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海風把燈影吹得晃動，像隨時會碎的月。周嶼背對著那片暗色海面，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掌心裏攥著的那串黑曜石佛珠——此刻正貼著時言的腕骨，一粒粒硌在兩人皮膚之間，像某種不肯熄滅的火。

時言仰起頭，聲音被風吹得發顫，卻固執地追問：“我是不是……你那位故友？”

尾音落下的瞬間，眼淚先一步滾出眼眶，滾燙地砸在周嶼的手背——像一粒火星，燙得男人心臟猛地抽緊。

周嶼沒有立即回答。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少年被淚水浸濕的睫毛上，那些細小的水珠在燈下閃著碎光，一如五年前那個雨夜——何峙跪在泥水裏，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卻倔強地不肯哭出聲。

如今，同樣的臉，同樣的淚，只是名字被時光重寫，記憶被海水封存。

“是。”男人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是我那位故友，也是我——”

他頓了頓，指腹輕輕擦過時言的眼尾，帶走一粒淚珠，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也是我等了五年的人。”

眼淚瞬間決堤。時言的肩膀劇烈顫抖，手指死死攥住周嶼的袖口，像抓住最後一塊浮木。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有破碎的哽咽溢出喉嚨——

“我……我記不起來……可是這裏——”他指著自己心口，眼淚滾得更兇，“這裏好疼……每次靠近你，就好疼……”

周嶼伸手，把人狠狠摟進懷裏，手掌緊緊扣住少年後腦，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疼就哭出來，哭完了，我幫你把剩下的疼一點點填平。”

海風繼續吹，燈影繼續晃動，裂縫在擁抱裏被撕開，又被心跳重新焊牢。少年在周嶼懷裏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眼淚浸透男人肩頭的布料，卻再無人松開。

黑暗漫長，卻終於有人回答——

“是，你是我那位故友，也是我此生不會再弄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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