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病房裏的陽光被百葉窗切得細碎，落在何峙蒼白的臉上，他靠在床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被角，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周嶼，萬一……這孩子遺傳了我的抑郁癥怎麽辦？”

周嶼握著他的手猛地一緊，擡頭撞進他眼底的惶恐。那是藏在平靜下的深潭，裏面翻湧著五年前立秋夜的潮水與寒風——他仿佛能看見少年時的何峙站在堤岸盡頭，被診斷書、流言和孤獨逼到絕境，連握拳都發顫的模樣。

“不會的。”周嶼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他擡手輕輕撫平何峙皺起的眉，“抑郁癥不是絕對遺傳，而且我們會陪著他，從小給他足夠的愛，不會讓他經歷你曾經的那些事。”

何峙卻搖了搖頭，眼底泛起濕意：“可我控制不住想。我怕他像我一樣，會突然覺得活著沒意義，會被那些聲音困住，會站在海邊想跳下去……”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麽能當好一個爸爸？”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周嶼打斷他，指腹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你在南海沒舍得打掉他，說明你心裏是愛他的。而且還有我，我會和你一起，我們會學怎麽照顧孩子，怎麽引導他，絕不會讓他走你的老路。”

何峙吸了吸鼻子，又問：“那你爸爸那邊怎麽辦？他本來就不同意我們在一起，現在有了孩子，他會不會更逼你？會不會對孩子不好？”

“我會擋在你們前面。”周嶼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三個月前我就說過，誰也不能把你從身邊奪走，現在加上他也一樣。我爸那邊，我去溝通，大不了我們搬出去住，遠離周家的紛爭，我養得起你們。”

“那茂家呢？”何峙的目光裏滿是不安，“茂芊不會善罷甘休的，她之前能搞出熱搜，以後說不定會對孩子下手……”

“她不敢。”周嶼的眼神冷了下來，“我已經讓律師收集了她造謠的證據，再敢胡來，我會讓她和茂家付出代價。”他握緊何峙的手，語氣放柔，“你別想這麽多，好不好？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

可何峙的問題像斷不了的線：“我們兩個都是男人，孩子生下來會不會被人笑話？他問起媽媽怎麽辦？還有，我孕期反應會不會越來越嚴重，會不會影響到孩子……”

他絮絮叨叨地問著，把所有的擔憂、惶恐和不安都倒了出來，像個迷路的孩子，在黑暗裏尋找一絲確定的光亮。周嶼耐心地聽著，一一回應，他知道何峙不是在質疑，而是太害怕失去，太渴望一個安穩的未來。

等何峙終於問完，疲憊地靠在床頭，周嶼才俯身，輕輕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溫柔而堅定：“阿峙，所有的問題我們都一起面對，所有的困難我都替你扛。只要你願意留下他，我就一定給你和他一個安穩的家，讓你們再也不用害怕，再也不用逃亡。”

懷裏的人身體微微顫抖，卻慢慢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陽光透過窗戶，將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病房裏的消毒水味仿佛都淡了些，只剩下彼此溫熱的呼吸和心底漸漸升起的、微弱卻堅定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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