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XXV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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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VIV】

“伊西斯……我……”

“安提,你從小就待在阿萊匹羅忒,應該知道巫師不能喝聖杯水的規矩吧?”伊西斯盯著他,“你與阿舍爾同歲,按理說你早就已經一百多歲了,可你的容貌一點都沒有變化。你不要告訴我是因為巫術,你學的是什麽巫術難道我還不知道?”

“我……我有原因,啊!”掐在安提脖子上的力道更加重了。

“我不管什麽原因,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我是為了世界之樹!”

伊西斯皺眉:“世界之樹?”

“自您離開後,世界之樹的坍塌就加劇了,速度也變快了。五十年前,樹幹出現了巨大的裂縫,裏面的能量再不斷外洩,如果任由世界之樹枯萎坍塌,除了人類,天堂和地獄都會陷入混亂,到時候凡界的災難就更加嚴重了。我……我沒有辦法,身為十二使徒之首,您為了消滅魔王而沈睡,我就必須承擔這個責任。百年來,再也沒有出現過比我更加強大的巫師了。我是最適合的人選,也是最應該等待您蘇醒的人。”

伊西斯冷笑:“最應該等待我蘇醒的人?那拜蒙覆蘇劫持我離開的時候,你又在哪裏呢?洛維耳國異鬼猖獗,帕奧為非作歹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裏?”

安提咬牙,深喘一口氣:“萬神殿……不得幹涉……人間事……帕奧之事是凡界……自己的事,萬神殿……無法幹涉。”

又是這個規矩!又是這個規矩!

伊西斯心中突然竄起一團火,在胸腔裏橫沖直撞。她閉了閉眼睛,長嘆一聲,將安提緩緩放到地面。安提如釋重負,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著,緩了好一會兒,又重新跪在地上回答伊西斯的話:“阿舍爾覆蘇時……我與其餘使徒正在修補世界之樹的裂縫,等我們回到萬神殿後,才知道您被他挾持走了。那時的您和拜蒙力量都被封印,與人類無異,我們無法追蹤……所以花了很長的時間……”

“閉嘴。”伊西斯聽煩這樣的理由和借口了,偏偏又十分有道理,“跟我去看世界之樹。”

世界之樹——她們神使存在的最終意義。這棵樹從世界伊始便存在,是天堂、人間、地獄三個世界所有生靈賴以生存的根本,它的頂端是神明聚居俯視人類的天堂,中間是人類繁衍生息的凡世,底端則是根系密布,連接著一個又一個由各個強大的魔鬼所統治的地獄。

華瑟塞福涅在很久很久以前便預言世界之樹將會坍塌,神使與許許多多的巫師都在竭盡全力保護著這棵樹,只盼望它能雕零得晚一點、慢一點。

但是如果這棵樹的枯萎是必然的呢?伊西斯再一次站在世界之樹的面前這樣想著。

世界之樹比之她沈睡前更加萎靡。那時樹幹上的裂縫只是小小一道,但如今已從樹枝分叉處一路向下開裂了一半。白色的、透明的力量正在一點點往外洩,周圍覆蓋著一層稀薄的色彩斑斕的能量,看一眼便知是百年來幾十個巫師不停維持的接過——世界之樹仍舊朝著不可逆轉的方向枯萎著,仿佛在告訴他們:你們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

如果世界之樹必將死亡,世界必將混亂,他們還有必要耗費這麽多的精神心力去延緩災難的到來嗎?

伊西斯沒有說話,緩緩走上前,將法杖輕輕敲在樹幹上:“我來晚了。”巨大的光團在法杖與世界之樹的交匯處爆炸四散,伊西斯的能量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個樹幹包裹住,外洩的力量被一點點拉扯回來塞回樹幹。她攤開掌心擡起右手,世界之樹仿佛有意識一般收起它頹敗的樹枝,緩緩向上挺立,葉子似乎也有些綠了。腐敗脫落的樹枝被伊西斯敲碎融入地底。她晃了晃法杖,阿塔塔納斯山頂枯黃的草地又重現生機,綠色的藍色的粉色的小花從泥土裏冒出頭來,蝴蝶與蜜蜂也悄悄來造訪。

好久沒有見到這樣的景象了。安提仰著頭,看著寧靜澄澈的天空,仿佛這個世界仍舊和平安寧,不曾又任何戰爭的瘡痍。

伊西斯撫摸著世界之樹,看著它高聳入雲端的樹冠,左右望之看不見邊際的樹幹,垂下眼瞼,良久沒有說話。所有神使都可以通過世界之樹聽見凡界所有聲響,年幼時她不常出萬神殿,便喜歡來世界之樹聽聽外面的聲音。那時她並沒有多大的能力,只能聽見山腳下人們熙來攘往的喧囂,可如今整個世界都能為她所聞,她卻什麽都不想聽了。

“泛華瑟節快要到了。”安提突然開口,“這是您回歸後的第一個盛大慶典,能為大陸上的子民帶去很多歡樂與希望。您……要出席嗎?”

“在我沈睡的這幾十年裏,你是怎麽告訴他們的?”

“神使打敗魔鬼,魔鬼死亡,神使隱退休養。阿萊匹羅忒裏沈睡的是受巫術所傷的小國公主,受其父母所托,為她提供庇護之所。”

“我在大陸上聽說過很多其他版本。”

“大陸上的子民都愛編故事聽故事,您是知道的。”

伊西斯沒有回覆,只說道:“泛華瑟節……準備起來吧。我再不出現,他們就要忘了我這個神使的存在了。”

在伊西斯沈睡的這幾十年裏,萬神殿改頭換面,除了安提以外,其餘十一位使徒都換成了年輕的新面孔,伊西斯一個都不認識。他們聽從安提的話,都用恭敬的眼神看著伊西斯,在她面前耳提面命,但一旦問起關於泛華瑟節相關事項的改動,他們的回答都很為難。

“這……是不是得去問一下安提大人?”“安提大人說無花果酒的數量不足,叫我們全部換成葡萄酒。”

伊西斯皺著眉頭:“從前一直都有五種果酒,現在怎麽就換成了一種呢?”

使徒們面面相覷,想要辯解卻也不敢違逆伊西斯:“很早以前……就換了的。”

伊西斯隱忍著怒氣,將卷軸扔回托盤裏:“下去吧。”

使徒們小心翼翼地退下,噤聲不敢言。安提從殿外進來,只看了一眼便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上前在伊西斯面前跪下行禮:“他們都還年輕,沒有規矩,還請伊西斯饒恕他們。”

“這幾十年裏,你倒是很盡心盡責。”伊西斯斜睨著他,“十一位使徒也都是你精心挑選的?”

“是的,是按照以前的標準挑選的。”

以前的標準。伊西斯在心裏冷冷一笑:“那看來我不在的幾十年裏,阿萊匹羅忒的教學並無長進。”

安提頷首:“是我的過錯。”

“今年的泛華瑟節……把沿街的圍欄往外放,要更加靠進游神隊伍。”伊西斯命令,“不用把我和華瑟塞福涅雕塑的車紗帳遮起來,要讓他們所有人都看見神明仍在護佑著他們。”

安提領命。

“還有一件事。”伊西斯看著他,“游神隊伍從來都只有七個,為什麽現在多出來了一個首席使徒的位置?不要告訴我這也是曾經的標準。”

安提面不改色:“您沈睡之初,泛華瑟節只有華瑟塞福涅雕塑,引起了大陸人民不小的恐慌與猜測。甚至還生出了神使已死的謠言。為了安定大陸人民的心,我們十二使徒便一致同意增加首席使徒的游神車,就跟在神使游車的後面,以彰顯萬神殿神威,延續至今。”

伊西斯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笑了一下:“做的好啊。”

安提離開後,伊西斯在床上坐了許久,起身打開走出陽臺,望著天上皎潔的月光,不遠處月光下的世界之樹正散發著柔和的如紗一般的光暈,草坪上的星星點點,不知是螢火蟲還是世界之樹的光點。聖山上的夜色永遠如此安寧祥和,風就是風,花就是花,月光就是月光,沒有血腥味、沒有碰了就會中毒的草,更不會讓人感到清冷害怕。

阿塔塔納斯山,永遠那麽美麗,那麽生機勃勃。

她在這裏生活了上百年,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好似屬於薇薇安的人生只不過命運賜予她的一段可以肆意妄為的夢而已。

夜空忽然刮起一陣強勁的風,吹動了她的發絲和衣袍。伊西斯揉了揉胳膊,轉身走進寢殿。她忽然定在原地——床踏上不知何時竟然多了一條荷葉領的粉裙子,上面還壓著一個粉黃藍色相間的花環。花上還帶著露水,一看便是剛摘的。

“喜歡嗎?”阿舍爾溫熱的氣息從身後襲來,將她緊緊擁住。他將下巴擱在伊西斯的肩膀上,聲音就在耳邊:“我又回了一趟霍爾格,他們那邊重建的很好,原先的裁縫鋪也重新開起來了。我又給你買了一件,怕你不見我。”

伊西斯還沒能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手就已經揮了出去。這回阿舍爾沒有後退,而是用一只手就抓住了伊西斯的手腕,另一只手將從遠處飛來的天樞鐮緊緊握住,向後一甩,當啷落地。

“我們在這裏可不能發出聲音。”阿舍爾盯著伊西斯,藍色的豎瞳一順不順地看著她,“泛華瑟節在即,我這樣身份的人被他們發現,不好。”

阿舍爾是很乖的,從小到大對伊西斯從來不敢忤逆;拜蒙是很危險的,天上地下沒有規矩可以束縛他。如果說先前伊西斯還想過現在的他到底是阿舍爾還是拜蒙,那麽現在已經有答案了——兩個都是。

阿舍爾的聰慧與拜蒙的狡黠,拜蒙的放肆與阿舍爾的守教,都是他。幾十年的互相侵占,已讓他們融為一體,接下去他所做的任何事情,伊西斯根本無法給他找借口開脫——是拜蒙誘導阿舍爾這麽做的,都拜蒙控制的阿舍爾。

不,不是,是他就想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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