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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盡傷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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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盡傷人話

另一邊,連嘉逸是在不安中驚醒的,心臟在胸腔狂跳,掀被下床準備倒杯水時,失手打碎了一個杯子。

他看著地上的碎片,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濃重。

連談一大清早也不知道去哪裏瀟灑,還把門從外邊上了鎖。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連嘉逸折返回去,把還在熟睡的花落晃醒,“爸呢?”

“啊嗯?什麽……partner?”花落迷迷糊糊地咕噥著,口齒不清。

“……”連嘉逸壓下心底的急躁,換了一種問法,“你爹呢?連談呢?lian連tan談呢?”

“不知道呀……”花落揉了揉惺忪睡眼,嘟囔道,“去上班了吧。”

“他那公文包都扔我家呢,走也不走幹凈點。”

“我真不知道,你找爸爸做什麽?”花落只想快點把他打發走,重新埋回被窩,“嗯……我記得昨天晚上我去上廁所的時候好像聽見爸爸說今天要帶什麽人過來。”

連嘉逸心裏咯噔一下,“他有說名字嗎?時間地點呢?”

“我想一下……”花落努力回憶,“唔……名字好像沒聽見,爸爸好像讓人到漠城接誰,然後到我們這附近街角的咖啡店,時間……今早八九點吧?”

猜想得到證實,見一個漠城的人,如果是尋常客戶那連談不可能不帶公文包,再結合他在餐桌上的那番話……這個人,只能是阮誤生。

連談講究效率,這種情況只會選擇速戰速決,動用私人飛機,如果是八九點飛過來,再加上談話的時間……

連嘉逸猛地看向床頭鬧鐘,這個時間差不多了!

“行,你繼續睡吧,等會爸回來問你我去哪了,你就說不知道,把責任都推我身上來。”連嘉逸語速極快,胡亂揉了一把她的頭發。

正門走不了,他只能用蠢方法,找了根繩子,回到自己房間,將一端牢牢系死,用力拉扯幾下確認無誤,翻身出窗,沿著繩索滑下。

雙腳剛一沾地,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從未跑得這樣快,這樣不顧一切。

然而當他氣喘籲籲趕到時,看到的是阮誤生從裏面推門而出的身影。

阮誤生看見他明顯楞了一下,遲疑道:“你爸……”

“我爸為難你了嗎?”連嘉逸搶著開口,聲音還帶著喘息,“他很古板的,你當他在放屁就好了,他跟你說什麽了?”

阮誤生避開他的視線,微微側過頭,“沒什麽,你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他是不是讓你離我遠點?你不要聽他的。”連嘉逸上前一步,“他這人就這樣,但就算你不離開他也不會做什麽過分事的,我……”

“你別說了。”阮誤生嘆了口氣,無力道,“這段時間先別聯系了吧,高考完再說吧,我們都沒辦法。”

“為什麽?你別說這種話。”連嘉逸急忙說,“我幫得了你,真的,我可以……”

“夠了。”阮誤生輕聲打斷他,“你拿什麽幫我?你其實什麽也做不了不是嗎?”

連嘉逸滿肚子的話頓時說不出口了。

是啊,他連出門都要靠一根繩子,他拿什麽去保護別人?拿他毫無分量的承諾嗎?

他的沈默讓阮誤生扯出一個笑,突然問:“我是不是從來沒有提過我的父親?”

連嘉逸怔住,點了點頭。

“因為他是一個殺//人//犯。”

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驚雷在連嘉逸耳邊炸開,他瞬間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著阮誤生。

“你聽清楚了嗎?”阮誤生一字一頓,清晰而殘忍地重覆,“我是殺//人//犯的兒子。”

“沒關系,我不介意,真的。”連嘉逸飛快地搖頭,辯解道,“你只是殺//人//犯的兒子,又不是殺//人//犯,我怪你幹什麽?”

“有關系,我要不是殺//人//犯的兒子那也就算了,可我偏偏是。”阮誤生說,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靜,“我們一直在兩個世界,這隔閡你看清了嗎?不管我們怎麽努力,這都無法消除我們的界限。”

他的眼淚終於落下,唇色發白,“我們能怎麽辦?那麽多困難……你爸說得對,我不是你最好的選擇。”

“你……”連嘉逸想要再辯駁些什麽,說點重話,說去他媽的選擇你清晰一點吧,可是一看到他眼裏的淚花,他完全就開不了口了。

“我們該停下來了。”阮誤生淡粉色的眼尾不斷落下淚水,“別再互相折磨了。”

連嘉逸想,原來像阮誤生這麽高傲的人也會在他面前掉眼淚。

他的淚珠那麽大一顆,拼命往下砸,砸在地面,亦或是他的心尖,連嘉逸下意識想伸手替他拭去,對方卻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

僵持片刻,連嘉逸狀似從容地收回手,“對不起。”

像以往每一次阮誤生擡起高傲的頭顱一樣,他屢次說:對不起。

“平安符,你還要嗎?”連嘉逸小心翼翼地問,“我這次做的比前幾次都好。”

“不要了,太遲了。”

不是不想要,而是來不及了。

阮誤生望著他,眼淚反而更加洶湧,淚眼猩紅,“欠你的人情,我會想辦法還你,我們兩清了。”

“我不同意,我不要你還。”連嘉逸立刻反駁,“我們憑什麽兩清?你給過我什麽?”

“是,我沒有給你什麽,可你給我的那些我都不需要。”阮誤生近乎殘酷地說,“是你非要強塞給我,你問過我想要了嗎?”

那我的愛呢?你也不想要嗎?

這句想脫口而出的話在喉間哽住。

阮誤生否認了他的付出,拒收了他的禮物。

他把他徹底拒之門外。

於是他只能低下頭,又一次說:“好吧。”

然後,像程序設定好的臺詞,他又一次說:“對不起。”

可為什麽要道歉呢?

為他的出現,為他帶來的困擾,為他無力改變的現實,還是為他這份不被需要、顯得多餘的感情?

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了。

他只知道,除了道歉,他無話可說。

他總在愛裏低頭,卑微至極,又可笑至極。

阮誤生沒有說“沒關系”,也沒有說“我們就斷了吧”。

他沒有原諒他,也沒有丟棄他,他只是看著他,用那雙被淚水洗刷得清亮的眸子深深地看著他,然後說:“再見。”

他給這段無疾而終的關系留下最後的體面。

可是真的還會再見嗎?

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或是人潮洶湧的街頭,帶著釋然的笑,說一句“好久不見”?

連嘉逸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忽然就笑了。

“不用再見了。”他說。

很多能給的東西我們此生早已給過彼此。

我的真心,你的眼淚,我的守護,你的傲氣……所有熾熱的、痛苦的、美好的、掙紮的、不堪的,我們都毫無保留地交付過了。

你最懂我的笨拙與任性,我也最懂你的無奈和驕傲。

既然相見只會互相折磨,既然靠近只會帶來傷害。

既然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是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那麽,

不用再見了,長辭永絕一定是我們最好的結果。

-

失魂落魄地走回家,連嘉逸沒拿鑰匙,他知道就算拿了也沒什麽用,連談不會讓他進去的。

門外的鎖已經撤去,他擡手敲門,過了好久連談才出來,神情冷漠,“去見他了?”

連嘉逸嗤笑一聲,連掩飾的力氣都沒有了:“明知故問。”

連談點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下一刻毫無預兆地擡腳踹向他。

他的動作讓連嘉逸始料不及,伴隨下一聲悶響,雙腿一軟,膝蓋重重摔在地上,痛得他下意識吸氣。

“跪著吧。”連談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轉身從屋裏搬出一個椅子,放在連嘉逸面前,好整以暇地坐下,“懲罰。”

“還親自看著我,時間真多。”連嘉逸忍著痛說。

“不看著你,等著你像以前那樣對著監控挑釁我,然後偷跑去玩?”

“那最後不是繞著家裏蛙跳一圈了麽。”

“閉嘴。”連談不為所動,“跪你的。”

連嘉逸不再說話,他知道這懲罰肯定不止跪那麽簡單,他的心底泛起一絲悲涼,連談究竟是看到了什麽難以入目的東西,才會值得他這麽生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膝蓋從劇痛變得麻木,再到酸脹疼痛,他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夕陽的餘暉將門口的地面染成橘紅色,連談才終於慢悠悠地站起身,拿起手機戳戳點點,似乎是在處理工作,又似乎是在確認時間。

“起來吧。”他命令道。

連嘉逸嘗試移動,只是雙腿卻早已失去知覺,剛一用力,便是一陣酸軟,差點再次栽倒在地,他勉強用手撐在地面,才穩住身形。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最後一絲光線,家在此刻變成了刑場。

連談近乎粗暴地抓住他的後衣領,那根他用來逃離的繩子,此刻被連談握在手中,成了一條鞭子。

“你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了。”

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夾雜著繩子的鞭打。

連嘉逸蜷縮起身體,試圖緩解一下,但那疼痛無孔不入,從皮膚滲入肌肉,吞噬著骨骼。

他感覺自己的肋骨在哀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楚。

意識開始模糊,視線變得朦朧,在意識渙散的邊緣,他聽到自己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爸……我他媽……要死掉了……”

“死不了。”連談適時收手,冷靜道,“醫生來了。”

再次恢覆意識,是在醫院消毒水氣味彌漫的病房裏。

病床上,他半闔著眼,朦朧間看見連談進來,走到他床邊,俯下身,靠近他的耳邊:“下次再去找他,可不止一根肋骨那麽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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