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8章 長生天 “再見面的時候……我可就是東……

關燈
第188章 長生天 “再見面的時候……我可就是東……

濃重的霧霭如同厚重的灰色帷幔, 將巍峨的雪山層層包裹,不見天日。

第五天了,陽光仿佛徹底遺忘了這片山谷,只留下冷冽的濕氣和一片死寂的蒼白。

吳執呼出一口白汽, 從倚靠的車前蓋上直起身, 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發麻的手腳,轉過身, 面向一臉憂色的阿普, 嘴角牽起一個弧度,“走吧,回去吧。”

回到車上, 阿普黝黑的臉上寫滿了不甘,“方哥!”

“嗯?”吳執擡眸看向阿普。

“明、明天!明天肯定就晴了!天氣預報說了!咱、咱們再來!”阿普說。

吳執看著他, 露出一絲倦怠的微笑, “算了, 只要我來,日頭就不會出現的。”他下頜朝前方的山路點了點, “走吧。”

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輕微顛簸著,車廂內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沈悶。

吳執偏頭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灰色山影和模糊樹影, 快到前方的分岔路口, 吳執忽然開口, “不回民宿了。”

阿普慢下車速,“去,去哪裏?”

“我想去骷髏山看看。”吳執說。

車子猛地一飄, 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尖銳地響起。

阿普瞬間臉色煞白,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

骷髏山!

這三個字像毒藥一樣,在阿普的腦海裏炸開。

骷髏山, 在他們這兒又稱白骨墳場,每年,總有那麽幾個不信邪的人,揣著對“無人秘境”的幻想和征服,一頭闖進去。

可結果呢?

就是縣裏的搜救隊年覆一年地進山,年覆一年地擡出裹屍袋,或者更糟,幹脆連屍體都找不到,只留下幾件殘破的裝備散落在冰川裂隙邊、或是被暴風雪撕碎的帳篷碎片掛在猙獰的巖壁上。

失蹤名單上,哪一個不是經驗豐富的老驢?哪一個不是體能充沛、準備周全?

阿普的視線不受控制地飄向副駕駛座上的方哥。

可方哥呢,別收老驢了,連個像樣的沖鋒衣都沒有。

而且,根據這段時間的觀察,阿普覺得方哥的身體狀況實在不怎麽地。

時不時的低咳,稍微爬幾步坡,就喘得不行,更別提還拖著一條跛腿。

阿普幾乎可以打包票,方哥進入骷髏山,那就是死路一條。

絕對出不來的。

“方哥!那地方……”阿普轉頭要勸方哥,可是方哥已經閉上了眼睛,阿普嘆了一口氣。

他是兩周前認識方哥的,起因是一個月前,車隊裏相熟的一個大哥問他:“有個錢多的活兒接不接?”阿普問是什麽活?大哥說開車到春嵐市那邊接個人,然後再開回來。

從他們這裏去春嵐市,再回來?

這相當於從南到北,再回來,這一來一回 怎麽也得兩周的時間。

阿普問為什麽不做飛機或是高鐵啊,汽車線多麻煩啊。

牽線大哥說那人是老賴,欠了人好多錢,被限制出行了,做不了飛機和高鐵。

老賴啊,阿普想,那不就是不還錢的賴皮鬼嗎?

阿普不想接,可還是隨口問了下給多錢?

大哥伸出了五個手指頭,阿普但凡一秒都是對金錢的不尊重。

就這樣,阿普收了定金,不遠萬裏地趕到了春嵐市。

本來阿普還挺忐忑,能給這麽多錢,這老賴一定是個油膩、事多的老男人。

可沒想到,剛見面,阿普就被震驚了。

老賴方哥是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看著比自己還小。

這一路接觸下來,阿普更是被方哥深深折服了。

方哥雖然話不怎麽多,但是個熱心腸,自家挖水井和二哥家孩子報考的事兒,方哥都給出了不少建議。

有一天晚上,倆人住在一個小漁村,阿普喝了點酒,壯著膽子問方哥是幹什麽的。方哥笑看著他說,你看我像幹什麽的?阿普說他們說你是老賴,但我看你不像。

方哥笑了,笑得可真好看啊,跟男菩薩似的。

阿普看呆了。

方哥說自己原來是老師,後來下海做生意,賠光了錢,老婆孩子都跑了,腿也被債主打折了。

聽著方哥的故事,阿普把掙錢開民宿的夢想在懷裏狠狠地掐死了。

絕對不能做生意!

回到家鄉這裏,阿普才知道方哥來這裏,就是要看日照金山,方哥說自己最近太倒黴了,聽說看到日照金山會轉運。

阿普一聽,這還不簡單嗎?那玩意隨便一看就有。

可是,說來也邪了,他帶著方哥來了五天雪山,一天都沒看到太陽。

眼看方哥是放棄了自己轉運的想法,但阿普覺得不能這麽算了。

方哥這麽好的人,這個運一定得讓他轉上。

阿普心一橫,方向盤一打,沒有拐向骷髏山的那條死亡之路。

車子兜兜轉轉,最終停在一處掛著“長生天”牌匾的小廣場前。

車剛一停,吳執就睜開了眼睛,他看著眼前的景象,也沒說什麽,就跟著阿普下了車。

冷風毫無遮擋地穿過廣場,卷起地面的塵土和枯草。

阿普緊走幾步,指著廣場中央那尊唯一高大的存在,“方哥,你看!這是我們這裏的守護神,‘長生天’!對著祂祈禱,可靈驗了!”

吳執的目光順著他的手勢望去。

那是一尊尚未完工的巨大石質神像,矗立在簡易的木質腳手架中心。

神像的主體大致成型,長發如瀑垂至腰際,模糊面容上眉宇微斂,雙眼半闔,嘴角帶著一絲向下彎的弧度,透著一股俯瞰塵世、悲天憫人的蒼涼感。

一個穿著沾滿石粉工裝的雕像工匠,正戴著厚厚的防塵面具,攀在高高的腳手架上,打磨著衣袍的細節。

白色的粉塵如同細密的雪,在昏暗的天光下簌簌飄落。

吳執仰著頭,定定地看著那神像模糊卻熟悉的神態。

忽然,吳執笑了一聲。

阿普正在認真祈禱,聽到聲音,轉頭看向吳執。

吳執斂了斂笑意,他情皺著眉,擡手指了指那尊悲憫的神像,轉頭問阿普,“你們這位‘長生天’……原名不會叫願長生吧?”

片刻後,吳執走進積滿了白色粉塵的腳手架的中心,毫不在意地坐了下來。

細碎的粉末無聲地落在他的發頂、肩頭,吳執靠在那神像上,“長生啊……”他喃喃,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像夢囈,“哈哈,長生……”他忍不住低低笑了出來。

笑了好一會兒,那笑聲才漸漸被一聲長長的嘆息所取代,“前段時間,我回去了,沒瞧見你……他們都說你也下凡了。”他的聲音頓了頓,眼睫低垂,細密的粉塵落在睫毛上,像結了一層霜,“你下凡幹什麽來了?怎麽……沒來看看我啊?你……都不想我嗎?”

又是一聲嘆息,更深,更沈。

他擡手,隨意地抖了抖頭發上的厚厚粉塵,更多的粉末簌簌落下,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是,你可能……也就一個月沒看見我吧?”他擡起頭,目光望向虛無的某處,“可是我已經三十多年沒見到你了,我好想你啊……”

“本來想著,等我回去,你要還沒在……就給你寫封信。”吳執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神像冰冷的袍角,“這樣也好,我這麽說……你應該也能聽得見吧……”

“當年你給我算的孟州的那戶人家……我沒去。因為我正要跳的時候……你身邊那個小滿,跑過來跟我說,他妹妹馬上要轉生在雙寒市,最後一劫了,想讓她順順當當的,讓我得空的話……幫忙照拂一下。”吳執的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我尋思那還費啥勁啊……我直接就降雙寒不就得了?離春嵐還近點。”他語氣輕松了些,“你別說,運氣還真挺好,沒幾年,就讓我就找著了。”他頓了頓,“小姑娘一直在我身邊,非常好,沒病沒災的。”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石粉,“她這世的名字叫潘桃,現在是風華大學的學生,還有一年研究生畢業。小滿要是想去的話,可以去風華大學校務處打聽,有聯系方式……對了,她還有個小店,叫古方齋,你讓小滿搜這個名兒也行。”吳執臉上的笑忽然燦爛了一些,“她現在交了一個男朋友,人特別好,是個消防員……”說到這裏,他有些緊張地搓了搓膝蓋,“哎……也不知道他倆能不能走到最後……祝福吧。”

睫毛上的粉塵越來越厚,吳執眨了眨眼,“嗯……小滿妹妹的事兒……說完了,再跟你說說我吧……”吳執臉上的表情平淡了不少,“我的小石頭……沒找著,我也不打算找了。”他聲音低沈下去,“也真是奇了怪了……我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啊……”

“我就要回去了。”吳執擡起頭,望向神像模糊的面容,“你什麽時候回去啊?”

粉塵落得太厚,讓他覺得視野有些模糊。

吳執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石像的表情,卻只看到一片朦朧的白。

“再見面的時候……我可就是東王了……”吳執臉上掛著笑,“但那時候,我就不認識你了……因為我打算……把我的記憶弄掉。”他頓了頓,“到時候……重新認識一下吧。”

吳執笑容很快淡去,他嘆了口氣,“算了,你那麽內向……估計也不太想再認識我吧。”他垂下頭,揉了揉太陽穴,“最後……還有文川……”

“等到她回去的時候,你得空幫我跟她說一下,我已經沒有記憶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你讓她不用害怕,她想繼續留在廣寒宮也行……她想去別的地方……也行……”吳執長長地籲出一口氣,一小撮粉塵被他吹遠,“行,就這樣吧,散會了!”

交代完,吳執下意識地舔一下幹裂的嘴唇,可是舌尖只沾到了厚厚的粉塵,他立刻站起身來,“呸呸呸”地往外吐,可是還沒站穩,右腿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

慌亂中,他伸手扶向旁邊的腳手架。

堆積在腳手架平臺和高處神像上的粉塵,如同雪崩般轟然傾瀉而下!

白色的粉末瞬間將他完全籠罩。

正當他甩著頭,想要走出這裏時,腦瓜頂忽然一疼。

還沒擡頭看是什麽砸了自己,吳執就陷入了純粹的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