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周三晚自習，第三節。頭頂的白熾燈把每個人的影子壓成薄片，教室裏只剩翻頁與風扇的嗡鳴。蘇棠抱著一套嶄新的競賽模擬卷，走到何峙桌旁，聲音輕得像怕驚動塵埃：“何峙同學，這道電磁覆合場的大題，我卡了兩個小時，能麻煩你幫我看看嗎？”

何峙剛把最後一道函數附加寫完，聞聲擡頭，順手把草稿紙往她那邊推：“哪兒卡？我瞧瞧。”

筆尖還沒落在紙上，旁邊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啪”地合上自己的練習冊，周嶼側身，嗓音淡淡卻穿透整個後排：“帶電粒子在疊加場裏走擺線，先分解速度，再補個洛倫茲力分量，最後對x求導就能消t。三種方法——向量法、能量法、參數方程，你想聽哪種？”

蘇棠楞了半秒，睫毛眨得飛快：“我……我原本只想問第一步。”

“第一步也得選方法。”周嶼把椅子轉過來，背對講臺，面向兩人，鋼筆在指間轉出一圈銀光，“向量法最直觀，能量法步驟少，參數方程適合寫程序。時間緊，我推薦第二種。”

他話音落下，手指已經奪過蘇棠手裏的草稿本，鋼筆刷刷走線，一頁紙瞬間被公式填滿。蘇棠連插話的空隙都沒有，只能睜大眼跟著他的筆尖跑。何峙剛張開的嘴又合上，眉梢微挑，目光落在周嶼耳後——那塊皮膚因為語速過快而微微發紅。

“等等，”何峙伸手，指尖點在草稿紙邊緣，“你直接寫答案，她連圖都還沒畫。”

周嶼筆尖一頓，擡眼，目光與他相撞，又迅速移開，聲音卻低了一度：“圖在腦子裏，不用畫。”

蘇棠試圖找回存在感，小聲插話：“我……我可以先畫受力分析嗎？”

“不需要。”周嶼翻過一頁，繼續寫，“受力分析太費時間，能量守恒一步到位。”他把公式框起來，又順手在空白處補了兩種變式，字跡冷峻得像刻刀，“這三種變式分別對應不同初速度，考場上隨便出題都能秒。”

蘇棠被公式洪流沖得往後退了半步，手裏還攥著橡皮，卻找不到地方擦。何峙看不下去了，伸手把草稿本往自己這邊拉：“讓她先畫個圓，建立坐標系，你一下子跳到守恒，她跟不上。”

周嶼手指沒松，紙張被拉得繃直，發出“刺啦”一聲脆響。兩人各執一端，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拔河。蘇棠左右看看，默默把橡皮放回筆盒，小聲打圓場：“其實……我可以先聽向量法。”

“向量法步驟多，容易亂。”周嶼頭也不擡，卻把本子往何峙那邊推了半寸，像是讓步，又像是宣告主權，“但你要畫圓，也可以。”

他松開手，鋼筆卻沒停，在另一張空白頁上刷刷幾筆，一個完美的圓和坐標軸躍然而出，箭頭標註力，大小寫區分得一絲不茍。做完，他把筆帽“哢噠”扣上，聲音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畫完了，繼續。”

蘇棠張了張嘴，徹底失去發言機會。何峙看著那頁圖，又看看周嶼緊繃的側臉，忽然笑了一下，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吃醋了？”

周嶼沒回答，耳尖卻悄悄紅了，鋼筆在指間轉得飛快，像要甩掉什麽情緒。何峙伸手，在草稿紙空白處畫了一只小小的玻璃杯，杯壁寫著“750±1”，旁邊再補一句——【吃醋有效，但別嗆到】。

蘇棠終於找到空隙，小聲問：“所以……第一步到底是先分解速度，還是先畫圓？”

兩人同時開口——

何峙：“先畫圓。”

周嶼：“先分解。”

聲音重疊，像兩把吉他同時掃弦，蘇棠被震得往後一仰，默默合上草稿本：“我……我還是回去再卡兩個小時吧。”

她轉身要走，何峙卻先一步站起身，把椅子拉開，聲音帶著笑卻溫柔：“別走，先坐。我們重新來——從畫圓開始，一步一步，不跳級。”

他擡頭，目光穿過陽光，落在周嶼臉上，聲音低卻清晰：“你也坐，一起講。別一個人搶麥。”

周嶼指尖一頓，鋼筆終於停止轉動。他擡眼，與何峙目光相撞，像電流短暫相接，又迅速分開。他拉開另一側椅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好，一起。”

蘇棠坐在中間，看著兩人同時低頭，同時伸手，同時指向坐標系的原點，像兩把刻度精準的尺子，終於對齊同一條線。她忽然覺得，這道困擾她兩小時的難題，或許已經有了答案——不是公式，是並肩而坐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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