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八

關燈
十八

私立醫院的診室裏,消毒水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梔子花香,格外清冽。醫生將B超單遞過來時,周嶼的目光先落在了“妊娠九周”那行字上,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握著單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轉頭看向病床上躺著的何峙,對方眼瞼緊閉,臉色依舊蒼白,唇瓣毫無血色,腹間那片隱秘的區域裏,正孕育著一個屬於他們的生命。這個認知像驚雷,炸得他心神俱震,之前所有的怒火、委屈、爭執,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怔忡與無措。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翻湧回三個月前那個銅火鍋蒸騰的夜晚。父親冰冷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回響——“男人生不了孩子”“要麽跟茂小姐生,要麽你倆整出一個”“不能讓周家絕後”。那時他只覺得荒謬又憤怒,毫不猶豫地駁斥了父親的無理要求,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何峙被當成生育工具,絕不能讓任何人傷害他。

可現在,孩子就這麽來了。

周嶼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何峙按在小腹上的手,那只手還在微微發顫,透著難以言說的脆弱。他想起自己昨夜的失控,想起路上何峙隱忍的不適,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疼又澀。

他竟然不知道。他在為熱搜的誤會怒火中燒,在為找到何峙而欣喜若狂,卻絲毫沒察覺他身體裏藏著這樣大的秘密,沒察覺他一路上的沈默與蒼白,都是在硬扛著孕早期的不適和心底的煎熬。

“周先生,”醫生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孕婦目前身體有些虛弱,加上之前有過劇烈運動,有輕微的先兆流產跡象,需要臥床靜養,千萬不能再受刺激了。”

先兆流產四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周嶼心上。他連忙走到病床邊,小心翼翼地握住何峙微涼的手,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沙啞和慌亂:“對不起……阿峙,對不起,我不知道……”

何峙緩緩睜開眼,眼底沒什麽情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那目光讓周嶼心裏更慌,三個月前父親的話又一次浮現,帶著尖銳的涼意——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

他知道何峙為什麽要逃去南海,知道他心裏的顧慮。熱搜的鬧劇還沒徹底厘清,父親那邊的壓力如影隨形,而他自己,甚至在幾個小時前還在對何峙發脾氣、強迫他。這樣的他們,真的有資格留下這個孩子嗎?

留下,何峙要面對的是世俗的眼光、周家的逼迫,還有孕後期的種種風險;他要面對的是如何平衡父親的要求和何峙的安全,如何給他們母子(女)一個安穩的未來。可如果不要……周嶼低頭看著何峙的小腹,那裏藏著一個小小的生命,是他和何峙愛情的結晶,他怎麽舍得?

更何況,他想起何峙在南海時,終究沒狠下心打掉孩子的懦弱,想起他此刻眼底深處藏著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眷戀。

周嶼的指腹輕輕摩挲著何峙的手背,掌心的溫度卻暖不透彼此心底的寒涼。他看著病床上蒼白脆弱的人,又想起父親冰冷的臉、茂芊的挑釁、那些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無數念頭在腦海裏交織、碰撞,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個孩子,到底是要,還是不要?

這個問題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和何峙牢牢困住,前路茫茫,竟不知該往何處走。而何峙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沒問,也沒說,仿佛把所有的決定權,都交給了這個讓他歡喜又讓他絕望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