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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母子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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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母子連心

半刻過後,書房中便只剩死氣沈沈的靜。宋樂珩站在書案後頭,兩手撐著桌面,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地上的魏江。溫季禮站在魏江的邊上,今日來時,他身邊跟了個臉生的文士,正守在書房外頭等著他。

正值秋高氣爽,那陽光亮堂得緊,晃得人的眼睛都幹澀到快要睜不開。她杵了許久,才腳下虛浮著,繞過桌案去,一步一步朝魏江走。這一走,人的記憶就開始走馬觀花,最後定格於魏江那日的叩首一拜。

她的直覺沒有錯,那天的魏江,就是在拜別。

可她想不明白,為什麽要拜別,為什麽一定要讓自己走進這條死路。她想得頭疼腦脹。

離得近了,宋樂珩就把魏江那張早無血色的臉看得更清楚,前幾日還生龍活虎的人,轉瞬間,竟就成了這副模樣。她的視線迷蒙著,聚焦定在一處,啞著嗓子問:“怎麽回事?誰殺的?”

溫季禮默然了半刻,疏離道:“宋閥主……”

宋樂珩擡眼打斷他:“我問你,誰殺的?”

“我。”

自從進了洛城後就一直緊繃的弦,在她腦子裏喀嚓一聲斷了。宋樂珩焦躁的急走兩圈,想按下那熾盛的怒火,可按不住,她又繞回書桌前,抓起那上面堆成了山的文書,一把一把往溫季禮身上砸。

“誰讓你動他的!誰準你動他的!他魏江是我的人!我許過他富貴平安,你殺了他你是不是不想走出洛城了!”

那硬面的冊子砸在溫季禮的額角,撞出了一個血點來。他本感受不到疼,卻在這一剎好似恢覆了痛覺,不由得擰眉閉了眼去。宋樂珩沖到他面前,揪住他的領口,咬著牙蹦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在撕裂自個兒的心肺。

“你……你殺了他,你讓我如何……如何與他母親交代?他母子二人相依為命,你讓他的母親如何過活!”

“不知。”溫季禮覆又看向她,只是眸中無悲無喜,冷冽得緊:“我非宋閥主的軍師,該如何安撫部眾親眷,是宋閥主應當考慮的事,與我無關。”

“溫季禮!”她喝他的名字,以這麽多年從未有過的淩厲語氣。

溫季禮道:“此人既侍二主,便當料想有此後果。宋閥的暗樁,今日某便送回給宋閥主了。某亦可提醒宋閥主一句,世家從無內鬼,是宋閥主逆天而行,鬼才由此而生。”

宋樂珩萬千的話都卡在了喉嚨上,難以成句。她紅著眼和溫季禮對峙須臾,到了最末,竟也狠不下心腸,只是用力推遠了他。諸般決絕的說辭都未出口,她就見溫季禮那身板半點受不住力道,踉蹌了好幾步。他這一退,那寬袍大袖裏晃晃悠悠地飄落出十幾張畫紙來,掉在了地上。

溫季禮驟然變得有些慌亂,想去拾起,已然來不及。宋樂珩怒斥一句別動,而後便踱步過去,定定審視著紙上的畫。

那些畫都太醜了,比她以前給宋流景畫的還要醜,但卻能輕易辨出,那是用了許多心思畫的,一眼就能明白作這畫的人要表達些什麽。她蹲下身來,小心翼翼的將這些畫一張一張地撿起。

第一張上面,畫的是一個醜醜的小人坐上了龍椅,另一個醜醜的小人紮著高馬尾,高舉長劍,在旁邊哈哈大笑。

第二張上面,是兩個醜醜的小人在騎馬,馬踏飛花,馳騁天地。

第三張,是兩個醜醜的小人成

親,落筆者還用紅色給紮馬尾的小人塗了個害羞臉紅的滑稽表情。

第四張,高馬尾小人在抱著一個更小的醜醜小人,教他如何騎馬。另一個小人就在邊上看著他們。

明明都不曉得這畫上是什麽人,可也不知怎的,一張張看過去時,畫就好似有了生命,變成了她,變成了燕丞,變成了每一個燕丞無比期盼卻再沒機會實現的瞬間。

宋樂珩看得嘴中都像含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咽住了那上湧的澀意,話卻是問旁邊的人:“何時……何時拿走的?”

溫季禮沒有回答,他不知該怎麽回答,他變成了一個卑劣的小人,去偷走了這些畫。他的眼神都是木然的,看著宋樂珩被秋陽罩住的身形,她沒有哭,甚至連問句都是平靜的,可他就是能感受到,她在看見這些畫時的……心如刀絞。

他又看向她手指上的草戒指,她已經很久沒戴那枚黃玉戒指了,只有這枚幹枯的草戒,戴在她的中指上,好像自他離開海郡,他也如那枚被她舍棄掉的黃玉戒指,在她的人生裏褪了色。從此以後,她的感情,她的悲歡,都變得與燕丞息息相關。他在畫裏畫了他們的一輩子,可他……

什麽都沒有。

所以,當那一天,他站在書架前,看著自己留給宋樂珩的書冊裏藏著這些畫時,他嫉妒得失了理智,把這些畫全都偷走,再也不想讓宋樂珩看到。

宋樂珩也沒再追問下去,她想起打下潁州後,她和燕丞分別前,燕丞有一日在屏風後作畫,還被她罵了。她又想起,不久之前,蕭鐵柱站在主殿書架前的樣子。她極慢極慢地收起這些畫,只道出了一個字:“滾。”

溫季禮沒有動。

宋樂珩的語氣尤然是平靜的,卻帶著毋庸置疑的決然:“滾出洛城,滾回五原去。這是我給你們蕭氏最後的機會。你不走,燕丞的命,阿景的命,江州數十萬人的命,我都要你們蕭氏,血債血償!”

不知過了多久,停駐在面前的那襲青竹衣擺轉了向,緩慢的出了書房。等蔣律盯著人走遠,進屋稟報時,就看到宋樂珩還保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望著手裏那仔細疊起來的畫。蔣律掃過身死的魏江,心裏也是難受得厲害,正要開口之際,赫然見宋樂珩頭往邊上一偏,張嘴吐了一地的血出來。

這一下,把蔣律嚇得夠嗆,他急忙上前去扶住宋樂珩,正是喊人,李文彧也聞聲趕過來了,一見到地上血色,李文彧就著急上火。

“老蔣你別跟這兒蹲著了,趕緊去叫蘭笙!不對,蘭笙隨軍去了,去找沈鳳仙!快,去把沈鳳仙找來!”

蔣律點點頭,起身就要走。

宋樂珩緩過一口勁兒,擺了擺手,擦掉嘴邊的血漬道:“不用了,我沒事。”

“都吐血了還叫沒事!這都第幾次了!那個溫季禮,他到底想要幹什麽!你每次見了他就吐血!索性把他趕出洛城!永遠都別再見了!”

宋樂珩把手裏的畫折起來,妥帖放進衣袖裏。李文彧大致看到了畫上的內容,想要問,又覺得時機不對,便忍住了話匣子。

宋樂珩道:“溫季禮……應該就要走了。老蔣,你派幾個人去跟著,看他何時出城,這一兩日他要是還沒動作,及時回報。”

“是。主公,那魏大人的屍首……”

宋樂珩轉過視線去,又幽幽落在了魏江身上。她雖這幾年經歷了許多生死,可這一樁事,卻始終難平。她重重嘆了口氣,克制著眼底的氤氳,去握住了魏江冷涼的手。

“讓馮忠玉去趟城外,把傅庭修那孩子帶到魏家那邊兒去,等著我。”

“是。”

“魏大人,你娘還在家中等你,走吧,咱們……回家了。”

說罷,宋樂珩便試圖把魏江往背上背,蔣律和李文彧都想勸,又不敢勸,只能幫著她,把魏江的屍體放在她的背上。

人活著的時候就重,人死了,沒有心氣兒支撐著,更重。宋樂珩險些被壓得跪在地上起不來,她咬了咬牙,拼著一口氣站起身,又讓蔣律去找了一根繩子,把魏江牢牢綁在身上,這才出了書房。

她沒有坐馬車,一條街一條街地走過去,想走到魏家。李文彧和蔣律等人都怕她剛剛吐了血,身體撐不住,便在左右護著她。

這座吃人的都城,格外大,比江州的城池還要大上一兩倍。內城裏向來是寸土寸金,因著地皮都在世家的手裏,即便有錢,有時也買不到一座內城的宅子。魏家能安於此,是靠魏江這幾年給世家辦事,賀溪齡便賞了他一間兩進的小院子。從皇宮別院走到這城東的小院子,要走一兩個時辰。

宋樂珩在街上沒走多遠,百姓們就紛紛上前圍觀,一邊看,一邊議論,沒多一會兒,就把魏江的身份扒了個清清楚楚,有不少人都先跑去了魏家報信。宋樂珩體力不支,走到後頭便越來越慢,等到了魏家之時,已過了日午時分。

那刺眼的日頭底下,魏老夫人就站在魏家門口的街上等,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好似新作的衣裳,慈眉善目地迎著宋樂珩。宋樂珩遠遠看著這老太太,只覺還如在高州初見時一般。

到得近前,宋樂珩解開系在身上的繩子,蔣律急忙接穩魏江的屍體,打橫抱著。宋樂珩踉蹌一步,李文彧伸手要扶,還沒扶住,宋樂珩就跪在老夫人面前,重重磕了一個頭。

“魏老夫人,我愧對於您,沒有護好魏大人。魏大人他……以身殉國,我把他……送回來了。”

魏老夫人站得筆直,神容沒有悲傷,盡是驕傲。她昂著頭道:“宋閥主,你沒有愧對任何人,你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蒼生黎民,你不該跪我。我兒,是殉國,亦是殉他自己的道,這是他一生,最好的歸宿。”

宋樂珩默了一默,伏在地上,身軀不停顫動。被曬燙的地面,淌開了成片的水澤。她沒有護好的人太多了,吳柒、宋流景、燕丞、馬懷恩、鄧子睿、何晟……

太多太多了。

這麽多的人,要把她的背都壓彎了。

魏老夫人彎下腰去攙宋樂珩。宋樂珩這才淚流滿面地直起身子,望進那雙老邁又溫和的眼睛裏。魏老夫人拿出一張幹凈的方巾,替宋樂珩擦了淚,溫聲說:“宋閥主,這一路,辛苦了。”

宋樂珩的眼淚止也止不住:“魏江……可以不死的,若我……若我能……”

“那是他心之所向,何不成全。宋閥主快起來吧,我剛好做了飯,我們一道進去用飯。”魏老夫人把人扶起,又看了眼蔣律抱著的屍首。

那一刻,縱使掩飾,也是徒勞。

好似一輩子的牽系,一輩子的念想,都成雲煙了。

她一只布滿皺紋的手激烈顫著,去握了握魏江的手,點著頭,連道了幾個好字,然後才對蔣律說:“有勞閣下,將我兒帶回他的房間,東廂那屋就是。他的床我已經收拾好了,放在床上便好。”

“是。”蔣律抱著魏江率先入了魏府。

魏老夫人也牽著宋樂珩要跟著入內,李文彧在邊上小聲道:“你去吧,我等你,有什麽事,你叫我一聲,我就來了。我聽聽這些跟過來的百姓都在議論什麽。”

宋樂珩點點頭,沒有多言,只示意馮忠玉抱著孩子跟在身後。

魏府裏的布局十分樸實,繞過門前影壁,只有一間頗為小巧的院子,中間是堂屋,左側是夥房。許是魏老夫人前一刻還在做飯,那夥房裏的香氣飄出來,隱約還能聽到鍋裏咕咚煮著東西的動靜。她一面拉著宋樂珩往堂屋走,一面就道:“魏江啊,昨日夜裏就沒回來,這幾年,他也經常夜不歸宿,有時候,是去其他郡縣幫著世家做事了,有時候是出去陪世家的人飲酒了,這院子裏啊,常常只我一人。”

進了堂屋,魏老夫人讓宋樂珩在飯桌前坐下。那桌上已擺了兩道菜,其中一道是腌制的魚肉。宋樂珩還沒見過這種腌制的手法。另一道則是青菜。魏老夫人說還有一個湯在鍋裏煮著,她去把湯盛過來。等三菜齊了,她給宋樂珩舀了一碗米粥,招呼宋樂珩嘗嘗她的手藝。

兩人皆是味同嚼蠟地吃著飯,吃了兩三口,魏老夫人就有些走神,喃喃說:“這院子,好大。”

她轉眼看出去。宋樂珩便也放下碗筷,隨著她一起打量這院子裏種的各種各樣的小菜。

世家貴族,院子裏種花。

普通人家,有兩塊地全都拿來種菜種米糧了。

魏老夫人道:“前幾年我就勸魏江娶個媳婦兒,還催他生孩子,他說,我們家姓氏不好,孩子生下來就得受苦,倒不如孑然一身。我打也打過,罵也罵過,都沒用。”

“何為姓氏不好?”宋樂珩問。

魏老夫人回過神,給宋樂珩夾了一塊那腌制的魚肉:“我們……出生在澄湖上,被稱為九姓漁戶,歸賤籍,連奴籍都不如。沿岸的人是不允許九姓漁戶上岸的,說會臟了他們的地。我們只能靠打漁為生,住在一艘隨時可能破洞漏水的船上。那叫靠天吃飯,如果遇上發大水,就半點活路都沒有了。”

宋樂珩眉心微動,道:“魏江……沒與我說過這些。”

“他不會說的。九姓漁戶這四個字,是他最不想聽到的。”

宋樂珩忽然明白,魏江自己的道,是什麽道了。她知道九姓漁戶,這個賤籍制度始於大盛開國。在眼下這個世道裏,血統、正統是最讓人看重的。大盛這麽幾十個皇帝,哪怕中間出了個心善的,想要改變九姓漁戶這種賤籍,也不敢違反祖先定下來的規矩。後世有誰推翻,誰就是違背了正統。

更遑論,這賤籍存在幾百年,若要動搖,首先跳出來反對的必是澄湖一帶的權貴,甚至是百姓。

就如世家不願讓寒門平起平坐,普通人也不願讓豬狗牛羊上桌吃飯一般。人的階層之念,向來是根深蒂固。

魏江要求的東西,代價太大了。他不是秦行簡那般的武將,沒有軍功能讓宋樂珩去付這樣的代價。所以,他就以自己的命來求。

宋樂珩久久沒有言語。

魏老夫人知她已是明了,輕握住她的手,道:“魏江清楚的,這比拔擢寒門難多了,所以他這輩子都不敢對誰提及,甚至,他連想都不敢想。是因為他跟了明主,才敢生出這離經叛道的心思

。你不用壓在心上的,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與人無尤……”

不等魏老夫人把話說完,宋樂珩反握住她,道:“初時老夫人問我的那句話,至今,本心未改。九姓漁戶亦是民,在我這裏,沒有差別。若魏江願坦然相告,我不會讓他走到此步。”

魏老夫人一怔,繼而,眼眶便潤了。她擡起袖擦了擦,勉強擠出一絲笑來:“魏江能跟著你,是他的福氣。快吃飯吧,都要涼了。”她接著給宋樂珩夾菜,“你多吃些,今年見著,比那年高州的時候瘦多了,是不是頗為辛苦?”

“沒有。只是近來胃口不佳。”

宋樂珩招招手,讓馮忠玉把孩子抱給魏老夫人。魏老夫人有些詫異地接過,打量著繈褓裏那惹人憐愛的幼兒,眼尾笑意都真切了許多。

“這是哪家的孩子?瞧這大眼睛跟珠子似的,真喜人。這莫不是……”魏老夫人看看宋樂珩:“宋閥主的孩子?”

宋樂珩忙道:“不是。這是一名故人之子。老夫人約莫也認識的,他父親名叫傅庭修,母親叫柳如松。”

“哦,是他家的。哎,我知道他家發生的事。”魏老夫人感慨道:“傅家生了孩子那陣兒,魏江還給這娃娃包過些碎銀子,說要圖個吉利。傅家出事,我也聽魏江都說了,就只留了這麽個孩子,造孽。”

“魏江……托我將這孩子抱養給老夫人。老夫人可願當他祖母?”

魏老夫人先是有些訝異,旋即便又笑了,伸著手去讓小娃娃抓:“魏江啊,他就是知道我想要孫子。宋閥主別說,這娃娃啊,還真有些魏江小時那種機靈勁兒。”

“老夫人若是喜歡,便留在身邊吧。晚些時候,我讓人布置布置,等魏江下葬,便將老夫人和這孩子帶去城外安頓一段時日,局勢穩定後,再將老夫人接回都城,可好?往後年月,我替魏江孝順老夫人。”

“宋閥主……太重情了。這是好事,卻也是要命的事。”

一句話說過,魏老夫人又擡眼環視了一遭這住了好幾載的老院子,末了,便點點頭,又去逗著孩子笑了。宋樂珩見她是當真喜愛這孩子,心裏也安穩不少。

簡單吃過了飯,宋樂珩留下來陪魏老夫人說了許久的話,說魏江小時候是怎麽皮實的,犯了錯比魚都難抓,魏老夫人每每要揍他,都得等他脫了衣裳睡下後。又說魏江當年多不容易才從“江山船”上了岸。說來說去,人幾十年的一生,就都概括進這些難舍難離的詞句裏了。

從魏家出來,已是將近日暮。街上的百姓早都散了。李文彧說,百姓們都在議論,講這洛城裏什麽稀奇古怪的事都會發生,可偏偏沒人見過,有哪位權貴當街背屍,當街給白身老太下跪的,大家都很敬佩宋樂珩。

宋樂珩坐在馬車上,白著臉靠著車廂壁,一言不發地閉目養神。李文彧見她像是累極,特地往她邊上挪了挪,輕聲問:“你是不是乏了?靠著我休息,好不好?”

宋樂珩沒接話。

李文彧癟癟嘴,正要拿件披衣給她蓋上,兩人就聽到車廂外一陣馬蹄聲馳近。宋樂珩陡然一睜眼,還沒撐開車窗,馮忠玉就在外頭哽咽道:“主公……魏老夫人她……自盡了。”

一聲嬰兒啼哭,劃破了這秋盡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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