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不久何峙月考成績出來了:月考680,年級排第27。不算怪物,卻是“清北種子”安全線。

而周嶼,依舊750,雷打不動。

依舊把滿分卷子折成磚,丟進垃圾桶。

依舊獨來獨往,唯一的朋友杜研,是隔壁奧賽班的幽靈,常年臉色蒼白,像被實驗室的福爾馬林泡過。

兩周裏,周嶼註意到何峙的細節,不超過五條——

1.  上課鈴響前3秒,何峙才會踩著點進教室,左手總拿一盒牛奶,盒口插吸管,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2.  他寫字用力,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聲,像小雨。

3.  每周三第五節,他會去籃球場,獨自練三分,球起球落,回聲規律得像心跳。

4.  那顆脖子上的痣,在出汗後會變深,像有人用簽字筆又點了一次。

5.  他從不主動看周嶼,一次也沒有。

直到此刻,辦公室外的拐角,他們才第一次對上視線。

那一秒,周嶼眼底劃過極輕的波動,像湖面被風吹出第一道皺褶,下一秒又凍住。

晚自習鈴響,周嶼回到教室。

屋裏燈管白得發藍,照得人臉像被漂過。何峙已經坐在斜前方,頭發半濕,顯然剛洗完澡,發梢滴水,在練習冊上暈出深色圓點。校服領口拉到鎖骨下方,那顆痣被燈光一照,顏色深得近乎一粒黑芝麻。

周嶼路過,腳步極輕,影子卻長,從何峙桌面一路拖到窗臺。影子經過時,何峙筆尖頓了頓,在“sin”後面多出一個墨疙瘩。

周嶼坐下,拉開筆袋,取出鋼筆——那支筆通體黑色,筆夾是一道極細的銀,像一把極窄的刀。他旋開筆帽,在指間轉了一圈,刀光一閃,又合攏。

杜研幽靈般飄過來,倚在他桌邊,聲音低得像地下室的風:

“老李找你,保送?”

“嗯。”周嶼把筆平放在草稿紙正中央,紙面空白得像一片未開墾的雪。

“答應了?”

“嗯。”

“也是,750,除了你,沒人配。”杜研笑,笑得嘴角扯出細紋,像幹涸的河床。他擡眼,目光穿過過道,落在何峙後背,忽然“嘖”了一聲,“轉學生挺熱鬧。”

“……”周嶼用指腹擦過筆帽,金屬冰涼,聲音更冰,“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他那種人——”杜研故意拖長尾音,像用鈍刀割膠帶,“身邊太吵,回聲大,容易把別人也震碎。”

“我不怕吵。”周嶼淡淡回一句,打開練習冊,翻到上次寫到的那道壓軸,題目印刷體冷峻:

【例7】已知函數f(x)=e^x·sinx,求f^(n)(x)的通項公式。

杜研“呵”地笑出聲,指甲在桌面上刮出輕響:“不怕吵,還是不怕被吵?”

周嶼沒再應聲,只在“e^x”下面劃出一條筆直的著重線,像給函數築了一道圍墻。

前桌的何峙忽然回頭,手裏拿著剛去講臺領的答題卡。他的桃花眼先掠過杜研,再掠過周嶼,最後落在那支黑色鋼筆上,停了一秒。

“周嶼,”他聲音壓得低,卻足夠讓過道兩側聽見,“能借支筆芯嗎?我的沒墨了。”

周嶼擡眼,目光像寒星撞進爐火,沒說話,只把筆袋往右挪了半寸,露出裏面一排閃著冷光的0.38mm替芯。

“謝了。”何峙指尖在筆袋邊緣輕輕一刮,取出一支,指腹不小心蹭到周嶼的指背,溫度高得異常,像剛打完球沒散的熱。

杜研瞇起眼,看著何峙把筆芯裝回自己的透明筆桿,忽然開口:“轉學生,你寫字不是一般重嗎?0.38會不會太細,一用力就裂。”

何峙裝好筆芯,順手在草稿紙邊角畫了一道,線條幹凈,墨色濃黑。他笑,左頰的窩短暫地露了一下:“細點才夠鋒利,寫錯了,一筆劃掉就好。”

說完,他把答題卡翻過來,背面朝上,繼續演算。背影安靜,只剩筆尖“沙沙”作響,像小雨落在鐵皮屋頂。

杜研盯著那道背影,輕聲嘀咕:“雨要是下大了,也會淹死人。”

周嶼把練習冊翻過一頁,紙面“嘩”一聲,像拉開一道無形的門。他聲音極輕,卻足夠杜研聽見:

“那就等暴雨預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