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請以吻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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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以吻作別

阮誤生回到漠城,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住所,連談給的那個信封被他扔在抽屜深處。

程林仍在房間裏呼呼大睡,他悄無聲息地進去,空氣中酒氣混雜著汗味,令人作嘔。

男人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手機就扔在枕邊。

阮誤生拿起他的手機,解鎖,設置,恢覆出廠設置。

屏幕上跳出確認提示,他沒有猶豫,點了下去,讓那些照片數據都化為烏有,再將連談所有聯系都拉黑刪除,確保兩人再無瓜葛。

做好這一切他將手機原封不動地放回原處。

回到房間,頹然地坐在椅子上,靜下心來,他其實不知道該怎麽辦。

服從與拒絕好像都不是最好的選擇,這是兩條荊棘之路,無論踏上哪一條,都註定遍體鱗傷。

人與人這一生好像都不會互相理解了。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連嘉逸最後的樣子,以及他說的那句:“不用再見了。”

那樣決絕,那樣絕望,不是聲嘶力竭的控訴,也不是怨毒的詛咒,而是耗盡所有力氣後的平靜宣告。

他知道連嘉逸這次是真的放手了,那個總是追在他身後,不管他怎麽冷臉相待、惡語相向都不會離開的人,到底還是被他親手推開了。

推向了再也不會回頭的遠方。

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他拿起筆,翻開練習冊,開始做題,讓那些覆雜的公式占據大腦,一道、兩道、三道……

他寫得極其遲緩,又極其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精力都耗盡,這樣就沒有餘力去想別的。

後來,程林果然因為手機數據丟失而暴跳如雷,罵罵咧咧,摔摔打打,最後不了了之。

日子就這樣過著,滯澀地向前轉動。

連談那邊暫時沒什麽後續動作,不知是不是對他失去了興趣。阮誤生恢覆了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從腐臭的家再到壓抑的學校。

每次到班裏那些或明或暗的、帶著笑意的目光便會落在他身上,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時還帶著其他班的人對他指指點點。

他也不是很懂為什麽那些人還能這麽開心,仿佛那些流言是他們平靜生活的調味劑。

他們輕飄飄地議論,輕飄飄地嘲笑,然後輕飄飄地轉身離開,留他一個人在原地反覆咀嚼,直到胃裏翻江倒海。

他幾乎要被這種無聲的孤立淹沒時,沈歲鳶忽然給他發了一條沒頭沒尾的消息:[你之前說你喜歡一個人,是連嘉逸嗎?]

阮誤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知道她是怎麽發現的,試探性回了一個問號。

沈歲鳶卻不依不饒:[是不是?你不要逃避問題。]

隔著屏幕,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對方帶著擔憂的肯定。

她不是來求證,更像是來確認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

他閉上眼,承認吧,在你把他推開得那麽遠之後,再否認這份感情,豈不是更加卑劣?

[S:嗯。你怎麽知道。]

對面很快發來一張圖片,是上次那張錯位的照片,兩個人被單獨扣了出來。

[歲鳶:你舅舅把照片撒了全校,我跟梁牧澤、洛新燕還有其他幾個全都撿起來了,但不知道誰手裏還有,說你的那些人我都幫你罵回去了。]

字裏行間透著不滿和維護,阮誤生握緊手機,他就知道程林不會善罷甘休,用最下作的方式試圖將他徹底釘死。

[歲鳶:連嘉逸好幾天沒來上學了,梁牧澤說他應該是被他爸軟禁了,假期他爸要出差,你去看看他吧。]

去看他?

阮誤生呼吸一滯,他還願意見到自己嗎?那句“不用再見了”言猶在耳,他有什麽資格,又以什麽身份去看他?

可心臟還是忍不住劇烈跳動,一股強烈的渴望,在心底破土:[我知道了。謝謝你。]

他對自己說,我就只偷看他一眼。

假期第一天,他懷著一種赴死般的心情,踏上了前往雁城的高鐵。

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街道寧靜。

他憑著記憶,找到那棟熟悉的別墅,周圍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剛剛湊近一步,連嘉逸正好走了出來。

四目相對,空氣凝固。

世界縮小到只剩下彼此眼中一閃而過的震驚,和胸腔裏那一聲無法捕捉的、散落在風中的“好久不見”。

沒有預想中的寒暄,也沒有激烈的質問。

連嘉逸就那樣站在那裏,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頭發有些亂,臉上帶著一絲猝不及防的愕然。

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卻模糊不掉那份熟悉感。

場面一時尷尬,連嘉逸有些不自然地撓了撓頭,先開了口:“我爸出差了,你……要進來嗎?”

語氣平淡,仿佛他們之間從未發生過那些刻骨銘心的傷害與訣別。

出逃未果再次回去,連嘉逸感覺有點魔幻。

他本是在家待久了憋得慌,想著溜出來透口氣,大不了回去再挨一頓打,卻沒想到命運竟以這樣一種方式,將他日夜思念又不敢靠近的人,送到了他的門前。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別墅。客廳裏只開了一盞暖黃的落地燈,光線柔和,卻照不亮某些角落的陰影,也照不亮彼此心頭的隔閡。

“你來找我是有什麽事需要幫忙嗎?”連嘉逸問。

阮誤生搖搖頭,無法說出“我只是想來看看你”這種話,在他說過那樣過分的話之後,這種關心顯得既虛偽又可笑,他已經連表達關心的資格,都已經失去了。

“……行。”連嘉逸似乎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看了看時間,“那個,挺晚的了,你睡覺嗎?”

阮誤生低低地應了聲。

連嘉逸把他帶到自己的房間,“那你睡吧,嗯,晚安。”

“好。”

“對了。”準備關上門時,連嘉逸又喊住他,糾結了一會還是問出口,“你大學準備去哪啊?”

阮誤生默然,隨後說,“海城吧,經濟發達。”

連嘉逸“哦”了一聲,聲音裏聽不出情緒,“那我也去。”

“為什麽?”

“沒什麽,去哪都一樣。”

明明說好不再見的是他,到頭來死纏爛打的還是他。

這算什麽?阮誤生幾乎要可悲地幻想,連嘉逸興許是有一點點喜歡過他的。

“你不是想出國留學嗎?”阮誤生聲音幹澀,帶著自己都未發覺的顫抖,勸阻道,“你去吧,不要留在這裏了,不要聽任你爸的安排,別再守著那些回憶了,別跟著我了,不用想起我,也不用感到抱歉,以後你結婚也不用通知我了。”

他將連嘉逸推向更廣闊、更光明的未來,一個沒有他拖累的未來。

連嘉逸盯著他,語氣裏帶著一絲倔強:“你在害怕什麽?我從來不在乎你的身份,出身如何、家境怎樣,這些統統都不重要,我會想辦法,我能解決,你不能來我這,那就讓我去你那,跟以前一樣。我什麽都不要,你讓我當備胎都行。”

他像以前那樣喊著“生生”,然後說:“我求你,那些關於以前和以後的討論都到此為止,別再去說從前如何、往後怎樣了,就現在,我要你看著我,不要推開我,給我一個關於永遠的誓言吧。”

阮誤生心裏一片悲涼,淡淡搖頭:“你太天真。”

現實不是童話,沒有那麽多破鏡重圓的美好結局,更多的是一地雞毛,和兩個被現實磨平了棱角的、疲憊不堪的靈魂。

“我總會成熟的。”連嘉逸馬上反駁。

“算了。”阮誤生無力再繼續這場註定沒有結果的辯證,所有的言語在現實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

他累了,從身到心,都透著一股深深的倦意,“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你開心就好。”

是我的錯,從一開始,就不該讓你靠近,是我把你推開了,又在這裏假惺惺地扮演著為你著想的角色。

苦了又哭,哭了又苦,折騰到頭,才發現所有的反抗在既定的命運面前都是徒勞,只剩下一句“算了”。

“我明白。”連嘉逸像是也耗盡了力氣,肩膀微微垮了下來,點頭,不再爭辯,“你先睡吧。”

門被關上。

阮誤生躺在陌生的床上,被褥間似乎還殘留著對方身上清爽的氣息。

一夜無夢。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他就醒了過來,或者說他根本未曾真正入睡。

推開門下樓,客廳裏靜悄悄的,他的目光下意識搜尋,然後定格在沙發上。

連嘉逸蜷縮著躺在那裏,身上只搭著一件薄外套。

他看了一會兒,回身進去拿了一小疊被子,再輕手輕腳地蓋在他身上。

蓋好被子,阮誤生卻沒有立刻直起身,就那樣保持著俯身的姿勢,近距離看著連嘉逸的睡顏,連呼吸都變得很輕很輕。

他的睫毛顫動著,理智在腦中瘋狂叫囂著離開,可身體的感性部分卻貪婪地渴求停留。

最終,是感性戰勝了理性。

他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極其緩慢地,帶著近乎虔誠的卑微低下頭,嘴唇如雪花般一觸即分地拂過連嘉逸的臉頰。

那一瞬的觸感燙傷了他的唇,也燙傷了他的心。

他向他偷了一個吻。

一個自認為無人知曉的吻。

他不會知道,在他俯身靠近的那一刻,身下的人原本隨意搭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親吻他,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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