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高三的晚自習永遠被白熾燈照得雪亮，連窗外飄進來的夜風都帶著倦意。周三第二節自習，理綜卷翻到背面，蘇棠在電磁學大題上卡了殼，演算紙寫滿三張，仍找不到突破口。她擡眼，望向隔著一條過道的少年——那人正低頭寫最後一道附加，睫毛在草稿上投下細影。

“何峙同學。”她聲音輕，卻足夠穿透翻頁聲，“能請教一下嗎？我卡在安培力方向。”

何峙聞聲擡頭，把筆帽扣好，起身繞到她桌旁，順手拉過空椅子，肩並肩坐下。草稿紙被推到兩人中間，他指尖在題號上輕點：“這裏，把電流拆成兩段，再補一個虛擬磁場，方向就能對上。”

少年嗓音低而清，像冷水裏滴進薄荷。蘇棠不自覺往他那邊靠了靠，發尾掃過何峙的手背，帶一點淡香。兩人幾乎頭碰頭，呼吸在紙面上交匯，演算符號一行行往下延伸。

啪。旁邊傳來突兀的敲擊聲——周嶼把筆尾重重磕在桌面，一下又一下，節奏淩亂，卻足夠打斷人的思路。他眼簾未擡，另一只手翻書，紙頁被掀得嘩啦啦響，像夜雨突然傾盆。

何峙筆尖頓了頓，眉梢微挑，沒說話，只繼續寫步驟。蘇棠卻敏感地縮了縮肩，小聲道：“是不是吵到周嶼同學了？要不我小聲點。”

“不用理他。”何峙聲音低啞，卻帶著笑，“他今晚電量過剩。”

話音未落，周嶼的翻書聲更大了，一本厚厚的競賽題庫被“啪”地合上，又被重新打開，紙角被捏得皺起。陳放在後排擡頭，看看左又看看右，忍不住吹了聲口哨：“某些人生理期到了？”被杜研一個眼神按回去。

題講到一半，蘇棠仍迷糊，何峙幹脆把椅子又拉近幾寸，兩人幾乎肩碰肩。虛擬磁場線一條條被畫出，筆尖在紙上劃出輕響，像夜裏最細微的潮汐。周嶼的敲筆聲卻突兀地停了，空氣裏只剩呼吸交錯。

“這裏，再補一個右手定則。”何峙側頭，聲音幾乎貼在蘇棠耳廓。少女恍然，眼睛亮起，卻在擡眼時，無意中掠過對面——周嶼正盯著他們，目光深得像一潭冷水，卻什麽也沒說。

題講完，蘇棠連聲道謝，把參考書遞回：“這本習題還有幾空，能借我看看嗎？”何峙點頭，順手把書合上，起身去後排書架借另一本。回來時，發現自己的水杯被挪了位置——原本涼透的礦泉水，被換成了溫水，杯壁凝著細小水珠。

他坐下，指尖碰到杯壁，楞了半秒，擡眼看向旁邊。周嶼已重新低頭寫題，鋼筆在紙上走得飛快，卻明顯用力過重，墨跡凹進紙背。何峙晃了晃杯子，水紋晃動，映出少年緊繃的側臉。

“喝吧。”周嶼開口，聲音冷得像剛化開的冰，卻未擡頭，“溫水對胃好，省得你又胃抽。”

“關心我就直說。”何峙笑，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明顯的調侃，“拐彎抹角，不像750的風格。”

周嶼筆尖一頓，終於擡眼，目光與他短暫相接，又迅速移開：“別自作多情，只是不想你因為胃疼拖慢做題速度。”

“哦——”何峙拖長音，把水杯遞到唇邊，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像有人精準計算過。他含著笑意，低聲補刀，“那下次記得放涼一點，我喜歡冰的。”

周嶼沒回答，卻在下一題寫完時，順手把桌上的小型風扇轉向他，風速調到最低，風葉轉動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某種無聲的妥協。

蘇棠寫完題，擡頭沖兩人笑：“謝謝你們，我終於懂了。”

“不用謝我，”何峙指指旁邊，“溫水供應商才是幕後功臣。”

蘇棠茫然，周嶼卻輕咳一聲，把風扇又調高一檔，風把何峙額前的碎發吹得亂舞，也掩住了少年微紅的耳尖。

何峙低頭繼續寫題，嘴角卻止不住上揚。他在草稿紙角落畫了一只小小的玻璃杯，杯壁寫著“750±1”，旁邊再補一句——

【溫水有效，下次放涼。】

筆帽扣上，他把那頁紙悄悄撕下，塞進周嶼筆盒夾層。少年寫字的手頓了頓，唇角彎出極淺的弧度，像被風悄悄吹皺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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