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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苦骸嘶鳴 我沒法背你,如果你還能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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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苦骸嘶鳴 我沒法背你,如果你還能站起……

顧浩平從小就是兄弟中最羸弱的那一個。

自打記事起,醫院就是顧浩平的第二個家。大病小病從未斷過,身高只有一米六,骨節嶙峋而皮膚蒼白,快走兩步路就會喘得受不了。

顧浩平不愛說話,瘦弱的身形融在陰影中,連邊緣都是模糊的。每當同學去上體育課,他就只能安靜地縮在教室角落裏。有時候去給欺負他的同學加些教訓,而更多的時候,則是在做題。

顧浩平知道自己身體不好,想要像正常人一樣找到工作,只能做一個更有用的人。他在輾轉的求醫中堅持借讀,用一切時間學習。

一身冷汗地按著太陽穴背錯題,在發黑的視野中分辨老師的板書,打著吊水寫卷子……

這些東西組成了顧浩平對少年時期所有的回憶。

就連手術的前十分鐘,躺在麻醉準備間的床上,他仍然閉著眼睛,一遍一遍念著英語單詞。

他沒辦法。

抱怨世界不公是沒有用的,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讀書。

終於,在顧浩平十九歲生日時,他拿到了最高學府的錄取通知書。

疾病沒有擊垮他。

那是顧浩平前十九年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病弱的少年像是瘋了一樣笑著,在父親的懷裏哭得聲嘶力竭。他知道他成功了,知道馬上就可以去文明而開放的學府報道。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不管前路多困難,他依然能靠自己的努力,好好地過完這一生,前途一片光明燦爛。

父母死了,同學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

顧浩平瘦骨嶙峋,蜷縮在路邊,攥著那張名為錄取通知書的廢紙,努力仰起頭。

主神的巨眼高懸於空,微微彎起,俯視著鮮血淋漓的大地。

顧浩平死死地盯著主神,面帶微笑,將那只眼睛刻進腦子裏。

他沒辦法。

因為求醫,顧浩平頻繁轉學借讀,而每到一個新地方,總有同學會嘗試著把他拉出來,擲在地上,踩一腳。

而他從沒有力氣反抗,只能像這樣,面帶微笑,仰起頭,將那一張張臉深深地刻進腦子裏。

就如同這一刻。

顧浩平盡死力去撐著眼皮,但還是越來越困,越來越困。

他總是沒辦法。

所謂說什麽,只要努力就能過好這一生,都是騙人的。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不管你如何拼盡全力,在大勢所趨面前,都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他要是早些明白這一點,就好了。

世界逐漸黑暗,就在他即將徹底沈下去的時候,身邊突然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

“你還活著?”

顧浩平渾身一個激靈,一下子瞪大眼睛。

身穿黑色鬥篷的人在他的身前蹲下,逆著光,遮住了主神的眼。

一只溫暖幹燥的大手,覆上他發抖的脖頸,輕輕摸一摸。

在巨大的耳鳴聲中,中年人平和的嗓音無比清晰:

“我沒法背你,如果你還能站起來,我就帶你走。”

…………

……

七年過去,時至今日,顧浩平還是記得那只手。

他的全身都是冷的,只有那只手那麽溫暖,小心翼翼的觸在他的衣領裏,像一團火。

它給了顧浩平重新站起來的力量,從那一天開始,直到現在。

顧浩平背著手,站在統領衛隊的保護中央,環視一圈。

周圍是人山人海的勤務玩家。人潮在衛隊前散開一個空洞,無數雙饑餓的眼睛,畏畏縮縮地註視著他。

這眼神顧浩平再熟悉不過了。和曾經的他自己,和1804號避難所的人們,一模一樣。

1804號避難所覆滅之後,聶渡拖著傷軀掙紮兩年,又建立了骸骨渡輪。

不被主神認可的人絕對活不下去,沒有人比顧浩平更清楚這一點。

想要靠著某一個強大的玩家,帶著這些沒用的人活下去,是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1804號避難所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聶渡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只是一場西西弗斯的苦役。

無數朋友勸過,吵過,崩潰過,可是聶渡仍然一意孤行。

他說不過顧浩平,就沈默的抿著唇,握著鐮刀,一言不發。

然後向著死路一去不回頭。

這一次,若不是為了保護骸骨渡輪,聶渡也不會接下虛北隊的委托,前往那個九死一生的秘境。

一切歷史都在重演。

顧浩平低下頭,蓋住眼睛中的水光,深吸一口氣,慢慢地吐出去。

再擡起頭來時,烏青的眼圈下,目光堅定,金鐵不移。

顧浩平願意為聶渡做任何事情,成為任何人,赴湯蹈火,死生不論。

在聶渡回來之前,他必須解決這些人。

哪怕聶渡會恨他一輩子,也沒關系。

顧浩平挺起肩膀,邁步向前。

適格玩家們行進很快,帶著硝煙味的勁風刮過周圍的人們。

刀匠一下子變了臉色,坐直身體。

他認出來,顧浩平身後幾十號人,都是統領衛隊裏面的精銳。

骸骨渡輪能力有限,沒辦法養這麽多脫產的適格玩家。衛隊玩家平日裏都在外面執行任務,與正常玩家無異,只有在骸骨渡輪面臨存亡危機,或者頒布法令新規的時候,他們才會集結起來。

顧浩平一揮手,一群人荷槍實彈地圍住了人群中心的小吃攤位。

全副武裝的隊伍,眼神中充滿殺氣,緊盯著那位“食物攤主”先生的眼睛。

這是極富侵略性的舉動,是一個挑釁,也是一個試探。

顧浩平站在最前面,渾身肌肉緊繃,做好了面對強者反擊的準備。

出乎意料的,那位先生卻沒有動作的意思。

他不閃不避站在原地,動都沒有動一下。深淵一樣的黑眼睛,平靜地回望顧浩平。

一身黑風衣裹著頎長的身形,眉目平和,宛如深淵。

這態度也太詭異了,並不是畏懼,也沒有絲毫冒犯的樣子。就好像是……

某種目中無人的蔑視。

你會對揮舞齒顎的螞蟻抱有什麽特殊的感情嗎?

顧浩平心裏驟然一突,一下子別開了頭。

不知不覺間,冷汗已經浸濕了脊背。

最終,顧浩平還是沒再和司知硯說話。

他微微一偏頭,身後的衛隊上前,將一張張紙貼在周圍的帳篷、墻壁上。

顧浩平低頭,整整防彈衣:“今天下午,骸骨渡輪頒布一條新規。”

“所有在渡輪上經營的攤位,必須在三天內到統領部接受審查,辦理合規手續。”

“否則一概視為非法經營,驅逐出渡輪。”

“這位先生,你的攤子,明天也不用來了。”

此話一出,周圍一下子炸鍋了。

刀匠謔一下站起身來,失聲叫道:“統領,這是什麽意思?!”

一旁,湯清淮剛好回來,想看看還有沒有排第二輪隊的機會。

聽聞這話,頓時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上前一步,問道:“統領,審查標準是什麽?”

整個人群都在沸騰,無數人竊竊私語,也有膽大的喊出聲來。

“統領,您三思啊,統領?”

“這我不能接受!”

“如果連小吃攤都被趕出去,我們能留下來嗎?”

顧浩平陰仄仄地低下臉來,擺弄一下戰術手套:“別吵。”

他身形瘦小,聲音本就中氣不足,這一句話淹沒在人群的聲音裏,連朵水花都沒激起來。

他慢條斯理地摘下腰間雕花的左輪,一顆一顆把子彈按進去,向天擡起,扣下扳機。

砰!

翠綠色的火光在空中炸開,爆發出一陣淒厲的鬼鳴嘶叫,壓過了一切喧鬧語聲。無數淒慘的惡鬼嘶吼著沖出槍口,在空中橫沖直撞。

槍響一起,周圍的聲音頓時降了下去,人人面帶敬畏地仰著頭。

這是顧浩平的武器,【A級咒物-苦骸嘶鳴】。

顧浩平擡起頭,背起手來,輕聲道:“秘密審查,標準不對外公布。決策已下,從明天開始執行。”

湯清淮眼前一黑。

他氣得渾身都在發抖。氣血上湧,心跳越來越快。

但他仍然努力保持著理智,站在眾人身前,據理力爭:“您這樣做對聚落沒有好處。我們都是聶統領邀請進入聚落的。能在這裏留下來,就說明有人需要我們的服務。”

湯清淮從白大褂中拿出炸藥團塊,指著它說:

“請您看看這個。這是我們研制出的新炸藥,配方可以在這個世界制作。我們售出的價格只有50積分,是主神商店的六分之一。爆炸當量能達到……”

顧浩平淡淡道:“這東西能當飯吃嗎?”

就這一句話,湯清淮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動物,一下子失聲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這也是顧浩平敢這麽做的底氣。

勤務玩家根本沒有獨立的生活能力。

就算秘密審查開始,大部分的勤務玩家,也只能努力討好,送禮,讓自己變得更有用,通過審查,努力留在這裏。

不能完成任務,說這麽多有什麽用?

你還是要吃別人的飯!

湯清淮臉色慘白。他是聰明人,完全明白顧浩平此舉的意義。

這只是一個開端罷了。今後,對勤務玩家的限制,只會越收越緊。

林秋水帶著他殘缺的小隊成員,面色凝重不已。手中的刀摩挲兩下,最終還是垂下去了。

他哪裏鬥得過呢。

他們也很久沒完成任務了。

在顧浩平的規矩下,他們連回家的資格都沒有了。

林秋水悄悄地去看司知硯的表情。

司知硯一如往常,面容漠然,看不出喜怒哀樂,只是微微偏著頭,環視著周圍的每一個人。

刀匠固執地站在原地,光頭微微顫抖。

他的背後是他的鋪子,有一扇巨大的櫃子,擺滿了他的鍛打的刀。

長刀、短刀、彎刀……無數雪白鋥亮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著細微寒光。

這是他精湛的手藝。他的立身之本。他努力生活的成果。

不遠處,是那個買到炸雞的瘦子。他手裏還攥著一包油紙,裏面包著一份炸雞翅,滿心歡喜的想要留起來,獻寶一樣拿回家帶給妻子。

守門人安德森就站在攤位的旁邊。破舊的燕尾服打理得很幹凈,脊梁挺直,沈默不語。

在黑礁橋頭,安德森是有意想給林秋水和司知硯解圍,才吃下了那塊掉在地上的炸雞。

但沒有人會想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地上撿東西來吃。

於是,為了掩蓋那滿口的土腥味,安德森摘下禮帽,放出那些沒用的煙花,變了一個小小的錯位戲法。

哪怕活得朝不保夕,他們也是有尊嚴的。

司知硯默不作聲地註視著這一切,將每一個身影看在眼裏。

湯清淮深呼吸了一會兒,重新擡起頭。

“那……那這輪審查……有多少通過的名額?”

“審查過後,還有多少攤位能待在渡輪裏?”

此問一出,場面針落無聲。所有人都註視著這裏。

空氣逐漸緊繃了起來。

半晌,顧浩平哢一拉栓,將苦骸嘶鳴重新上膛。

他低頭短暫地笑了一下,不回答,反問:“還有誰對審查令有意見的?”

“來,一並出來。”

轟。

這個回答宛如驚雷一般,周圍頓時炸開了鍋。

不回答本身,就已經是答案了。

湯清淮低著頭,站在人群中央,只覺得空氣混濁而凝滯,整個天空都向自己壓來。

他的呼吸急促,頭腦一片混亂,只有一只手插在懷裏,死死地握著那捧炸藥。

雪白的,柔軟的,像面粉一般的炸藥。

手無縛雞之力的李師兄,靠著一點中醫家學,腆著臉跟著適格小隊,用腳步丈量完了聚落附近的每一寸土地。

血泡磨破了再長,長了再磨破,最後變成厚厚一層浸血的老繭。

誰也不知道李師兄掙紮在生死邊緣多少次,才找到了那些合適的植物。

李師兄不說,但湯清淮全都明白。

為了不辜負李師兄找來的材料,為了保護媽媽不餓死,湯清淮窩在他們的帳篷裏,一步不敢往外走,廢寢忘食地做實驗,每天睡眠時間不足四小時,連軸轉熬了二十多天,才生生把成果熬出來。

所以湯清淮的心臟才很差,一碰見什麽情況,心跳就快的要命,完全停不下來。

砰咚。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他的手伸進了白大褂的口袋。

顧浩平臉色猛地一變。

槍口閃電般指向了湯清淮,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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