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周一早晨，高三一班的門被老李推開時，教室裏還浮著期中考後的松弛——有人把答題卡當扇子扇，有人趴桌補覺，空氣裏飄著豆漿和油墨混合的味道。班主任身後跟著個陌生女孩，白裙外罩淺灰開衫，黑發齊肩，像一束被晨光曬幹的蘆葦。

“同學們，安靜。”老李敲敲講臺，“這是轉校生蘇棠，氣質安靜，成績中上，大家多幫忙。”

他目光掃了一圈，指向靠窗那排：“目前只有何峙右邊過道還空著，蘇棠，你暫時坐那裏，中間隔一條過道，不影響視線。”

女孩點頭，腳步輕得像貓。她經過何峙身邊時微微停頓，目光落在他左腕的14號護腕上，聲音輕卻清晰：“你好，何峙同學。”

何峙把嘴裏的豆漿吸管松開，禮貌點頭：“早，歡迎。”

隔一條過道的距離，周嶼的筆尖在草稿紙上頓住，墨水暈開一個小黑點。他擡眼，目光穿過陽光，落在女孩微笑的側臉上，眉心幾不可察地輕皺。

第一節數學課，老李板書函數綜合，粉筆斷成兩截。蘇棠第一次用學校的草稿紙，線條有點硬，她側身，把紙張往旁邊遞了遞，聲音低：“能借我一張嗎？學校的紙質我不太習慣。”

何峙把自己那疊遞過去三張，順手把桌面往她那邊推了推：“背面有空行，寫不下再拿。”

“謝謝。”她接過，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溫度一觸即分。老李回頭掃視，兩人同時低頭，像被陽光晃了眼。

下課鈴響，蘇棠把草稿紙還回來，邊角寫得密密麻麻，卻整齊得像印刷體。她指了指何峙最後一行推導：“這裏，你用拉格朗日？我習慣分離參數，能互相討論嗎？”

何峙笑：“當然，下節課間？”

“好。”她點頭，眼睛彎成月牙。

第三節下課，蘇棠主動走到何峙桌邊，聲音輕卻認真：“食堂哪個窗口比較好吃？我不太敢擠。”

陳放正把腿搭在椅子上喝酸奶，聞言立刻插話：“二樓螺螄粉，保準香到靈魂出竅！”

蘇棠微微蹙眉，何峙把陳放的腿拍下去，轉頭耐心解釋：“別聽他，二樓左手第三家，番茄牛腩飯，人少味正，我帶你去。”

午餐鈴一響，他幫她端餐盤，人群洶湧，他側著身，手臂虛虛護在她背後，像給氣流開了一條通道。番茄汁濺到托盤邊緣，他順手抽紙擦掉，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無數次。

表面淡定，實際他吃飯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筷子幾乎劃出殘影。蘇棠小口咀嚼，擡眼看他：“你不用著急，我吃得慢。”

何峙把最後一口牛腩扒進嘴裏，笑裏帶著點不好意思：“我得回教室趕題，老李發了附加卷，明天講。”

“那我也快點。”她放下勺子，卻被他伸手攔住：

“不急，你慢慢吃，我先把餐盤送回去。”

他端起兩個托盤，背影迅速消失在人群。蘇棠望著那道門，良久才低頭繼續咀嚼，嘴角卻悄悄翹起一個弧度。

教室裏，陳放正把腿搭在講臺上，對著風扇吹風，見何峙推門進來，立刻嘴欠：“喲，何峙桃花開了？番茄牛腩定情飯？”

何峙把草稿本卷成筒，精準敲在他膝蓋：“飯可以亂吃，話別亂噴。”

陳放縮腿，卻笑得更大聲：“我就說你今天端盤子的姿勢，像14號帶球突破——”

話沒說完，一道冷淡的視線從側面掃過來，周嶼靠在窗邊，手裏轉著鋼筆，聲音不高，卻足夠讓空氣降一度：“端餐盤跟帶球有什麽關系？邏輯不通，閉嘴。”

陳放被噎得打了個嗝，舉手投降：“好好好，我閉嘴，14號……哦不，何峙本人，您繼續突破。”

何峙沒接茬，回到座位，把附加卷攤開，草稿紙一頁頁翻過，筆尖卻停在第一題，遲遲沒動。陽光照在他耳廓，泛起一層淡紅。周嶼走過來，把一瓶冰水放在他桌角，聲音低得只能兩人聽見：

“頭還暈嗎？剛才跑那麽快。”

“不暈。”何峙擡眼，目光與他短暫相接，又迅速移開，“就是……有點熱。”

周嶼沒再說話，只把窗簾拉下一半，替他擋住直射的光，指尖在桌面輕敲兩下——像給心跳打拍子。

午休結束，蘇棠抱著一摞新發的練習冊回來，走到何峙桌邊，聲音輕：“番茄牛腩，確實很好吃，下次還能一起去嗎？”

何峙筆尖一頓，在草稿紙上點出一個墨疙瘩，卻很快擡頭，笑裏帶著不自覺的明亮：“當然可以，我帶你去人少的那家。”

過道另一邊，周嶼低頭寫，筆被握的緊緊的。

窗外秋風掠過，掀動講臺上的粉筆灰，也掀動少年們看不見的漣漪。一切看似平靜，卻在不動聲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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