒙上了他的臉頰,一張張透明而扭曲的臉擠在了他的眼前。

其中一張人臉上滑過了一滴淚,“小少爺還記得我嗎?我是街上賣木雕的張大娘,小時候你可經常偷偷跑到我的攤子上玩呢。”

“可惜了。可惜我出不去了,不如這樣,你來陪我吧。”

“是啊是啊,小少爺,來陪我們吧。”

盡管手上的力道在越收越緊,季煜安卻並未有絲毫窒息之感,也未曾體會到任何痛意。

明明身體正在被撕扯,□□也碎成了無數片,他也只是呆楞楞地,一遍遍問:剛剛追逐的那道影子,到底去哪裏了呢?

“在這黑暗中,永永遠遠,就當是為你爹贖罪。”

“娘!你騙了我!”季煜安猛地大喊。

那道安撫他痛苦的溫暖,分明是娘親的靈魂,是她將自己帶到了這裏!是她又一次將他丟棄,任他被這裏的怨魂折磨!

為什麽!為什麽!娘親你告訴我為什麽!

到底為什麽啊啊啊!我活在這個世上,只是為了滿足你們的私欲?只為了送季月瑯走上成神之路?

可是憑什麽?憑什麽必須是我!憑什麽是我!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他吶喊,他質問,聲音消散了黑暗之中,只剩下泛著晶瑩光亮的碎片找了一小處空間。



久久癱坐在麒麟玉柱下的“季煜安”終於擡起了頭顱,他已然雙眸赤紅,視線環顧四周一圈,“斬妖”劍震動不停,而後猛地掉落於地。

看向不遠處念念有詞的張真,“季煜安”嘴角勾起了一絲淺笑,紅眸水色瀲灩,整個人的氣質溫潤儒雅。

“斬妖”劍傳來共鳴,他毫不猶豫地握緊了劍柄,撐起了身體從地上站了起來,一劍又一劍,他毫無章法地劈向了將自己困住的荊棘藤。

“撫光?”嘴裏念念有詞的白頭發老頭神色一怔,隨後顫聲厲道:“撫光!你要做什麽?”

劍氣襲向張真,那具微微佝僂的身體就這麽飛了出去,狠狠撞向其中一根麒麟玉柱,又輕飄飄地落下。

劍刃劃過地面,“季煜安”拖著“斬妖”劍柄,發出了陣陣刺耳的雜音。他行至張真身邊,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張真,“張掌門,你好好看我,我是誰?”

“你……季月瑯,你為何對他這麽狠心。”張真嘔出一道鮮血,眼中淚光漣漣,“撫光啊撫光……”

“季煜安”輕嘆了口氣,臉上閃過一絲無奈,好一會兒才道:“我本以為,當年流光宗將我帶走後,你們會殺了他,可是沒想到,你竟會將他收為徒弟……這就是所謂的惜才憐才吧?”

“這是可惜,我不是你們眼中的天才,否則季家與雲流宗便不會如此輕視於我,便永遠也體會不到眾星拱月的感受。”

“然而世事難料,季煜安與我血脈相連,他卻是一大奇才。”說到這兒,“季煜安”神色感慨。

當年季煜安一出生,他便覺察到了這孩子與上古神器凝魂皿之間的共鳴……明明這凝魂皿,是他費了大量人力財力尋來,只為能在自己的成神路上助力。

那一刻他真切地體會到,這世間原來從未有過公平,他心心念念的東西,卻被一個剛出生的孩子擁有。嫉妒和不甘洶湧而來,幾乎快要將他淹沒、窒息,甚至差點促使他下手將這孩子殺死。

直到他看到了祁言的雙眸,看到了她眼中的歡喜與深情。她愛他,所以甘願為他育下這個孩子。

季月瑯這才勉強將情緒壓了下來,並暗下決心,要以慈父之態對待他們二人的孩子。

直到流光宗在雲渺城發布召令,為城中適齡孩童測試靈根,而那孩子,又一次在靈根測試上驚艷了眾人。

所有人都在恭喜他,羨慕他,只因他得了這麽一個出色的孩子,甚至流光棕還派了專人來詢問他,是否願意將這孩子教給宗門,由幾位長老親自培養。

那時,他已入了宗門十餘年,卻從未取得過內門弟子的資格。凝魂皿和巫術的誘惑就在眼前,祁言每每看向他時,眼裏的崇敬也那麽鮮活。

既然如此,那就成為季煜安。

這樣一來,他既不用與祁言分開,又可享受到這絕佳的天資。

季月瑯這麽想著,於是私下組織了一群散修,將凝魂皿融入了那孩子的身體,與他的血肉靈根成為了一體,讓他成了凝魂皿本身。

而後,他尋來古籍,在季府搭建祭臺,於雲渺城中布下陣法,跳起了祭祀的舞蹈,哼唱起了巫歌,獻祭了城民對他的信任,又奪走了他們的生命,催動凝魂皿,將逝去之人的魂魄禁錮在了那孩子的體內。

只要祭司完成,他便可奪走那孩子的身體,煉化怨魂,飛身成神。

以此等邪術飛身,也只能成為墮神或者魔神。

可季月瑯並不在乎,名號哪有翻手為雨覆手為雨的權利重要,哪有世人的仰望重要。

然而祁言發現了這些秘密。

思及此,祁言拔劍自戕的場景依舊歷歷在目。

“季煜安”只覺心臟隱隱作痛,他以手扶上了這具新身體的心臟,那道清麗脫俗的人影出現在了他的身側。

“阿言,你看,我辦到了。”“季煜安”言罷,那道魂魄似乎並未聽到他的輕喚,因而不為所動。

“季煜安”臉上又浮現出了一絲眷戀,“娘親,撫光終於見到你了。”

祁言的眼中閃過些許茫然,與不可置信,“撫光?”

她伸出雙手想要握住“季煜安”,卻是無力地穿過了他的身體。

祁言秀眉微蹙。

“季煜安”出言安撫,“娘親,無礙,這種情況並不會持續太久。”

“撫光,娘親很想你。”祁言雙眸含淚,與“季煜安”那雙如春水般的眼眸四目相對。

“季月瑯啊季月瑯,你真是喪心病狂。”真真切切地感受季月瑯的瘋狂後,張真竟不知該做出何種表情來面對眼下的境況。

只是他話一出口,立刻引起了祁言的註意,她疑惑道:“你是誰?這裏又是哪裏?你喚撫光月瑯又是為何?”

這裏靈氣濃郁,因而即便只是一道魂魄的祁言,依舊擁有著清晰的感知力。

“烏鈺峰掌門,張真。”張真像是明白了什麽,不由咧嘴笑開,“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祁夫人。”

“至於季煜安……”張真話還未說完,便被笑意盈盈的“季煜安”一把扼住了喉嚨。

“撫光,你要做什麽?”祁言一著急,出手相攔,“季煜安”側首,輕聲道:“阿言,閉眼。”

祁言的神色冷了下來,“你不是撫光,你……”

“不、不可能。”她猛地搖了搖頭,強撐著道:“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搶占撫光的身體!”

“季煜安”不答,長袖一揮,將祁言再度拘回了自己的神魂中。事情發生只在一瞬,在這針尖對麥芒的氣氛中,張真凝視著眼前十來歲的少年,無端地想到了與他的初見。

在那屍海之中,小小的孩子雖身著華服,卻瘦瘦小小,臉色慘白,眼眶深深陷了進去,好似受到了什麽極大的驚嚇。

卻在見他第一眼時,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老爺爺,這裏不安全,快回吧。”

正是他的父親害得雲渺城荒蕪,流光宗不再,張真那時本想殺了他。

可他那麽小,他又明白什麽呢?

難道父母犯錯,就該殃及幼孩嗎?

何況他也只是個遭到迫害的可憐人。

張真日覆一日地糾結,在夜裏輾轉反側,終於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時日,他再度找到了這個孩子,帶他回到了已經改名換姓的烏鈺峰。

許是流浪了一段時日,這孩子總是沈默寡言,心事重重,也排斥與烏鈺峰其他弟子來往。張真為此還擔心過,他會不會在某天也走上父親的老路。

好在相處中,他展露出了善良的一面。身為純木靈根的幼年季煜安,與烏鈺峰上的奇草異木有著天然的親近感,因而他那滿院的花草被他照料得很好,不出幾年,甚至修出了靈智,誕出了精靈。

作為失去雙親的小孩,他也會沒有安全感,夜裏總會驚醒,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娘親,又或是在夢魘中發狠,想要手刃讓他痛苦的那個男人。

少年臉上驀地閃過一絲糾結,“師……”

“季煜安”咬牙,嘴角顫動,艱難地扯出了一抹微笑,“張掌門,就讓一切成為秘密吧。”

他收緊了力道,張真在他手中猛地咳嗽,脖頸上青筋凸起。“季煜安”見此,又滿意地笑道:“若非當年流光宗以阿言的神魂為要挾,我又怎會被你們囚禁於此。”

“你們以靈根修行,自詡正統,因而摒棄其餘一切修道之法,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只是你們生而傲慢。”

說話間,荊棘藤亦鉆出了“季煜安”的身體,在其身後高高揚起,利刺微張,藤末銳利,蓄勢待發。

張真早已無從掙紮,他在這裏耗了多日,靈力已經所剩無幾,面對死亡,他卻並無一絲恐懼,他只是深深凝望著季煜安的臉,掙紮著笑了起來,恍惚想起,從出生到現在,除了在烏鈺峰的這幾年,這孩子從未有過心安。

是他們對不起他。

“季煜安”不再多言,心念一動,荊棘藤迅速劃破空氣,亦貫穿了這白發老頭子的身體,大片鮮血在眼前迸濺開來,其中幾滴甚至濺進了少年的眼眸。

刺痛傳來,他眨了眨眼,“師……”

“季煜安”冷笑,將之再度壓回了體內。

張真亦笑,荊棘藤在他體內攪動,血肉翻飛,本就呈現幹涸之勢的丹田中,靈力依舊在飛速流逝,通過荊棘藤進入了對面之人的體內。

“撫光啊撫光,剩下的路,該你自己走了。”張真言罷,神色突變,燃盡其中一魂的聲音強行闖入了“季煜安”的識海,震耳欲聾,“祁夫人,若你還想見到撫光,那就幫他,殺了季月瑯!”

“師父!”

一聲怒嚎響徹整個地牢,季煜安顫著身子,整個上半身一片猩紅,鮮血的溫熱灼傷了他的雙手。

眼淚如洪水決堤,澆灌在了張真那早已咽氣的身體上,季煜安語無倫次:“師父、師父,師父……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來的,我不該來的……”

“撫光,滿意你所看到的一切嗎?”“季煜安”臉上笑意盎然,“這是為父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