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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一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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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一手遮天

宋樂珩倏然起身,拍響了飯桌,震得那碗裏砌成山的菜掉落了一地。她沈著臉寒聲道:“立刻派出所有親衛,將今日隨我出宮的十七人,全部接來別院!不得有耽誤!”

“是!”

蔣律轉身就走,眨眼過後,四面房頂上全是親衛行動的聲響。

宋樂珩又即刻召來張卓曦,吩咐道:“傳秦行簡,讓她領五百精兵巡城!今夜城中若發生命案,形跡可疑者一律拿下!反抗者當場格殺!”

“是!”

宋樂珩拿起桌上那字跡熟悉的布巾,轉身走到火燭旁,將其焚盡。

那火越燒越大,越燒越大。

借風成熊熊之勢,照透洛城漆黑的上空。

半個時辰後,宋樂珩得到消息匆匆趕到傅庭修家,那一方小小的民宅已經被燒成了空架子。地上擺著兩具燒焦的無頭屍,蔣律領著數名親衛站在屍體旁,懷裏還抱著個繈褓中的幼兒。幾名遼人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見著宋樂珩來,嘰裏咕嚕地罵著北遼話。

宋樂珩站在那兩具屍體前,心頭無盡的愧疚奔湧上來,讓她眼熱得厲害。她一動不動地望著無頭屍,蔣律便在她身邊低聲道:“主公,我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遼人放了火,這孩子被藏在一口箱子裏,我聽到哭聲,把他搶出來的。應該是……是傅先生的孩子。”

宋樂珩看看那不過幾個月大就沒了爹娘的男嬰,攥緊了拳頭,合眼按捺著竄動的怒火。

入洛城是要文牒的,沒有文牒,那便要持幾個世家的手令。這些遼人今夜能在洛城裏殺人放火,背後是誰的意思,已經很明顯。可她還是怨那人接手了此事,怨他為何不與自己商量一聲。

蔣律還在道:“另外……還有張靜竹一家,燕惜山一家,林無隅等八人及其家中親眷,都被殺了,和傅庭修這裏是一模一樣的手法。還活著的人,都按主公的吩咐,連其家人一同接去別院了。”

宋樂珩的腦子裏嗡嗡直響,臉上的血色也褪了個幹凈,緩了好一會兒,才問:“兇手全都抓住了嗎?”

“都抓了。秦將軍那邊抓了二十幾個遼人。這些遼人也很奇怪,好像沒有計劃撤退的路線,被抓的時候,都還在等接應的樣子。”

“喪德的狗崽子!”那遼人突然用中原話吼罵起來,恨恨地瞪著宋樂珩:“你和他騙了我們!騙了我們!你們都不得好死!”

宋樂珩猛地抽出腰間軟劍,一劍橫掃過去,劈掉了那遼人的腦袋。帶血的頭咕嚕嚕地滾到焦屍旁邊,讓剩下的幾個遼人一時不敢再開口。

從李保乾開始聯系這些寒門,行動都很隱秘,世家那邊應當是沒有走漏風聲。可為什麽,今夜被殺的全是隨她進宮之人?是誰走漏了風聲?

宋樂珩忽而想到那名前幾日就稱病不來的岳聽松,眼底血紅道:“去把前些日子我見過的那名岳聽松找來!”

“找過了,家裏已經沒人了。”

宋樂珩愕然看向蔣律。

蔣律解釋道:“我接餘下的人去別院時,他們都懷疑是這個岳聽松出賣了他們。因為這岳聽松與傅庭修是結義兄弟,那晚傅庭修從別院見過主公出來後,與眾人說了要去探岳聽松的病。只有這岳聽松或許清楚,是哪些人跟著主公進了宮。”

宋樂珩的手骨捏得哢嚓作響,眸底沈著散不盡的寒光,下令道:“明日一早,將所有遼人押往菜市口,當眾削首,公布其惡行。調出皇宮精兵,只留三百人護衛少帝,全城戒嚴三日!”

“是!”

別院裏,眾人幾乎一夜無眠。進宮的十七人,如今就只剩下九人。宋樂珩暫時將這些人都收在別院中,打算等天一亮,就讓熊茂前來接應,暫時將這八人的家眷接去其他安全的州郡安頓。傅庭修和張靜竹這兩個大才沒了,寒門眾人悲痛不已,都在咒罵岳聽松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宋樂珩的頭疾也犯了一宿,看著傅庭修留下的策論,想著這麽個年輕人,壯志未酬便得此下場,單留了個孤零零的孩子在世上,她就覺得腦子從未有如此疼過,好似快要炸開了一般。

蔣律那陣兒看著宋樂珩在書案前傷神,勸也不敢勸,只能去叫來李文彧。李文彧一進主殿,直接就把宋樂珩手裏的文書抽走了,非要拉著宋樂珩上床去歇息。宋樂珩發了火,結果他比宋樂珩還兇,公雞一樣的嗓子差點沒把宋樂珩的耳朵震疼,最後還坐在地上耍諢,讓宋樂珩索性殺了他。

宋樂珩這遭也沒了脾氣,只能被李文彧按到了床上。她頭疼得一宿沒睡著,李文彧便和衣躺在她邊上,替她揉了一夜的腦袋。等到天快亮時,李文彧自己倒是睡著了,宋樂珩還得給他掩好了被子才出門。

菜市口的梟首定在卯時二刻。彼時,許多城中百姓都趕過來看熱鬧。

昨夜裏城裏四處起火,百姓雖不曉得到底是什麽情形,但心知肯定不是好事。一聽宋樂珩下發布告,說是遼人作亂,這下便更是群情激憤,都對著押上刑場的遼人喊打喊殺。

*

“斬首了?真是被她快了一步。”

這一夜滿城風雨,崔家主也是天還沒亮就趕來了賀府,找賀溪齡商議後續之事。他搖著扇子在堂中走來走去,看看門邊杵著打呵欠的魏江,又看看站得筆直剛打聽了消息回來的岳聽松。末了,他才收回視線,很是惋惜道:“原本是想借這事將宋樂珩一軍,說她和遼人結仇,遼人才在洛城裏大肆殺戮,她這反應倒是機敏,如此一來,把我們的下一步棋給堵住了。不過首輔,此事有些蹊蹺啊。”

賀溪齡斂著眸不語。

崔氏落了坐,續了話道:“遼人要屠這十七戶,何等容易的事,那蕭氏家主帶的是北遼的戰將,不是草包,怎麽會只殺了八戶人呢?要麽,是這蕭家主對宋樂珩餘情未了,下不去死手。要麽,就是有人通風報信,讓宋樂珩及時救了剩下的人。你們說,會是哪種情況?”

他把話頭拋給了魏江和岳聽松。

魏江交握著兩只手困得眼皮都不擡,岳聽松卻是嚇著了,立刻在堂中跪下,緊張道:“首輔明鑒,我連義兄一家都賣了,我對首輔的忠心絕不會假啊!我從未向宋樂珩通風報信過!”

“也是。”崔家主死死盯著魏江:“那魏大人呢?你來說說,這次,是蕭氏家主的問題,還是……你的問題?商議誅殺寒門之事,只有你二人知曉內情,這內鬼在你二人之中,鐵定是跑不遠了,你可有自證的法子?”

魏江又打了個呵欠,上前道:“崔禦史做這猜忌,不是正中宋樂珩的下懷嗎。我若為內鬼,那日崔禦史懷疑我時,我就跑了。這話說到明白處,宋樂珩又不是個面人兒,她敢殺盧遠舟,現在全都城又都是她的兵,真要惹急了,她把世家幹掉又有什麽不可以?”

“你……”

“她是打天下出身的,世家真要造反了,中原無非再亂個幾年,仗再打個幾年嘛。我這人又不圖當什麽聖賢,我受崔禦史這一肚子的氣,我真要能跑回宋樂珩身邊,我頭一個攛掇她砍了崔氏滿門。那宋樂珩可是出了名的護短不是?”

崔家主:“……”

崔家主拍響桌子,勃然大怒:“魏江!你好大的狗膽子,連我你都敢戲謔!我看你是分不清大小了!來人!”

“何為大小?”

一記女聲穿堂而來,攜石破天驚之意。

“權貴為小,蒼生為大!這個道理,要不要我來教教崔禦史!”

堂間幾人赫然望去,只見宋樂珩裹著滿身的殺氣,領兵而來。她身後跟了蔣律等親衛,人人手裏都提著一個滴血的遼人頭顱,冷風一過,卷起來的全是血腥氣。

崔家主猛地站起,岳聽松更是嚇得臉都變了色,一個勁兒往賀溪齡邊上躲。一名下人連滾帶爬地撲進正堂,指著外頭道:“首輔!她、她帶兵圍了整個賀府!我們……我們攔不住啊。”

賀溪齡紋絲不動地坐在首位上,擡起老邁的眼皮子,掃視過那些遼人的頭顱,語氣平靜至極。

“南璃王,此為何意?拿這幾個遼人的頭顱,領兵闖入老夫府上,莫不是要威懾老夫?”

崔家主氣定神閑地走到堂外,也對宋樂珩陰陽怪氣道:“南璃王,這是都城,不是嶺南那種鄉下地方。首輔與我等縱是辭了官,也容不得軍閥肆意欺辱啊。兵圍賀氏,南璃王想好後果了?”

“什麽後果?”宋樂珩問得冷冽。

崔氏笑一聲:“動搖國本的後果。”

深秋的天氣聚攏了雲,蓋住了明明天光。

宋樂珩的目色定在賀溪齡和崔家主的面上,審視著他們臉上的漠然,審視著那眼中的黑透出來了昨夜燒著的火紅,審視著那惡鬼的皮相之下,究竟吞噬了多少條人命。

她腦子裏的每一個念頭都在叫囂,叫囂把這兩人給剁了,剁成肉泥,剁成花肥。魏江也看得出宋樂珩此一刻的心思,皺眉望著宋樂珩,幅度極小的對她搖了搖頭。

魏江在勸她不能,宋樂珩也知曉自己不能。

至少是現在不能。

都城裏這四個世家,尤其是賀氏,根系太廣,牽一發而動全身。現在國庫是空的,文官也沒有,她若動了賀氏,中原世家至少有五成反她,戰火一起,百姓剛安定下來的日子,便又成一場鏡花水月。

宋樂珩竭盡全力壓制著胸口沸騰的怒意,合了合眼,道:“昨夜城中發生了多起兇案,八家滅門,首輔與崔禦史可知?”

“不知。”崔家主答得極其蔑視。

“不知也無妨。我今日前來,便是特地告知首輔。這數起命案經我查證,皆為一名叫岳聽松的寒門之人心生妒忌,買通了遼人,殺人滅口!”

岳聽松驚恐道:“我……我沒有!你含血噴人!”

宋樂珩充耳不聞,繼續說:“我聽聞這岳聽松於數日前投效首輔,是以,只好帶這三十個遼人的頭顱前來,讓他辨認辨認,是不是與他有過往來的遼人。”

“首輔……”岳聽松當即跪在賀溪齡邊上,慌道:“首輔救我,她這是……這是要拿我開刀啊首輔!”

崔家主陰測測地笑:“我竟不知,我等才辭官數日,南璃王就已經取締衙門,開始查案辦案了?這岳聽松是我之門客,他一介貧困文人,如何買得起遼人行兇?南璃王,你倒不如去查一查,遼人為何不殺別人,只殺你看重的人?”

賀溪齡亦是開口道:“南璃王認定是岳聽松買兇殺人,可有證據?”

“無。”

“既無證據,便是空口斷案。怎麽,南璃王是想在洛城一手遮天嗎?”

賀溪齡的言語間帶著幾十年權臣沈澱下來的威嚴感。往遠了不說,便是在幾年前的交州,宋樂珩都不敢與其直面交鋒。可……

今時早已不同往日。被雲層擋住的太陽,又鉆了出來。

宋樂珩沈著道:“是,那又如何?”

“南璃王!”

賀溪齡的聲線陡然拔高,宋樂珩的話音卻是比他更大:“我認定岳聽松為兇手,是給首輔臉面!若首輔偏不要這臉,好!都城裏發生多起滅門慘案,駭人聽聞!自今日起,真正的兇手一日未抓捕,全城上下戒嚴!為護首輔安穩,我只好派兵留駐賀府!不許任何人出入!”

“你敢!”賀溪齡頓時暴怒



宋樂珩絲毫不讓:“一天不見兇手,我派兵一天!十年不見兇手!那就派兵十年!首輔年邁,我卻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賀溪齡站起身想說話,那腳下竟是又踉蹌一步,跌回了椅子上。魏江和崔家主都趕緊過去查看賀溪齡的情況,賀溪齡氣得急咳好幾聲,飲了魏江送過來的茶水,方才穩住心緒。他擺擺手,彎腰曲背地側過眼,望著與他對峙的宋樂珩。那蒼老的雙目仿佛升起一絲的濁氣,瞬間就少了口心氣兒似的,人也看上去更老態了些。

年月不饒人,日升月落,權勢更疊,沒有人能逃得過。他是將盡的殘陽,宋樂珩卻是盛夏的烈日,難爭其輝,難挫其鋒。

他老了。真是老了。

有那麽一剎,賀溪齡幾乎能預見到,世家的路,就要在這新起的太陽下,走到盡頭了。

過了許久,他示意魏江和崔家主退開,眼光都未曾往岳聽松身上掃一眼,只說:“人就在此處,南璃王要如何處置,悉聽尊便吧。”

岳聽松一怔,急急抱住賀溪齡的腿,哭求道:“首輔,首輔不要啊……她會殺了我的,她會殺了我的!首輔不是答應了收我為門客嗎?我把那麽多人的命都賣給你們了,你們不能棄我!你們賀氏……賀氏不是百年世家嗎!為什麽要怕一個軍閥!首輔救我,救我啊!”

宋樂珩給蔣律遞了個眼色,蔣律箭步入堂,輕而易舉的把岳聽松押到了宋樂珩的面前跪好。岳聽松整個人都在抖,抖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還在不停叫喊著讓賀溪齡和崔氏救他。

宋樂珩低了眼,目光如刃地睨他,沒問任何話,下令道:“宰了。在這院子裏宰。從手腳剁起,慢慢剁成肉醬。剁好了,連帶這些遼人的頭顱,給首輔的花園加加肥料,當我賠罪!”

“是!”

賀溪齡的面色愈發灰敗,就連一向嘴硬的崔家主臉上也出現了些許的惶恐。伴隨著一聲刀兵出鞘的動靜,一聲慘號響徹賀府,經久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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