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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波濤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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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波濤暗湧

魏江的臉有一剎那的僵硬,但很快就恢覆了一貫油嘴滑舌的笑,沒讓賀溪齡三人看出異樣來。

“那些被送回來的面首不是說了,宋樂珩當眾表明在世家裏頭插了樁子,有這麽份名單,不奇怪。要是崔禦史想揪出這個人,我願意效力。只是需首輔及兩位大人放權,否則,我這等出身,實不好詳查世家諸多門客。”

崔氏展開扇子,笑道:“你在廣信當過差,和宋樂珩離得近,是朝中少數在她造反後還有過來往的人,你的身份,很難讓人不多想。”

魏江摸摸自己的眼罩:“崔禦史,我這眼睛可是宋樂珩弄瞎的,天地可鑒啊,我與她怎麽都算得上是不共戴天之仇。更何況,舊年先帝出征,我也曾傾力輔佐……”

“輔佐到先帝戰敗了嗎?”崔家主說得嘲諷。

魏江卻也不覺得難堪,只是嘆道:“天下英雄都輸給這一人,我就這點本事,要是我能不輸,今日崔禦史的位置,搞不好就是我來坐了。”

“你!”崔氏被噎得面色一陣脹紅,末了,他將扇子一收,深吸一口氣,道:“首輔自提拔你為兵部尚書,你一直碌碌無為,今日,不如就由魏大人來出出主意,洛城局勢如此,下一步該怎麽辦?”

魏江不吭聲。

鄭家主也擡眼附和道:“魏尚書,這岳聽松與你的出身大差不差,你若想不出個法子,他想得出,那你這兵部尚書就讓給他來坐吧。”

岳聽松聞言,乍時兩眼綻光,力求表現道:“多

謝鄭家主,多謝崔家主!首輔,今日入宮之人,我皆知其名姓,可將名單一一列出。只要將這些人清理掉,縱使他們助宋樂珩理清國庫和卷宗也無濟於事。他們一死,想投效宋樂珩的寒門大都會望而卻步、聞風喪膽。只要宋樂珩手下無文人可用,朝裏朝外,便始終需要仰仗首輔和諸位大人們。不知首輔意下如何?”

魏江稍感愕然,冷笑出聲:“岳先生,你和你兄結義時,沒立過同生共死之誓?你不怕遭報應啊?”

岳聽松頂著那張文人臉,說的卻盡是奸險言辭:“道不同,不相為謀。若結義時我知他如此短視,也不會自甘墮落。今日,當著首輔和兩位家主的面,我岳聽松願斷袍立誓!”他用力撕下一節衣袂,以彰決心:“我與傅庭修,恩斷義絕,再無關系!我心向首輔,只要能為首輔做事,背千古罵名也無怨無悔!只求首輔給小人一個肝腦塗地的機會!”

他重重磕下頭去。

賀溪齡沈默半刻,拿起桌案上一塊刻著賀家圖騰的木牌,如賞賜給一條聽話的狗,扔肉骨頭般扔出了那塊木牌。

“事成,你為賀府門客。待時局穩定,老夫薦你入朝。”

“多謝首輔!多謝首輔!”岳聽松亢奮地撿起木牌,如獲珍寶般抱在手裏,磕頭磕得更加賣力。

魏江見事已至此,若他再不出策,必會被懷疑,便挪去了賀溪齡身旁,矮聲說:“首輔,此事可為,但不能由世家動手,否則,人心盡失,更落口實。”

賀溪齡略是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要殺寒門,有一方勢力極為合適,且能禍水東引,讓世人誤會寒門都是因宋樂珩而死。”

“你的意思是。”

魏江把頭埋低:“正是與宋閥有仇的蕭氏家主,曾經的宋閥軍師,溫季禮。”

*

將近亥時二刻,洛城宵禁已啟,大街小巷都寂無聲息。鋪展開的濃夜下,一輛華貴的馬車穿過空無人煙的巷道,停在了城南一處宅院的外頭。

魏江先從馬車上下來,然後仔細地攙扶住下車的賀溪齡。賀溪齡擡眸打量,見那院門狹小,也沒有匾額,只兩盞燈籠掛在檐上,於秋風裏使勁搖晃。

他先前的本意是讓魏江去請溫季禮過府一敘的,沒成想,溫季禮是個死倔的性子,回了話說身體不好,走不了路,讓賀溪齡自己去找他。賀溪齡畢竟是有借刀殺人的心思,哪怕滿腹怨氣,也只能趁夜來了這座偏僻府宅。

那宅裏沒有下人,也沒怎麽打理過,處處是一派蕭瑟景象,花園裏俱是掉落的枯枝殘葉。約莫是夜裏沒什麽人走動,院中也不點燈,只有一地的月色照明。蕭恪拎著燈籠在前頭引路,賀溪齡年紀大了看也看不清,一不小心就被地上的樹枝絆倒,差點摔個狗啃泥。幸得魏江一把將人扶住,他才沒有在這兒卸了面子。

他出於身份不好抱怨,魏江卻是無所顧忌,道:“首輔大駕光臨,你們這院子裏怎也不掌個燈火?”

蕭恪頭也不回,面無表情地答:“家主說,燈多了晃眼睛。你們要跟跟,不跟就離開。中原人哪來那麽多屁事兒。我們在草原走夜路不打燈籠也不見踩著馬屎。”

賀溪齡:“……”

魏江:“……”

魏江擠眉弄眼道:“粗俗,太粗俗了。首輔您看,這些野蠻人就只適合幹點殺人放火的勾當。”

賀溪齡瞄了眼魏江,魏江識趣地閉了嘴。到得過了花園,眼前豁然就有了光。那主舍是間新修的竹屋,大抵才建起不久,整個院子裏,都充斥著一股淡淡的竹香氣。房舍前後都做了推拉的竹門,此時竹門未合,一眼便能望穿,看到那後院裏種著許許多多的……

嶺南常見的仙人掌。

那些仙人掌也是才栽下不久的,還都是幼苗。在這樣一座清雅的竹舍後頭,總顯得有幾分違和。

蕭恪領著兩人在竹舍外脫了鞋,賀溪齡和魏江一進屋子,就看到一面雪綢的半透明屏風。屏風後的矮長案前坐了一個人影,正拿著一個銅勺放在小巧的火爐上,烤制著什麽,烤得滿屋子都是撲鼻的甜味兒。屏風的這一端,也放了長案,案上備好了熱茶,案前放好了坐墊。

見貴客至,主人輕聲道:“抱歉,某今日實是出行不便,方有勞首輔來此,還望首輔不要介懷。請首輔坐下一談吧。”

賀溪齡撩開衣擺,於案前坐定。

魏江則是走到後院那方的門邊,一面瞧著那些仙人掌,一面問道:“蕭家主這是在制糖?”

“嗯。隨身的糖吃完了,只能制一些。首輔和魏大人要嗎?”

魏江還沒來得及說要,賀溪齡就岔開了話題:“洛城裏什麽都有,何需親制。”

“總有些東西,是要自己親手做的才安心,以免生了紕漏。就如首輔今夜,不也親往寒舍嗎?”

“此話不假。”賀溪齡斂低眼眸,任由茶煙氤氳在眼下:“至親血仇,也當親報,才有快意。”

“某與首輔所思亦同。”溫季禮將烤化的糖汁倒進竹子做的模具裏,動作慢條斯理的,話音也不疾不徐:“自西州到洛城,路遙千裏,正是為此。賀氏屹立中原四百餘年,如何甘於人下,某等首輔,已有許多日了。”

賀溪齡默了默,淺淺笑了聲:“都說宋閥的軍師先謀後動,走一步計十步,你自西州而出時,莫不是就料想老夫與宋樂珩終是不可同路,你想坐收漁翁之利?”

“蕭氏太小了,做不了漁翁。某只能為那江中鯉,替漁翁掃清些小魚小蝦罷了。”

“換什麽?”

“餌料。”溫季禮倒完糖汁,放下了銅勺,舉目看向屏風對面,與那道隔空的視線交匯:“古來關外者,皆只為此。且蕭氏夾在北遼和中原之間,需要倚靠。”

“餌料幾何?”

溫季禮那銅勺輕輕敲了兩下桌面,蕭恪即刻進屋來,將一份書柬放在賀溪齡的案上。賀溪齡打開看了須臾,“啪”的一聲合上書柬道:“未免獅子大開口了。”

“中原世家,不差這冰山一角。合作的基石有了,今後,蕭氏可為世家手裏最好用的刀,畢竟,我與首輔,所謀相同。”

賀溪齡此番只默了一息,便拿著書柬起了身。魏江跟過去替他穿鞋,他才叮囑道:“將名單予他。”

“是。”

鞋一穿好,人便走了。

魏江蹲在門口,看著蕭恪拿燈籠追上去給賀溪齡照亮,兩人都出了院子後,他才把剛給賀溪齡穿鞋的手放在鼻下聞了聞,聞得是一臉的嫌棄。

事實上,世家的人每日都要熏香,那香還是特調的,比舊年宋流景自用的香都不知要名貴多少倍,別說鞋,就連襪子都是下人提前熏好了香味的,壓根兒沒什麽臭氣。可魏江就是覺得,自個兒這手,臭得都快不能要了。他在衣服上擦了擦,而後才從袖口裏拿出岳聽松理好的名單,繞過屏風,走到溫季禮那邊兒去,跪坐下來在名單上勾畫。

“今日時間有限,那老雜種在門口等著,我只有片刻說話的空隙。”魏江在傅庭修的名字上畫了紅,一擡頭,看見溫季禮那面色蒼白得像死人一樣,嚇得一抖,道:“這才幾天沒見啊軍師,咋就這樣了?主公負你了?”

溫季禮面無異色,垂下眼繼續烤糖,說:“世家是否懷疑你了?”

魏江一默,苦笑道:“怎麽看出來的?”

“他故意留你,是在試探。”

“嗯。哎。”深深嘆了口氣,魏江又埋下頭,迅速勾好幾個人名,把名單推去了溫季禮跟前:“這些人,是我為主公拉攏的寒門,結果他大爺的,裏面出了個叛徒,都被賣了。這個傅庭修,可惜了。這人很是有才,若能留下,必能當主公的良臣。但賀溪齡已經發了話,名單上這十七人,一個都不能少,尤其是傅庭修,他若不死,一切免談。軍師覺得,此人還能不能保?”

溫季禮將裝著糖的銅勺放在爐上,拿了名單掃過一眼,面上雖不顯,可魏江看得出,他眼底亦有惋惜。只是惋惜過後,便僅餘理智。

“不能。蕭氏此一回若得不到世家的信任,便無下一回了。路走得太長,血會更多。”

魏江不語。過了良久,也點了點頭,拿出一面賀氏的令牌放在桌上。

“是啊。這條路,已經夠長了。所謂變革,如何能避免得了犧牲。罷了,天下才子何其多,只要這世道安穩,主公不乏良臣輔佐。”

他站起身來,欲要離開。人還沒走過屏風,溫季禮便道:“猜忌一起,暗棋便無作用。趁還有退路,回她身邊去吧,她會護好你與魏母。”

魏江背對著他擺擺手,步子都沒停,走去了門邊,坐到地上穿鞋:“主公那身邊,不是還有個內鬼沒抓嗎?我想瞧瞧,是誰和世家勾結上了。我現在回去了,指定得挨我娘抽鞭子,我都這歲數了,那街坊鄰裏聽著的,多傷臉面。”

穿妥了鞋,魏江站起身來,在門外望向後院的仙人掌,嘖嘖道:“這麽風雅的居所,怎麽想到栽這個的?仙人掌太難看了,換點竹子吧。”

“……不是仙人掌。”屏風後的人頓了頓,旋即呢喃道:“它叫量天尺。”

“不還是仙人掌嗎。”

吐槽完這一句,魏江作了個抱手禮,獨自沒入了夜色中。

不多時,送客的蕭恪便回轉了,端著一個托盤進了屋,盤上放著一支鐵制的尖鑷子。他在溫季禮身旁跪坐下,稟道:“公子,人都送走了。”

溫季禮頷首,把名單和令牌一並給了蕭恪:“去召三十人入洛城,殺勾紅者。動手之後,晚一刻鐘,去往別院裏送個消息。要做得隱秘些,莫被人發現。”

蕭恪應了聲,把東西都收了起來,又小心翼翼道:“公子,我替您驅蟲吧。鳳仙說,這樣能……延長些時日。”

溫季禮沒有過多的反應,又接著去烤糖。見他沒有拒絕,蕭恪便謹慎地卷起他左手的衣袖。那截手臂已經瘦如幹柴,幾乎只有一層皮膚包裹在骨頭上,上面布滿了青紫交加的斑點。再往上撈開一些,就能看到一大片腐爛的皮肉,肉裏長出了許多屍蟲,鉆來鉆去地啃噬,快要見了白骨。

蕭恪拿起鑷子去夾這些蟲子時,鼻子酸得要命,喉嚨也發堵。他家家主曾經愛幹凈到雨天都不願出門走動,宛如草

原雪峰上的一片潔白,可今時今日,卻是要遭這份罪。他越夾越是難受,不由得呼了好幾下鼻子。

溫季禮也沒看他,只是說:“沒用的。不用驅蟲了。”

“有用,有用的。”蕭恪急道:“鳳仙很厲害,她肯定能想出救公子的辦法。”

溫季禮沒再多說什麽,只落眼在那烤沸了糖汁的銅勺裏。蕭恪的話素來不多,但近日他卻很能說,每次給他驅蟲,便都要絮絮叨叨地念個不停。

“前些日子,我知鳳仙和離了,去向鳳仙求親,她沒答應。我想著過些日子再求。她要是應了我,等公子解決蕭氏的難題,我們可以一道回五原去。若有朝一日我能和鳳仙成婚,請公子做我二人的見證。鳳仙她喜歡女兒,我看她對醫廬鄰裏的男孩子都不是很喜歡,只給那幾個小女孩兒買糕點吃。要是以後我和鳳仙也能有個女兒,她定會很歡喜,長得還會和鳳仙一樣,那就好了。”

夜色慢慢濃了。竹舍裏的話音片刻未停,只望能系住一人的生機。

“我想和鳳仙商量,以後若有了女兒,可否拜給公子當個幹閨女?公子一定也喜歡女兒吧?”

……

*

宋樂珩帶著一行人出皇宮,已是三日過後。這三日來,眾人幾乎都是不眠不休,整理著近十年的宮中文卷和國庫賬面。雖是將政務理清了五六成,但棘手的是,國庫虧空嚴重,自楊徹東征開始,近十年都是赤字。

如今又逢天下剛定,經歷了戰火的各州各郡縣全要拿錢重建,單只靠李氏的財力,根本養不了一國。

宋樂珩命親衛先把那些文士都送回了各家去休息,自己和李保乾也回了別院。兩人都累得慌,前腳進殿後腳就睡著了。李文彧整整三日沒見著宋樂珩,本想拉著宋樂珩撒撒嬌,結果一到主殿就見宋樂珩睡得人事不省。他沒忍心吵著宋樂珩,就一直在主殿裏守著。到夜裏,他備了晚膳等到都快亥時了,見宋樂珩還不醒,方才去把人搖起來吃飯。

宋樂珩一吃飯就要叫人一起吃,於是,李保乾也打著呵欠來了主殿。

李文彧彼時不停在給宋樂珩夾菜,李保乾剛想夾走一個雞腿,就被他攔路截下,投去了宋樂珩的碗裏。李保乾表情覆雜地看看自家的好大兒,搖了搖頭,滿腦子都是兒大不中留。

宋樂珩慢悠悠地喝了口粥,道:“這國庫虧得太嚴重了,你以前當尚書的時候,知道這麽個情況嗎?”

“知道。但那會兒賬面上還沒這麽難看。”李保乾吃著菜說:“楊徹窮兵黷武,又窮奢極欲,國庫能有錢那才奇怪。他能坐穩皇位這麽些年,只有一個關鍵。”

“是什麽?因為他姓楊嗎?”李文彧雙目清澈地發問。

李保乾白了他一眼,沒搭理他,只對宋樂珩道:“他不在意百姓的死活。他只要世家拿點錢出來養著他,養著大盛,那就皆大歡喜。他不會管世家的錢從哪兒來,是盤剝百姓的土地也好,壓榨百姓的稅收也好,他都能答應,他和世家的利益是一致的,所以,世家願意給他兜底。但主公不一樣。主公要入主洛城,世家每個人都想藏條後路,估摸著就算國庫還剩點,都被世家拿走了。”

李文彧還在給宋樂珩夾菜,幾乎要在宋樂珩的碗裏堆出一座小山來,聽李保乾這麽說,他癟著嘴不高興道:“所以你們進宮是去清帳了?那怎麽不帶我?這天下誰打算盤還能比我更快。帳幾年能抹平,我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主公不帶你,那是為你好!而且,清國庫的帳,不是那麽簡單的事兒,抹不平的。這中原有三十四州六百多個郡縣,大到每個州,小到每

個縣,都有當地的豪紳士族。天底下的百姓,每一人的頭上就壓著一個豪紳士族,百姓賺十錢,豪紳得八錢,這是世家屹立不倒之理。我們經商這一道,能賺,但不像世家權貴,站著就把錢給賺了,且是天下八成的財富。你說,這帳怎麽平?”

李文彧一下子噎住,想了想,沒想出答案來,又扭頭看宋樂珩,認真問:“怎麽抹?”

宋樂珩刨了兩口飯,道:“還能怎麽抹,想法子,把手伸世家兜裏,將這八成掏出來。”

“不好掏啊。這坊間有句話,吃苦做不了人上人,得吃人才行。世家吃的人,豈止千百萬,主公想讓他們吐點骨頭可以,真要把他們的胃給掏了,那就要拼命了。”

李保乾正是感嘆,蔣律飛快奔進主殿來,手裏拿著一塊傳信的布巾,道:“主公,出事了!”

宋樂珩立刻放下碗筷,蔣律將把那布巾在宋樂珩面前展開。宋樂珩定睛一看,上面寫著——

寒門死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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