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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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夜,北海的風像無數把鈍刀,卷著潮氣往人骨頭裏鉆。海面黑得發亮,浪頭一層疊一層,拍在礁石上發出悶雷似的轟響。堤岸盡頭,少年瘦削的身影被夜色吞得只剩輪廓——校服外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即將被撕碎的旗。

何峙的指節被風吹得發白,掌心裏那張診斷書早已皺得不成樣子。【重度抑郁伴急性焦慮發作】——黑色字跡被海水濺濕,暈成一片模糊的陰影,像醫生最後那句嘆息:“必須住院,必須通知家屬。”他笑了笑,把紙揉成一團,扔進風裏。家屬?他還有誰可通知?外婆、妹妹、舅舅,連名字都被黃土蓋嚴,再喊也喊不應。

潮水湧上來,打濕他的鞋,冰冷瞬間鉆進皮膚,像某種溫柔的預告。他低頭,看見自己發抖的手指——連握拳都握不緊,拿什麽去住院?拿什麽活下去?腦海裏閃過無數張臉——那些鍵盤後的陌生ID,那些舉著手機直播的嘴臉,那些“你怎麽還不去死”的彈幕……海浪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像在說:跳吧,跳下去,就再也聽不見那些聲音了。

他擡起腳,向前邁了一步。海水瞬間漫過腳踝,像無數只冰冷的手,拉住他,邀請他。風更大了,吹得他睜不開眼,卻吹不散那些聲音——它們在他腦子裏盤旋,像一群饑餓的鳥,啄食他最後一點理智。

“全家死光,你怎麽還有臉活著?”

“拿家人換錢,惡心!”

“跳啊,跳啊,跳啊!”

每一句都像釘子,釘進骨頭,釘進神經,釘得他血肉模糊。他忽然笑起來,笑聲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像碎玻璃滾在水泥地上,刺耳又絕望。是啊,跳啊,跳下去,就再也聽不見那些聲音了。

海水漫到膝蓋,褲子吸飽了水,沈重得像鉛塊,他卻覺得輕松——再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就解脫了。他張開雙臂,像要擁抱整個黑夜,擁抱那些溫柔又冰冷的手。風從他指縫穿過,像妹妹最後一次拽他衣角,輕得抓不住,卻疼得鉆心。

“哥,你什麽時候回來?”

“梨湯燉好,給你留一碗。”

“全家就剩你了,你要好好活。”

聲音被風吹散,被浪打碎,被黑夜吞噬。他再往前一步,海水漫到腰,漫到胸口,漫到肩膀,冰冷卻溫柔,像母親久違的懷抱。他閉上眼,眼淚混著海水往下淌,鹹澀卻不再燙人。

最後一秒,他想起自己還欠一個人一個夏天,還欠一場籃球,還欠一個擁抱,還欠一句“我喜歡你”——可那些債,再也還不清了。他微笑,向前傾倒,海水瞬間吞沒他,像一張巨大的、溫柔的、黑暗的嘴。

沒有掙紮,沒有呼救,只有海水灌進耳朵、鼻腔、喉嚨,填滿他,擁抱他,吞噬他。世界忽然安靜,連心跳都聽不見,只剩海浪的聲音,溫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著他——像搖籃曲,像告別,像最後的擁抱。

黑暗漫長,卻再無人說——

“我陪你回家。”

海面恢覆平靜,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只有那張被揉皺的診斷書,被風卷著,飄回岸邊,落在潮濕的沙灘上,像一片被撕碎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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