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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懸而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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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懸而未決

從連嘉逸家裏出來,清早的風正涼,阮誤生站在別墅外久久沒有動彈,裏面是他跋涉很久也無法真正抵達的港灣。

他最終轉身,沒有即刻回漠城,而是去找了沈歲鳶。

後者開門時見到是他,先折返回拿來一個黑袋子,“畢竟主人公是你,這些照片還是你來處理吧。”

阮誤生接過,又跟她道謝。

“嗐,這種事不管是誰我都會幫忙的。”沈歲鳶擺擺手,示意他進來坐。

“你沒什麽想問的嗎?”阮誤生問。

“有。”沈歲鳶答得幹脆,“你現在看著很累,一點都不好,軟軟,連嘉逸對你不好嗎?”

這話問得直接,阮誤生迅速否認:“沒有,都有難處。我跟他也沒有在一起。”

沈歲鳶立即皺起眉,總是含笑的眼睛寫滿了不讚同:“他吊著你?”

“……沒有。”阮誤生說,“他不知道。”

是他自己選擇了藏匿,選擇了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獨自經營這場盛大的戲劇。

“你們這樣投入的情感是不對等的。”沈歲鳶嘆口氣,無可奈何道,“算了,你喜歡單戀就單戀吧,一直陪著也挺好。”

“……我不可能就這樣不求回報地單戀一輩子,這種傻事不現實。”他像是告訴自己,又像是在說服對方,“會忘掉的。”

“哪能說忘就忘啊。”沈歲鳶聳聳肩,歪頭看他,“你不會以為自己真的很理智吧?”

阮誤生一噎。

他總是自詡清醒地去權衡利弊,以為自己能夠控制情感的流向,能在那份喜歡變得不合時宜時,幹脆利落地連根拔起。

可感情哪是什麽發出後還能瀟灑撤回的消息,它是生長在血肉裏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紮根,纏繞骨骼,滲透脈搏。

想要剝離,必要承受剜心剔骨般的痛楚。

“懶得說了,反正我也不是什麽情場高手。”沈歲鳶看出他的不知所措,轉移了話題,“若若快生小貓了,我可養不過來兩只,你要帶去養嗎?”

“不了,我不太喜歡動物。”阮誤生頓了頓,“連嘉逸挺喜歡的,你給他吧。”

“啊,行。”沈歲鳶應下,又拉著他絮絮叨叨說了些近況,阮誤生有些心不在焉,總覺得有什麽壞事正在不知名地方悄然發生,並且即將降臨。

“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沈歲鳶發現他臉色不對,“還是說你出了什麽事?”

“沒什麽。”阮誤生強壓下心頭翻湧的不適,“你放心。”

“好吧。”沈歲鳶將信將疑,“你要去看看你表姐她們嗎?”

“去。”阮誤生說,這是他另一個重要打算,“你要一起嗎?”

“不了吧,你們多敘敘舊。”沈歲鳶說。

阮誤生點了點頭,沒有強求,告別沈歲鳶,前往戚拾雨家。

到了那棟熟悉的居民樓下,他擡頭望了望那個窗口,往常這個時候,那裏應該會有舅媽的身影。

可今天,窗口是暗的,一片沈寂。

他心頭那點忐忑驟然放大。

快步上樓,敲響房門。

聲響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一下,兩下,三下……沒有人應答。

這太不尋常了。平常他來,哪怕舅媽不在,戚拾雨也會在,聽到敲門聲總會很快回應。

他拿出手機,撥打戚拾雨的電話,聽筒裏只有冗長的忙音,一遍,兩遍,始終無人接聽。

他又嘗試打給舅媽,結果依舊。

恐慌纏繞上心,他強迫自己冷靜,或許只是恰好一起出門,忘了帶手機?對,一定是這樣。

但他無法說服自己,那種不好的預感太過強烈。

他猛地想起戚拾雨之前將舅媽再婚對象的電話給了他,說是如果有什麽緊急情況可以聯系。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抖著手在聊天記錄裏瘋狂翻找。

等待接聽的那幾十秒,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第一次有了拿不穩手機的感覺。

他幾乎是在懇求了,向著不知名的神明祈禱,快接電話,一定要接電話……

就在他以為這最後的聯系也要無疾而終時,電話接通了。

“餵?小阮?怎麽了?”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以及試圖掩飾卻失敗的哽咽。

阮誤生的心瞬間沈下。

“叔叔,你們不在家嗎?”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我來看看你們,舅媽和表姐的電話我打不通。”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這短暫的寂靜快讓阮誤生窒息。

“我現在在醫院,她們出車禍了。”男人說,“你來市醫院吧,我跟你講。”

車禍。

這兩個字在瞬息中刺穿了耳膜,直抵大腦,帶來一片空白的轟鳴,手機差點從脫力的手中滑落。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趕到市醫院的,一路上的車流、行人、紅綠燈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醫院的走廊,充斥著消毒水的氣味,冰冷、刺鼻。

男人就站在搶救室外的走廊上,背脊佝僂,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他眼眶通紅,裏面布滿了血絲,看見他來了開口道:“她們現在還在搶救。”

“怎麽回事?”阮誤生抓住男人的手臂,急切地追問,“好端端怎麽會突然出車禍?”

“他們說,有一輛失控的車……直接撞上她們了。”男人摸了一把臉,痛苦地閉上眼,“就那麽……就那麽撞上來了。”

怎麽就那麽巧?阮誤生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連談。

他這是在逼迫自己做出選擇嗎?

安撫好男人,他想去找連談問個清楚,但對方已經先一步發來通知。

[別墅裏有針孔攝像頭,這是一點小小的懲罰。]

[我沒有告訴嘉逸,我勸你最好也不要,否則下次你在醫院見到的就是他了。]

[那麽,你的選擇是?]

阮誤生沒有回覆,巨大的無力感將他淹沒。

他別無選擇了。

時間變得格外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淩遲,直到搶救中的紅燈轉為綠燈,醫生終於從裏面走了出來,男人和阮誤生同時站起來。

醫生用平靜的聲音宣布了舅媽的死亡,以及戚拾雨的右手粉碎性骨折,現在還在昏迷。

阮誤生一下就白了臉色,別人或許不懂,可他太清楚了,右手粉碎性骨折究竟意味著什麽。

從懵懂幼童時起,戚拾雨的前半生就都獻給了小提琴,那是她的夢想,她的靈魂。

而現在,她全部的心血通通作廢。

男人帶著巨大的悲傷去處理舅媽的喪事,阮誤生守在戚拾雨的病房。

一直到夜深,戚拾雨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終於悠悠轉醒,阮誤生馬上按鈴叫來了醫生。

檢查,詢問,戚拾雨一直沒怎麽說話,任由醫生擺弄,直到醫生離開,病房裏重新只剩下他們兩人,她才極其遲緩地轉過頭,同阮誤生對視。

她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但那弧度比哭還要難看,“我再也拉不了琴了是嗎,小阮。”

她說得很平靜,好像也不在乎阮誤生的回答,自言自語道:“我感覺我的生命結束了。”

阮誤生看著她,連哭都不敢。

眼前表姐破碎的模樣,與記憶深處某個血腥的場景重疊交錯。

那是很小的時候,他從幼兒園回來時,迎接他的不是溫暖的燈光和飯菜香氣,而是滿地狼籍,和父親手中那把沾著暗紅色血液的刀。

他的眼睛是赤紅的,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看到阮誤生,如同看到了某種仇視的對象,猛地揪住他的衣領,刀鋒逐漸逼近他脆弱的脖頸。

是母親尖叫著撲上來,用盡全身力氣和父親扭打在一起,為他爭取了那寶貴的幾秒鐘,而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電話旁,憑著本能撥打報警電話,最後失去意識倒在電話旁。

再醒來已經在醫院,母親守在他床邊,臉上帶著傷,卻努力對他微笑,問他餓不餓,想吃什麽。

他的回答自己如今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母親起身離開了病房,背影單薄但堅定。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母親。

在買完回來的路上,她遭遇了酒駕司機的車禍,警察後來告訴他,那場事故原本不至於致命,她還有生還的機會,是那個害怕承擔責任的肇事司機,在極度恐慌中,選擇倒車,進行了二次碾壓。

她在血泊中徹底死去了。

後來因為父親背負的罵名和案件的影響,親戚們視他如災星,無人願意收養一個“禍害”,是舅媽於心不忍站了出來。

可她還是因為自己死去了,連同表姐璀璨的未來,一起葬送了。

或許他真的是一個災星吧,所有對他好過的人都會被他拖累,不得善終。

“對不起。”他最終擠出這三個字,千言萬語的悔恨,最終都凝結在這沈重的道歉裏

“你道什麽歉?”戚拾雨眼神裏沒有責怪,“這不是你造成的,姐姐不怪你。”

“如果是呢?”阮誤生自虐般地追問,渴望得到懲罰,渴望被她憎恨,好像這樣就能緩解內心的罪惡感。

“不會的。”戚拾雨輕輕搖頭,語氣堅定,“這麽多年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不是一個壞小孩。”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帶著難以言喻的絕望。

“好。”戚拾雨似乎明白了他需要這聲道歉來承載他的痛苦,她沒再拒絕他的道歉,“沒關系,姐姐原諒你,你也原諒自己好嗎?”

阮誤生無法回答。

退出病房,他靠在墻上,感覺呼吸都帶著深深的痛,他拿出手機,麻木地在電話裏輸入連談的號碼,對方接通得很快,開門見山:“決定好了?”

阮誤生閉上眼,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沒有一絲波瀾地說:“我答應你,拿著錢離開。”

“再也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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