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深夜·周嶼家

燈只開了一盞，暖黃的光把客廳泡得發軟。周嶼半躺在沙發上，領帶早被扯得歪斜，襯衫扣子解了三顆，鎖骨下還沾著沒擦幹的水珠。何峙端著蜂蜜水過來，杯壁在男人指尖蹭了蹭，聲音輕得像哄貓：“喝點，醒醒酒。”

周嶼就著他的手喝下，喉結滾動，熱氣從胃裏漫上來，把最後一點酒精蒸得發燙。他瞇著眼，看少年蹲在面前給自己擦頭發，忽然伸手，把人拉進懷裏，下巴抵在他肩窩，聲音悶得含混：“……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何峙由著他抱，手掌輕輕拍他背脊，像給炸毛的貓順毛。等到呼吸漸漸平穩，他才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今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周嶼的指尖一頓，隨後苦笑，把臉埋進少年頸窩，聲音低啞：“我爸逼我，要麽娶茂芊，要麽——”他頓了頓，像是難以啟齒，“要麽讓你生。”

“生？”何峙楞住，睫毛眨了眨，像沒聽明白，“我怎麽生？”

“人工子宮，美國新技術。”周嶼聲音低得只剩氣音，“97%成功率，他連合同都準備好了。”

何峙沈默了很久，久到周嶼以為他睡著了，才聽見少年輕輕罵了一句：“傻子。”

聲音很輕，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疼。他伸手，把男人摟得更緊，掌心覆在他後頸，聲音輕得只剩呼吸：“……你為了我，連家都不要了，是不是？”

周嶼沒回答，只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肩窩，聲音悶得幾乎聽不見：“……我只要你。”

何峙沒再說話，只輕輕拍他背脊，像給受驚的貓順毛。黑暗裏，他睜著眼，目光穿過男人肩背，落在遠處虛空中——那裏，有海水、有暴雨、有跳海的背影，也有——750的暗號。

他忽然想起，自己為這個家付出太少了——連一句“我來承擔”都沒說過。

——次日·清晨

何峙站在浴室鏡前，手指輕輕撫過腕下佛珠，目光落在鏡中自己蒼白的唇上。他忽然伸手，把藏在洗漱臺最底層的手機拿出來，撥通一個從未打過的號碼——

“……請問，是美國生殖醫學中心嗎？”

——次日清晨六點一刻，老洋臺的鐘聲剛敲完最後一下。

窗簾縫隙漏進稀薄的天光，落在周嶼眼皮上，像一根細羽在撓。他皺了皺眉，嗓音帶著宿醉後的沙礫感：“阿峙……昨晚我說了什麽？”

何峙正背對他系襯衫紐扣，聞言手指一頓，聲音輕得像羽毛掃過木地板：“沒說什麽，就是抱著我哭了一會兒，說頭疼。”

周嶼揉了揉太陽穴，隱約記得暴雨般的親吻、滾燙的呼吸，以及自己把某人箍得死緊的畫面。他狐疑地撐起上半身，望向少年過於平靜的側臉：“真的？沒提別的？”

何峙轉身，沖他彎了彎眼睛，神色自然得像在談論天氣：“真的。你還說……草莓牛奶比香檳好喝。”

周嶼失笑，懸著的心落回胸腔。他伸長手臂，把少年撈進懷裏，鼻尖蹭著對方耳後，聲音帶著剛醒的啞：“那就好……我頭疼，你疼不疼？”

何峙任由他抱著，指尖悄悄撚住襯衫下擺，掩蓋住那一瞬的僵硬。他把臉埋進男人肩窩，聲音悶而軟：“不疼，你再多抱一會兒就好。”

——然而，在周嶼看不見的視角裏，何峙的另一只手正悄悄把藏在床底的手機往裏推了推——屏幕還亮著，搜索欄停留在一串英文網址：

【美國生殖醫學中心·男性人工子宮植入流程FAQ】

黑暗被晨光驅散，裂縫卻被悄悄掩上——這一次，再無人說“我來承擔”，而是有人決定，把承擔藏進沈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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