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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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殯的隊伍像一條被雨水泡軟的灰蛇,沿著田埂慢慢往村西坡爬。雨絲斜斜地插進領口,何峙打了個冷戰,把外婆的遺像往懷裏攏了攏。遺像上的漆被雨點打出細小的麻坑,像外婆生前被甘蔗渣磨糙的指尖。他聽見身後親戚們的話從雨縫裏鉆出來,一句疊一句,像曬谷場上的稻草垛,越壘越高。

“三車連撞,聽說那司機才二十三,剛拿證,家裏窮得連棺材都是借的。”

“窮就能殺人?我聽說他爹在鎮上給人修摩托車,東拼西湊才湊了兩萬,還是派出所壓著才肯拿出來。”

“兩萬?三條命就值兩萬?峙娃以後學費都不止這點!”

“噓——小聲點,孩子在前頭。”

聲音並沒變小,反而被雨放大,混著泥漿濺到何峙腳背。他低頭,看見自己的球鞋邊裂了口,像咧開的嘴,卻發不出聲音。鞋是去年蒽蒽在鎮上地攤買的,二十五塊,還送了雙襪子,如今襪子早穿洞,鞋也張嘴,像要替主人哭一場。

“要我說,峙娃幹脆別念書了,早點出去打工,反正成績好,到哪都能混口飯。”二姑的聲音像鈍刀鋸木頭,沙沙地磨耳朵。

“你懂什麽!”大伯吼回去,“峙娃是競賽苗子,市裏老師都說了,保送清華的料!現在出去打工,一輩子就毀了!”

“清華能當飯吃?家裏一個親人都沒了,誰供?你供?”二姑不服氣,聲音拔高,雨點都被震得跳開。

“我供就我供!我崽在廣東開廠,一個月萬把塊,供個大學生供不起?”大伯拍胸口,拍得雨水四濺。

“你崽自己三個娃,房貸車貸,還供別人?說得好聽!”三嬸嗤笑,聲音像從鼻眼裏擠出來,“要我說,讓峙娃去求求司機家,再訛點,反正命都賠了,不怕他們不給。”

“訛?人家窮得叮當響,你去訛骨頭?”

“骨頭也能榨油!派出所所長是我外甥女婿,我讓他施壓,不怕不吐!”

議論聲越來越密,像雨幕織成的網,把何峙兜頭罩住。他忽然停步,轉身,雨水順著睫毛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淚。眾人一怔,聲音卡在喉嚨裏,像被無形的手掐住。

“我想自己走。”何峙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卻字字清晰,“後面不用跟。”

“這怎麽行?路滑——”

“讓他走。”村長發話,聲音低沈,像敲在爛鼓上的最後一槌,“都別跟。”

人群停住,傘面碰撞發出悶悶的噗噗聲。何峙轉身,抱著遺像繼續往上走。雨忽然大了,砸在相框玻璃上,劈啪作響,像外婆用鍋鏟敲他房門:峙娃,起床,梨湯好了。

坡頂到了。三座新挖的坑並排躺著,像三張饑餓的嘴。土工們穿著雨衣站在一旁,鐵鍬斜插土裏,水珠順著鍬柄滾進泥裏。何峙彎腰,把遺像放在臨時搭起的木桌上,照片立刻被雨澆出一層霧,外婆的笑變得模糊。他伸手去擦,卻越擦越花,像要把人擦進另一個世界。

“下葬吧。”他輕聲說。

土工們互看一眼,其中一人咳嗽:“按規矩,得親人先撒土……”

“我來。”何峙接過鐵鍬,鍬頭銹跡斑斑,像被血染過。他鏟起一鍬泥,手抖得幾乎擡不動,泥塊在半空散成雨,落在棺材蓋上,發出鈍鈍的啪嗒聲。第二鍬、第三鍬……他機械地重覆,直到肩膀失去知覺,直到雨水把泥土和成紅黑泥漿,直到有人按住他肩:“夠了,孩子,讓他們來。”

何峙松手,鐵鍬落地,濺起泥花。他退到一旁,看土工們揮鍬,泥土像黑浪,一層層把棺材淹沒。哭聲從身後炸開,女眷們跪在泥裏,手掌拍地,泥漿飛起,落在她們頭發上,像提前灑的紙錢。何峙沒哭,他仰頭,讓雨直接打進眼眶,鹹澀的水順著眼角滑進嘴角,他咽下去,像咽下一口燒紅的炭。

“峙娃,過來磕頭。”村長喊。

他走過去,跪在泥水裏,額頭觸地,泥漿灌進領口,冰涼。三個頭磕完,他不起身,就那樣跪著,聽泥水在耳邊咕嘟咕嘟冒泡,像外婆燉梨湯時鍋裏發出的聲音。有人拉他,他不起;有人架他,他像生根。最後是大伯,一巴掌扇在後背:“你要跪死在這裏?”

他才晃悠悠站起,膝蓋發出哢哢響,像老舊的木門。雨忽然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光像刀,直直劈在墳頭。土工們開始壘土包,鐵鍬碰撞石塊,叮叮當當,像給死人敲釘。何峙盯著最左邊那座——蒽蒽的墳,小得像個鳥窩。他想起妹妹最後一次拽他衣角:哥,記得辣條,要衛龍的,不要飛旺。

“辣條……”他喃喃出聲。

“啥?”旁邊三嬸掏耳朵。

“沒事。”他搖頭,轉身往坡下走。人群自動分開,像被刀劃開的布。他聽見身後議論又起:

“這孩子魔怔了,念叨辣條。”

“可憐見的,妹妹走時手裏還攥著姜糖,辣個什麽勁。”

“回頭我給他買點,省得他想瘋。”

“你買?你有錢?有錢先把去年借我的五百還了!”

聲音被風吹散,何峙越走越快,快到幾乎跑起來。泥水在鞋底噗嗤噗嗤響,像有人在後面追。他一口氣跑到山腳,拐進竹林,才扶住一根竹子幹嘔,卻什麽也吐不出,只嘔出一口口酸水,濺在竹根上,立刻被螞蟻包圍。

“峙娃?”一個聲音從竹林深處傳來。

他擡頭,是表叔,手裏拎著一瓶白酒,瓶口用塑料袋塞著。“我就知道你往這兒跑。”表叔走近,酒味混著雨後的竹葉腥,沖得何峙又一陣惡心,“喝點?暖身。”

何峙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火從喉嚨燒到胃裏,眼淚被嗆出來。表叔拍拍他肩:“哭吧,這兒沒人。”

“沒哭。”何峙抹臉,手背濕成一片。

“行,沒哭。”表叔靠著他坐下,竹子被壓得吱呀響,“你爸那邊……來電話了。”

何峙手指一緊,瓶口發出哢的一聲裂響。“他說啥?”

“能說啥?問賠償分到多少,說要是錢少,他回來打官司。”表叔嗤笑,“我罵他祖宗,他倒好,說兒子還在我手裏,讓我別狂。”

“我不是他兒子。”何峙把酒瓶遞回去,聲音冷得像竹葉上的水。

“法律上是。”表叔嘆氣,“你媽那邊也一樣,打電話問喪事花多少,說剩下的給他匯過去,他還要還賭債。”

“外婆說過,他們早死了。”何峙起身,拍掉褲腿泥,“以後別接他們電話。”

“成,聽你的。”表叔也站起,酒瓶往懷裏一揣,“那你接下來……咋整?”

“回家。”何峙朝竹林外走,聲音散在風裏,“把梨樹種了。”

表叔楞住:“梨樹?啥梨樹?”

何峙沒回答,人已經走出竹林,陽光從雲縫漏下來,照在他背影上,像給一根竹竿鍍了層薄銅。他回到老屋,推開門,屋裏空得能聽見回聲。長明燈還亮著,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像醉漢。他走到後院,那鍋梨和姜糖早被螞蟻搬空,只剩竹籃底一層黑泥。他蹲下身,把竹籃倒扣,泥塊啪嗒落地,露出底下幾粒幹癟的梨核。

他撿起一粒,攥進手心,像攥住一顆小小的炭火。然後拿起墻角的鋤頭,在梨樹下挖坑,一鋤一鋤,泥土翻起,露出蚯蚓與石塊。坑挖到小腿深,他把梨核撒進去,覆土,踩實,再澆上一瓢井水。水滲下去,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像有人在黑暗裏吞咽。

“會長出來的。”他對著樹坑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等結果了,蒽蒽就能吃。”

屋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是二姑,拎著一袋換洗衣物:“峙娃,你大伯讓你去他家住,說老屋晦氣。”

“我不走。”何峙沒回頭,繼續給梨樹培土,“外婆在這兒,蒽蒽也在這兒。”

“你這孩子——”二姑跺腳,“你一個人,萬一想不開……”

“我不會死。”何峙站起身,鋤頭往地上一杵,震起細塵,“我死了,他們真就沒了。”

二姑被那眼神懾住,張了張嘴,最終只憋出一句:“隨你!”轉身走了,腳步踩得地面咚咚響,像敲一面破鼓。

傍晚,村裏電工來收電線,說老屋線路老化,要斷電。何峙點頭,從書包底層摸出那部關機已久的手機,遞給電工:“這個,也幫我扔了吧。”

電工瞅一眼:“還能用,賣了值幾十。”

“扔。”何峙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電工聳肩,把手機扔進工具袋,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當啷,像給一段關系釘了釘。

夜裏,老屋徹底黑下來。何峙點起煤油燈,從床底拖出外婆的針線筐,翻出一件舊校服,開始拆線。布料在剪刀下發出嗤啦嗤啦的響,像小聲的笑。他剪完又縫,針腳歪歪扭扭,卻極密,像要把所有思念都縫進布裏。天亮時,一只粗糙的布梨成型,肚子鼓鼓的,頂端還縫了片綠布當葉子。他把布梨放在外婆床頭,旁邊擺上那包沒送出的辣條和草莓發圈。

“先囤貨。”他輕聲說,“等梨樹結果,再給你換真的。”

窗外,天邊的雲被晨光燒得通紅,像一夜未熄的火。何峙推開窗,風帶著泥土與梨花的腥氣灌進來,吹得布梨輕輕搖晃。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裏像被塞進一大團濕棉花,卻不再刺痛。他轉身,從書包裏抽出那疊物理競賽卷,在空白處寫下第一行字:

【題目:若外婆以光速離開,蒽蒽在參考系中靜止,問——】

筆尖頓住,墨水滴落,暈開一小片藍霧。他盯著那團霧,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像鈍刀劃開舊布。他繼續寫:

【問:我何時能追上?】

寫罷,他把卷子折成紙飛機,對著窗外擲出。紙飛機在風中打了個旋,掠過梨樹上空,朝遠處山脊飛去,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白點,消失在晨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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