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悼念我的笨

關燈
悼念我的笨

阮誤生看著屏幕上的幾行字,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

他對連談的所有認知都來自於連嘉逸偶爾提及的只言片語,冷漠、強勢、有感情但不多。

這樣的人會找上他,只有一個原因:自己影響到他的利益了。

指尖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直接刪除,當做從未看見?這好像是最簡單,也是最怯懦的處理方式。

連嘉逸已經走了,他們之間那點比雪還輕盈、還易化的聯系,理應隨著高鐵的離開,被徹底掩埋,了無痕跡。

但他隨即聯想到程林最近突然闊綽起來的詭異情況,那些來路不明的錢,還有那句莫名的“貴人”……這些零碎的東西此刻被一條名為“連談”的線串在一起。

他在用錢打發程林?目的是什麽?讓程林看住自己?還是……

一種不安的情緒在他心頭盤旋,盡管他厭惡麻煩,但直覺告訴他,有些麻煩不是轉過身、閉上眼就會消失的,逃避可能意味著更大的麻煩。

想清楚這點,他深呼一口氣,指尖終於落下,簡短回覆:[哪裏?幾點?]

信息發送成功的下一秒回覆就來了,仿佛屏幕那端的人早已等候多時:[明早我的人會去接你。]

沒有詢問,沒有商量,直接下達了命令。

阮誤生看著那句話,連討價還價都沒辦法,他還能說什麽,只能敲出一個字:[行。]

-

漠城的第二天是個難得的晴天,陽光穿透常年積聚的陰霾,吝嗇地灑下幾縷陽光。

阮誤生一夜淺眠,醒來時頭疼得要炸,胃裏空得發慌,卻沒有任何食欲,勉強起身,還沒得及倒杯水,門外想起了敲門聲,不疾不徐。

拉開門,外面站著兩個穿著同樣款式黑色大衣的男人,為首那人對他笑面相迎,但話裏話外都有一種不由分說的意味:“阮先生,我們走吧,讓連先生等急了就不好了。”

阮誤生兩手空空,一路被半是護送半是強迫地帶上連談的私人飛機,幾個小時顛沛流離的目的地是在一家咖啡館。

穿著黑色大衣的人替他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音,那人指引他走向靠窗的位置。

連談就坐在那裏,脊背挺直,面容依稀能看出與連嘉逸相似的輪廓,但眼神銳利,帶著久居上位的審視感。

面前擺著一杯咖啡,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從容。

“阮誤生?”他開口,聲音平穩。

阮誤生點了點頭,在他對面坐下:“連先生。”

“很抱歉貿然聯系你。”連談說,盡管語氣聽不出絲毫歉意,這只是一句必要的開場白,“有些事,你應該已經明白,我就不敞開講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阮誤生阮誤生消化這句話的時間,也像是在評估他的反應,但後者只是垂著眼沈默地等待下文。

“連嘉逸這孩子容易對一些新鮮的人或事物產生短暫興趣。”連談似乎並不期待他的回應,繼續說了下去,“作為父親,我希望他的路能走得平穩些,他將來要承擔的責任很重,不適合有太多不必要的牽絆。”

他的話將一切可能存在的、更深刻的東西淡化成富家公子一時起興的玩鬧。

“我了解過你的情況,家庭關系……挺覆雜的吧?也沒有比較穩定的住處,總不能拖累其他人跟你一樣,一輩子就這麽走走停停,看不到未來吧?”

他終於拋出了此行的最終目的,用最平靜的語調,說著最傷人的話。

阮誤生這才直視連談,問:“所以,你給我舅舅錢,是在威脅我?”

“威脅你?”連談像是聽到什麽極其有趣的事,啞然失笑,那笑裏帶著一絲憐憫的嘲諷,他搖了搖頭,“我看你是搞錯了什麽,是你舅舅,在威脅我。”

“……什麽?”阮誤生怔住了,這個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程林?那個只會酗酒賭博、欺軟怕硬的程林,能拿什麽去威脅連談?

連談沒有立刻解釋,從容地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幾下,然後將其推到阮誤生面前。

是短信界面,最上方是一張色彩昏暗的圖片,占據畫面的是一只被手提著的、xue肉淋漓的動物shi體,帶著強烈的視覺沖擊,令人作嘔。

然而,圖片的角落位置被人用醒目的紅色線條特意圈了出來,是兩個意外入鏡的身影。

從這個刁鉆的角度看去,他們的臉貼得很近,模糊的像素和暧昧的姿勢,構造出一種正在接吻的錯覺。

其中一個人,盡管只露出了小半張側臉,但阮誤生絕不會認錯——

是連嘉逸。

下面的聊天記錄幾乎是程林一個人的獨角戲,從一開始的試探,到後來的明目張膽,言辭一次比一次貪婪,索要數額一次比一次巨大。

連談從始至終只回覆了一句言簡意賅的:“卡號”,沒有多餘的話,而從程林愈發囂張的索求來看,連談每一次都滿足了。

“看清楚了嗎?”連談的聲音將他拉回,“雖然這點錢對於我來說並不算什麽,給也就給了。但這照片要是真的傳出去……捕風捉影,三人成虎,終究是對名聲不好,我想你比我懂得流言的威力。”

阮誤生感受一種巨大的屈辱,這骯臟的交易連帶著自己和連嘉逸之間的關系變得並不純粹,明碼標價。

“嘉逸並不非你不可,只要他想,會有很多人願意為他賣命。”連談收回手機,又在屏幕上輕點幾下,重新放到他面前。

這次是一個視頻,是一場看起來就極為奢侈的生日聚會,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連嘉逸被眾人簇擁在中心,懷裏抱著妹妹,笑容張揚自信,如同天生就該站在這樣的聚光燈下,接手所有人的仰望。

一個穿著精致禮服的女孩站在他身邊,仰頭看著他,眼底帶著愛慕,就像王子和公主,耀眼奪目,金童玉女。

如連談所說的,就算沒有他,連嘉逸的世界依然繁花似錦,燈火輝煌,會有無數的人願意為他前赴後繼,會有更合適的人與他並肩同行。

阮誤生忽的想起之前他為戚拾雨撐傘的場景,自己半邊肩膀淋濕也渾然不覺,好似誰跟他在一起都會很幸福。

他是喜歡女孩的吧。阮誤生恍然地思考,可為什麽要接近我?就只是因為一雙和他早逝的母親有幾分相似的眼睛,讓他選擇因此停留,施舍一點溫暖?

“想好了嗎?”連談適時打斷他的思緒,遞來一個純白的信封,“裏面有一張支票,以及前往海城的機票。海城經濟發達,機會很多。那裏既遠離漠城也遠離雁城,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阮誤生看著那個信封,那是自己的賣身契。

他沒想到對方會做得如此周到,連後路都幫他規劃得一清二楚,斬斷所有的猶豫和退路。

“連先生真是考慮周全。”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自己連揚起嘴角的力氣都沒有,“用一張支票和機票,買您兒子的前途光明?”

“這不是買賣。”連談微微蹙眉,貌似對他的反應很不滿,語氣冷了幾分,“這是對所有人最好的選擇。嘉逸容易被一時的情感沖昏頭腦,你不同,你比他理智,也比他更懂得現實的殘酷,你應該更明白,該如何做,對你們彼此才是最好的。”

“那您認為,”阮誤生輕聲問,“我應該怎麽做?”

“很簡單。”連談聲音壓低了些,吐字卻更加清晰,“徹底從嘉逸的生活消失,不要再聯系他,不要再見面,讓他安心留在這裏,完成他的學業,準備接手家業,就當你從未出現過。”

輕飄飄的一句話,否定了所有短暫的溫暖,所有心跳失序的瞬間。

“如果,我不呢?”阮誤生憑著本能問出這句話,做最後無力的掙紮。他知道答案,但他還是想問。

連談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恐嚇,反而是一種基於絕對權勢的自信,他緩緩地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不會的。”

“你會同意的。”

不是疑問,是篤定。

篤定他無法反抗,篤定他別無選擇。

阮誤生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又被某種力量驅使著,強行奔流起來,沖撞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痛。

“我不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你沒資格替我做決定。”

聞言,連談並沒有動怒,輕輕地笑了一聲,嘲弄他的不自量力。

“沒關系,我可以給你時間考慮。”他站起身,高高在上地看著仍坐著的阮誤生,“我會有很多種方法讓你同意,區別只在於,過程是否足夠體面。”

說完,他不再看阮誤生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費,轉身消失在咖啡館門口明亮的光線裏。

座位上只剩下阮誤生,他伸出手觸碰了那個信封,光滑而冰冷,像曾經父親的判決書。

窗外陽光正好,車水馬龍,世界依舊喧囂繁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