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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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照顧何峙的第二個月,周嶼幾乎把“家”搬到了村西那間老舊小院。清晨五點,他踩著露水去鎮裏買剛出爐的軟糕;夜裏,他守在床邊,把何峙因夢魘而顫抖的手握進掌心,一寸寸撫平指節的僵硬。雨下得久了,連月光都變得稀薄,可只要少年體溫稍降,他便立刻燒水、換藥,連護士都驚嘆這少年“比家屬還家屬”。

周志迅便是在這樣的清晨撞見這一幕——

露水打濕石階,周嶼蹲在竈膛前生火,白T恤被霧氣洇出深色痕跡,額發貼在眉骨,手裏卻穩穩地端著藥罐。院門外,黑色轎車碾過碎石,剎車聲刺耳。車門推開,西裝筆挺的男人踏進來,皮鞋底沾了泥,眉心刻著與周嶼如出一轍的冷峻。

“周嶼。”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你曠課兩個月,就為了給他熬藥?”

藥罐"當啷"一聲落在竈口,周嶼起身,脊背挺直,目光平靜:“爸,我在照顧人。”

"照顧?"周志迅冷笑,目光掃過竈臺上散落的藥包、竈膛裏跳躍的火苗,最後落在堂屋那道瘦削身影上——何峙站在門檻,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攥著門簾,像抓住最後一塊浮木。"一個高考狀元苗子,曠課、休學,給陌生人端屎端尿?這就是你所謂的照顧?"

陌生人。三個字像釘子,釘在何峙心口。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確實,他連"叔叔"都喊不出口,只能眼睜睜看著周嶼的脊背繃得筆直,像拉滿的弓。

"他不是陌生人。"周嶼的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是我——"

"閉嘴!"周志迅厲聲打斷,擡手一揮,藥罐被掃落在地,褐色的藥汁濺在青石板上,像一灘未幹的血,"你馬上跟我回去,護照已經辦好,學校也聯系好了,英國,下周就走。"

周嶼的指尖瞬間冰涼,卻一步未退:"我不去。"

"由不得你。"周志迅冷笑,擡手示意,身後兩名保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周嶼的手臂,"帶走。"

周嶼掙紮,卻被死死按住。他擡頭,目光穿過雨幕,與何峙的視線相撞——那雙眼通紅,卻倔強地不肯掉淚,像被雨水浸透的炭火,隨時會熄滅,卻又隨時會覆燃。

"何峙!"周嶼的聲音嘶啞,被保鏢拖向院門,"等我!我回來!"

何峙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著門簾,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想追,卻被周志迅擋住去路,男人聲音低卻冷:"小夥子,我同情你的遭遇,但別把我兒子拖進深淵。他前途無量,不該被你的悲劇絆住。"

話語像冰錐,一根根釘進心臟。何峙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周嶼被拖上車,車門"砰"地關上,像給世界上了鎖。

車子啟動,濺起一地泥水,何峙踉蹌著追了兩步,卻被泥水滑倒,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鉆心,卻不及胸口萬分之一。他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摳住地面,指甲縫裏塞滿泥水,卻摳不住最後一絲溫度。

雨忽然大了,像有人把天幕撕破,傾盆而下。何峙跪在泥水裏,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喉嚨裏發出嘶啞的低吼,像被困獸,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雨水打在他後背,像無數細小的拳頭,捶打著他,他卻感覺不到疼,只覺世界轟然坍塌,連最後一盞燈也被掐滅。

黑暗漫長,卻再無人說——

“我陪你回家。”

第二天,村裏人在鎮車站發現何峙——少年渾身濕透,膝蓋滿是泥水,卻死死攥著一把黑傘,傘骨斷了,傘面卻幹凈得詭異。他上了開往市區的大巴,背影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斷的竹,卻再沒回頭。

而千裏之外,飛往英國的航班上,周嶼被安排在靠窗位置,護照和機票被父親收走,手腕被攥得青紫,卻再沒掙紮。他望著舷窗外翻滾的雲層。

雲層之下,裂縫在雨裏被撕開,又被雲層重新覆蓋,卻再無人知道,黑暗裏曾亮起過一盞燈,說——

“我陪你回家。”

黑暗漫長,卻再無人說——

“我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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