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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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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失眠

“37度5……”護士接過陸妄遞給自己的體溫計,略微皺眉道:“還是有點發低燒啊。”

距離陸妄的主動脈竇瘤破裂到手術結束已經過去了小一個月,陸妄並沒有轉院,而是安安分分地留在了這家醫院進行術後的修養。

用江辭的話來說就是:“這家醫院小妄一來就順利把手術做完了,這說明什麽?這說明這家醫院旺他!”

陸妄對這家醫院到底能不能旺自己這件事情持保留意見。

但何予和江寧卻深以為然,立刻包下了陸妄住的那間單人病房,並和院方要求陸妄所有的醫療需求以及任何需求都頂格配給,並表示可以無條件資助院方未來任何需要心內外科醫療救助卻無力支付醫療費用的患者。

院方難得等來一個這麽慷慨的患者,對於陸妄的照顧一時間細致到了一種陸妄本人都有些難以接受的程度。

但這樣的情況並沒能持續多久,術後的陸妄開始持續性地發燒。

雖然度數不高,但是也足夠讓人頭昏腦脹地暈一天,更讓人感到沮喪的是,陸妄發現現在的自己完全變成了一副弱柳扶風的樣子。

他時常會覺得疲勞,哪怕只是簡單地從病房走到護士站也會讓他感受到胸悶氣短,不知道全麻造成的影響是不是真的有如此深遠,又或者是他術後吃的藥物也“功不可沒”,陸妄時常會在進食的時候感到惡心,明明每天都吃不了什麽東西,他卻會在餐後感到腹脹。

身體上這種細微的不適仿佛成為了一種間歇不斷的酷刑,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去翻找各種各樣的資料,卻發現有些病友反饋這樣不致命的“小毛病”搞不好會伴隨他終生。

一想到自己一輩子都要和胸悶氣短乏力惡心腹脹便秘這種詞匯糾纏在一起,陸妄就不可抑制地陷入了整夜整夜的焦慮中。

江辭是在陸妄術後的第三周發現陸妄失眠這個問題的。

起初江辭只是以為是正常的反應,畢竟之前的手術雖然是微創,但那麽長的導管從腿部的血管一路通到心臟,又在心臟堵住了出血口,這一系列的操作所帶來的內在痛苦只有接受手術的患者本人能感受到。

因此江辭立刻向醫院科室反應這個情況,負責陸妄的管床醫生也非常迅速且老練地給陸妄開了一些帶有止疼、安眠的藥品。

一開始,這些藥物是有用的。

但很快,江辭發現陸妄的失眠越發的嚴重。

他已經重回Q大醫院上班,所以經常是在Q大醫院忙碌了一天,晚上又來陸妄這邊陪床。

江辭實在撐不住太困的時候,陸妄都會體貼地提早熄燈,然後說自己也困了,要江辭快點陪他睡。

江辭當然願意。

可幾次下來,半夜習慣性醒來幾次替陸妄測體溫的江辭卻發現,陸妄這段時間像是吃了安眠藥也睡不著了。

“小妄?你……睡不著嗎?”

夜晚的病房算不上安靜,各種儀器運行的白噪音搭配著B市任何時候都能聽到的汽車行駛的細微聲響,淺淺地回蕩在這一方空間裏。

而江辭就這麽借著窗外照進來的街燈零散的光,恰好看到了陸妄裝睡時顫動不止的睫毛。

陸妄其實是不想江辭發現自己失眠這件事情的。

他術後恢覆得並不算好,長期反覆的低燒耗盡了他的精神,但醫院卻沒能查出具體的原因,歸根結底也只能給出一個“每個人體質不同,偶爾的低燒也是正常現象”這樣一個平淡的結論。

陸妄其實並不怪任何人,他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為什麽好像這世界上所有的病痛都似乎想來折騰他一次才肯罷手?

他這一輩子到現在都在積德行善,為什麽又會落到這步田地。

都說生命的人沒法講道理,陸妄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這句話其實是一句多麽富有哲理的經驗總結。

他有些時候甚至像把病房砸給稀巴爛,好發洩一下自己內心的憋屈。

可每次卻又在看到江辭那雙疲憊的眼之後放棄了這樣“瘋狂”的想法。

於是陸妄選擇把自己所有的難過和不適都盡量藏起來。

陸妄的眼球掙紮著轉動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敗下陣來選擇睜開了眼睛。

病房裏雖然關了燈,但因為有著月光和街燈的加持,他的視線還是毫無防備地撞進了江辭的眼底。

“也……沒有。”陸妄看著江辭那無法形容的眼神,幹巴巴地回答:“可能是白天睡多了吧,所以晚上有點清醒了。”

這話如果拿去騙騙別人也許能行,可江辭是醫生,他無比清楚地知道一粒安眠藥對於一個睡眠正常的人有多大的功效。

他也知道如果一個人吃了安眠藥還睡不著意味著什麽。

“嗯,那想聊聊嗎?”

江辭沒有多問,只是輕柔地把陸妄的那雙微涼的手輕輕包進自己溫熱的手掌裏。

陸妄卻沒有直接回答江辭,而是垂下了眼睛,躲避著對方的視線。

那是一個相當具有回避意味的姿態,但江辭卻並不陌生。

之前從開始去到心內實習到現在真正執醫的這些年裏,他實在見過太多手術後性格發生改變的患者了。

長期病痛的折磨,對死亡的恐懼,手術帶來的痛苦,以及術後漫長的恢覆期,任何一個階段所帶給人的折磨都是難以想象的。

因此,陸妄現在會這樣江辭其實並不意外。

他真正意外的是陸妄其實已經從每一場他曾經認為對方可能挺不過來的風暴中幸存了下來。

甚至這些風暴裏面有一些還是他帶給陸妄的。

所以江辭是真的發自內心地認為陸妄已經做得很好、很好了,他也真的很為對方感到驕傲。

這樣想著,江辭也如實地說了出來,但得到的反饋卻是一陣漫長的沈默。

“哥……”

過了很久,就到江辭以為陸妄不會再開口的時候,對方又突然再次發出了聲音。

“我想出去走走。”

“現在嗎?”江辭一時半會兒腦回路沒能跟上陸妄思考的節奏,但他卻願意無條件地配合著對方做任何的事情,“現在出去可能會有點冷,你等一會兒,哥去幫你弄個熱水袋什麽的。”

“不是。”陸妄看著像大狗找不到球一樣開始忙碌起來的江辭忍不住笑了。

這是他這段時間裏難得發自內心的笑容。

可江辭卻被他笑得心裏一空,直覺陸妄接下來的話必然不會是他愛聽的。

果然,陸妄看著江辭微微一笑,然後輕聲說:“我想離開這裏,離開B市,然後……”

“也離開你一段時間。”

直到很多年以後江辭回憶起這一晚都依然覺得心情覆雜,而此時此刻的江辭更是無言到了一種新的巔峰。

他就像是一個瘋了的AI努力了很久也沒能理解陸妄的意思,最後只能幹巴巴地憋出一句:“你要分手嗎?”

“不是,我是說你想分手了?”

江辭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最笨的人,但此時此刻的他卻覺得自己的提問蠢得沒邊。

然而陸妄卻不覺得他好笑,只是輕輕捏了捏對方的手安靜地解釋道:“那天……就是我手術之前發病的那天,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我在想真的好遺憾。”

“我這輩子活到現在,居然還有那麽多地方沒有去過,還有那麽多人生沒有經歷過。”

“我突然想起來其實我並沒有那麽想當律師的,雖然我也不一定想當一個藝術家。”

“這麽多年我一直都活在不該愛上你,和愛上你卻得不到你的執念中……因此錯過了很多正常感情裏面應該有的互動。”

陸妄看著眼前的江辭,不得不說他無論什麽時候都非常好看,包括現在的他這樣看著自己,就像是一個悲天憫人的神明。

但他不要神明。

他不想讓江辭總是垂憐自己。

他不想讓江辭總是為自己犧牲。

他想要江辭真正地看到他。

他要成為那個能和江辭“勢均力敵”的戀人。

而不是那個需要他照顧的“弟弟”。

但陸妄知道,如果他一直留在江辭身邊,這一切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

兩人相處的模式實在是太過於固定,江辭習慣了自上而下地為他傾盡所有,而他也習慣了依賴著江辭。

直到經歷了生死一遭之後的陸妄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這些年他一直是在仰望著江辭過活的。

他把江辭擺得太高了,江辭又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他們兩人的天秤永遠都在為對方傾斜。

可陸妄不想要這樣。

他只想要一段陽光又健康的愛情。

他不希望江辭為了自己能瘋狂到願意把心挖出來的地步。

雖然這樣的行為他每每回想起來都會被一種痛到極致的甜蜜所包裹著。

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這樣的生死抉擇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他更希望的是江辭為自己難過一會兒,然後就慢慢地走出陰影,去擁抱新的生活。

“那你想去哪兒呢?”

江辭當然不希望陸妄在這個時候離開自己,但他更希望陸妄能開心。

雖然他並不明白陸妄為什麽要離開自己,但如果這能讓陸妄變得開心,那他願意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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