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3章 時日無多

關燈
第213章 時日無多

“怎麽……怎麽你都能喜歡燕丞,就不能喜歡我呢?”

宋樂珩擡眼看著李文彧,一時也答不上話來。

李文彧那豆大豆大的眼淚一個勁兒往下砸,哽咽道:“我以為……除了溫季禮,大家都是一樣的嘛……那會兒只不過是……只不過是情況不同,我要是快死了,你肯定也會那樣哄我的,是不是?”

李夫人拍了一下李文彧:“你別瞎說,人要避讖的。什麽死不死,你和阿珩這麽多年的情誼了,以後你們還要相伴到老的,對不對,阿珩?”

宋樂珩還是沈默著。

李文彧的鼻尖兒都哭紅了,近乎偏執地望著她:“我今天才發現,你待燕丞原來是不一樣的。他栽的花,你都想要護著,生怕那花淋了雨。可我也淋了雨呢,我在那花園裏陪你淋了大半個時辰。”

聽到這話的眾人總算是知曉李文彧今天在不高興什麽了。

宋樂珩聽他提及這些人這些事,也不知怎麽的,眼睛就在一陣陣發酸。她拿起筷子,假作若無其事地吃飯。李文彧卻是越說越激動,像個要糖吃的小孩似的,恨不得躺地上去打滾。

“你心裏裝了他,是不是這輩子都裝不下我了?他是不是就剛好走在你最喜歡他的時候?那我……那我怎麽和他爭嘛?憑什麽走了一個溫季禮又來一個燕丞,憑什麽就輪不到我嘛!”

宋樂珩嘆道:“李文彧,這感情一事,不是糕點,也不是街邊賣的糖,想要就能有。你多去看看,這天下的女子,各有千秋,什麽樣的你都會碰到,說不定,有比我更好的。”

張卓曦在殿外唏噓搖頭:“主公這可是……殺人誅心吶。”

蔣律跟著頷首:“可不。要找個比主公還好的,那也太難了。”

果然,被誅心的李文彧氣到說不出話來,那嘴唇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就是蹦不出只言片語。大抵是氣到失了理智,他兩手往桌子底下一伸,當場就想把桌子給掀了。可好死不死,這洛城最好的酒樓搬出來的大圓桌,是用金絲楠木做的,用料十足,上面還擺著將近二十道精美菜式,各種盤子銅鍋陶罐碗,也都是下料厚重。這加起來的重量楞是逼得李文彧把一張臉脹得血紅,還是掀不了桌。

幾個人就這麽默默地看著他,有些滑稽,又有些心酸。等李文彧最後實在沒了力氣,他便氣急地踢了桌腿一腳,起身沖出了主殿。

宋樂珩沒去留他,拿著筷子又繼續夾菜吃飯。李夫人和李老爺坐立難安,李夫人便道:“阿珩,我……我們出去看看彧兒。”

宋樂珩略是點頭,老兩口便匆匆離開了主殿。

這場鬧劇落了幕,宋樂珩才把外頭的幾個人喊進來,又叮囑馮忠玉去護好李文彧。末了,她吩咐親衛隊守好殿外,不讓任何人接近,方拿出來一份名單,放到了李保乾的面前。李保乾不敢怠慢,展開名單一看,上面一大串名字都有些陌生,只有兩三個,他稍微有點印象。

李保乾謹慎道:“主公,這名單上都是什麽人?我只聽說過一個賀修遠,據聞是賀氏旁支的一個小輩,出生不大光彩,被打斷雙腿逐出了賀家,過得頗是窮困潦倒。”

“嗯。”宋樂珩喝了口湯,慢悠悠道:“你辨得出名字的那幾個,都是因為各種理由,不被世家所接納,餘下的,便是沒錢沒背景,攀不上世家的有才之士。”

李保乾一驚,當即有些明白過來。眼下世家之所以能和掌兵的宋樂珩唱反調,便是因為這中原三十四個州有九成以上的官員都是出生世家,一旦這些官員落馬,文官所剩無幾,一國之政必會陷入困頓。

說到底,這治國和打天下,終歸是兩碼事。

宋樂珩拿出這份名單,便是表明了要扶持寒門,把文官逐漸替換成自己人,完全拿捏住朝政,卡住世家的咽喉。

想至此,李保乾小心翼翼的把名單收進了袖口,聽宋樂珩安排道:“你去接觸一下名單上的人,做隱秘點,莫要被世家發現。那些人模狗樣的東西,知道你在接觸誰,說不好會使什麽下三濫的手段。”

“是。”

宋樂珩又轉向蔣律:“吃完了飯,老蔣你帶幾個人,去找找遼人的動向。溫……”說辭一頓,宋樂珩斂眸改了口:“蕭氏家主只帶一個近侍入城,餘下的騎兵多半是偽裝成百姓,蟄伏在洛城的周邊,你去把這事探查清楚。還有,找到我小舅娘。”

“是。”

“城外莊子那處,平日裏有什麽需要的,張卓曦你多註意些。去和張須輪著守,莊外的兵力不能少。我外爺和舅舅的進出,也要護得滴水不漏。”

“主公你就放心吧。”張卓曦應了話,道:“現在就老爺子和裴先生住那莊子,有啥需要的,都是老張派人去買。他們知道洛城裏風雲變幻的,都怕被人拿住了威脅主公,壓根兒就不出門。哦對了,我想起來了,老爺子說他要養雞,讓改明兒給他弄幾十上百只雞過去。這老爺子的嗜好,咋還和當年在淩風崖一樣,都什麽身份的人了還養雞。”

一行人都笑出聲來。

宋樂珩提起自家這老爺子,眉眼裏也是輕松了不少,只假作斥道:“讓你買個雞你那麽多話。明日就找幾個人,把雞給外爺送過去。”

“知道了主公。”

鬧鬧嚷嚷地吃完了飯,眾人便各自散了。李保乾留到了最後,到得人都走完,他才站起身來抖了抖衣袍。宋樂珩還以為他要出門去,沒成想,他突然就跪在了宋樂珩的腳邊。

宋樂珩下意識便要去扶,李保乾卻是率先道:“主公,自當年在交州加入了宋閥,我李氏上下對主公,便絕無二心。”

宋樂珩默了默,知他有話要說,便收回了手來。

“我知曉。”

“我心裏明白,主公今夜對文彧說的話,是為了李氏好,也是為了文彧打算。早些年,我也以為他那風流性子,會兩天打漁三天曬網,保不齊哪日又做了風流事,惹惱了主公。他打小就是貪生怕死,愛玩愛享樂的性子,李家幾代人的好日子,都緊著他一個人過了。耳根子又軟,別人說什麽他就信什麽。我當年跟他說,他老老實實守在主公身邊,守到最後,肯定能得個名分,到時候,李氏就能一飛沖天。他是真信。很多人都覺得這孩子傻……”

“我沒有覺得李文彧傻。”宋樂珩認真道。

李保乾嘆息搖頭:“我自己的侄子,我知道,他是真傻。”

宋樂珩:“……”

李保乾又擡起眼來,眸中微見淚意:“他

都怕死成那樣了,在江州城上,他說不要主公救了的時候,我就想,完了,他這腦子裏恐怕到死都只能裝這一件事了,頭破血流都想要主公給他個名分。”

“李大人……”

宋樂珩話剛起頭,李保乾俯首磕下頭去。

這是個很重的禮。宋樂珩從邕州走出來,招兵買馬打天下,一步步走到今天,都很少讓身邊人行如此重禮,連跪都不大讓身邊人跪的。更何況,李保乾算是她的長輩,這也是李保乾對她磕的第一個頭。

“求主公憐李氏忠心,憐文彧這六年光景,給他……留個念想吧!”

*

“喲,真是意外。當年一別,還以為洛城再見,主公會和軍師同乘車輦,成就一段傳奇佳話。真沒想到,短短幾年,這人情世故,翻天覆地啊。”

洛城城北,一處狹窄的民屋內,點著一燈如豆。晦澀的燭火照亮了簡陋的室內,一人坐在土榻上,拎起爐上燒沸的茶水,斟滿了兩盞茶。另一個說話的人則是站在窗邊,拿手指逗著窗框上棲息的黑鳥:“這只烏鴉要是我沒記錯,應是主公送給軍師的吧?我還奇了怪了,誰送禮送烏鴉的。”

身後人提著茶壺的手一頓,輕聲解釋:“不是烏鴉。這是八哥,會說話。”

“這麽神奇?”魏江回過頭看看土榻上的人,繼而又瞅回八哥,道:“這鳥會說些什麽?會喊軍師嗎?軍師?軍師?喊一個來聽聽?”

八哥約莫是覺得面前的人當真很煩,撲棱兩下翅膀就飛走了。魏江一臉尷尬,背著手走回土榻邊,和對面的人隔案而坐,道:“飛了。”

“無事。會回來的。”

魏江默然須臾,摸著那被茶水灼得燙手的杯子,眼光下細地掃過對坐之人。溫季禮給他的初印象是很驚艷的,不同於李文彧那艷絕的皮囊,面前這人,總像籠著輕煙雲霭的月,懸於穹頂,銀紗皎皎,潔而不妖,麗而不俗。

可今時再見,一輪明月透著濃濃的死氣,好似經歷了一回殘酷的滄海桑田,令人不禁惋惜。他那鬢邊生了花白,如枯骨的手腕上套著幾圈木質的佛珠,魏江將視線收回來,半是打趣地問:“掌兵之人,改信佛了?我聽說信佛都是有所求,軍師求什麽?”

溫季禮垂著眼沒吱聲兒。

魏江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問道:“和主公之間,怎就鬧到了如此田地?”

話說到這兒,溫季禮方將目色上移,睨著魏江。

他不看人時,尚難察覺出什麽異樣,但這會兒冷不丁把人瞧著,魏江只覺那眸清冷至極,如覆霜凍一般,像極了不見底的黑沈深淵。他後背不由得攀上一陣陣涼意,聽溫季禮問道:“魏大人今夜既是奉首輔之令前來,我有一句話想問。”

“但說無妨。”

“魏大人如今,可還盡忠宋閥?”

魏江一時不答,獨自琢磨了老半天。

現在全天下的人都覺得溫季禮和宋閥成了敵對關系,今日兩人又在城門口當著百官的面撕破了臉皮,且溫季禮又有投靠世家的舉動,因而賀溪齡才會讓他來和溫季禮談結盟。不成想,這結盟的話題還沒開聊,溫季禮就先發制人,問他效忠哪邊。若一個答錯,他和他家裏那老母,只怕就要萬劫不覆。

魏江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小口,遂又把茶盞放下,落在小案上,發出砰的一聲輕響。他直視著溫季禮的眼睛,笑道:“軍師是聰明人,猜猜今日為何是我去獻上虎符?”

溫季禮眼神一動:“內有玄機?”

“那匣子的下頭,被我墊了一層薄板。這幾年我在洛城,除了看世家如何吃人,就是把世家沒吃下的人給記下來。名單我就藏在匣子裏頭,一並獻給主公了。哎,這不獻不行啊。”魏江感嘆道:“我最早吧,心裏其實是不服主公的。我一個大男人,怎麽能給女人賣命呢。而且說實在的,軍師你當初和主公拐了我娘那招兒,太損了!我當時在牢裏可把你倆的祖宗十八代都罵成孫子了。”

溫季禮:“……”

魏江再喝了一口茶,覺得燙嘴得緊:“再後來吧,我慢慢發現,這宋閥是個很奇怪的地方,人情味太重了,重得不真實,太虛幻了。我簡直是闖個鬼,怎麽每個人都那麽有情有義的,好像圍著主公能擰成一條繩子。軍師,你說,怪不怪?”

溫季禮那眼睛忽然就溫柔下來了,所有的雪霜都化於那不敢再提的一個人:“是啊。真是……奇怪。”

“對吧。”魏江頓了頓,再續後話時,便帶了一聲重重的嘆息:“那時候,江州的戰況傳到都城來,我娘給主公立了個牌位,讓我每天三炷香的上,還得在牌位前磕頭發重誓,要繼先主之遺志,以己身造福天下百姓。我娘那個人,軍師也是知道的,一沒讀過書的老太太,整日想著天下百姓,你說好不好笑?我要敢忤逆她啊,她是真拿藤條抽我,一天打三頓。”

溫季禮低頭莞爾。

魏江自己也說笑了,笑完過後,目光定在溫季禮身上,似老友一般地問:“不能回去了嗎?軍師還是在主公身邊時,有人氣兒些。現在啊,看著都有些不像活人了。”

溫季禮沈默很久。

很久。

然後搖搖頭。

“回不去了。”

魏江想問為何,話未及出口,溫季禮便先道:“我……時日無多。”

“……”

“是以,此番我與世家聯手,還需魏大人多多從中牽線。今日你便替我轉告賀溪齡,說蕭氏願為他世家刃,替他……拔除宋閥。”

*

距那民宅只有五六丈的一處房頂上,蔣律正帶著五名親衛趴著觀望。院子裏頭落了一抹月色,只有一個人守在屋外,正是蕭恪。

蔣律審視著蕭恪來回走動的步伐,心知這人必定是個高手,比起當年的蕭溯之,有過之無不及。他稍加思量,偏頭問左邊的親衛,道:“你看清了,之前進去的人,確實是魏江?”

“是,肯定不會錯。魏江雖然遮得嚴嚴實實,但我當時的方向,剛好看到了他的眼罩。”這親衛答了話,又小聲問:“魏江和軍……和這遼人夜談,是不是也背叛主公了?衛長,咱們要拿人嗎?”

“怎麽拿?這是洛城,又不是江州,有宵禁的。我們這兒一動,沒半柱香世家就能聽到風聲了。還是先回去,稟明了主公再說。”

蔣律打了個手勢,幾個親衛正要各自跳下房頂之際,忽然,寂靜的街道上,響起陣陣鳥鳴。蔣律臉色一變,凝神道:“等等!是夜鷹哨!”

他也吹響嘴中的哨音以作回應。蕭恪同時察覺動靜,一腳踩在井口上借力,飛身上了房頂,拔出腰間彎刀就朝蔣律幾人攻來。

兩方剛要開打,房門打開,溫季禮和魏江一前一後地走出來,皆是臉色沈重,四下張望。

溫季禮認出這是夜鷹哨,又見蕭恪要和蔣律纏鬥,當即喝了句住手。蕭恪收勢跳回院中,蔣律見瞞也瞞不住,索性帶了人跟著跳下去,剛落地便指著魏江的鼻子罵:“姓魏的,主公當年看重你,對你委以重任,你尚未去拜謁過主公,反倒是跑來和這遼人促膝夜談,怎麽著,你想叛主,當個三姓家奴嗎?!”

魏江:“……”

魏江兩手攏在袖子裏,走到蔣律邊上,撞了下他的肩膀:“哎,你看你這話怎麽說的,這般難聽。”

蔣律人高馬大,比起遼人都要強壯不少,魏江自是沒能撞動,甚至還撞得自個兒倒退了小半步。蔣律冷哼一聲,不搭他的話,滿臉都是莫挨老子的反應。

魏江笑道:“我也想去拜謁主公,這不是不敢嗎?我被世家抓住了小辮子,對我,對主公,都沒好處。我到軍師這兒來,就是替人傳個話的,哪有什麽叛主一說。”

“你少來!軍師?他是哪門子軍師!他早就……”

蔣律的話未說完,

溫季禮猝然喝道:“別吵!”

他這一喝,蔣律和幾個親衛都像習慣了,立刻就閉嘴站直了。站好了又覺得不對勁,蔣律無聲無息的把收回來的一只腳給支了出去,眼見魏江在偷笑,他剛要開口,溫季禮便道:“為何突然吹響夜鷹哨?是主……是別院那邊出事了?”

蔣律見他態度不大對,半點不似白日裏那樣的苦大仇深,遲疑了片刻。就在此際,馮忠玉也從房頂上跳進了院子裏。他先是看了一眼魏江和溫季禮,旋即把蔣律拉遠了一些,背對著幾人悄聲說:“出事了,把人拿了。”

蔣律也悄聲問:“拿誰?”

馮忠玉一根手指悄悄指了指溫季禮:“這個,拿他換沈鳳仙。”

蕭恪道:“家主,他們好像在說要把你拿了,換鳳仙回去。”

“操。”蔣律罵道:“怎麽這都能聽得見。既然聽見了,那就動手吧!”

親衛們紛紛亮出兵器,蕭恪也護到溫季禮面前。魏江趕緊攔在兩撥人中間,打圓場道:“別呀,都是自己人,打傷了誰都不好,給我個面子,有話好好說。”

“滾蛋,你能有什麽面子!你個叛徒!”蔣律把刀架在魏江的脖子上。

溫季禮推開面前的蕭恪,冷眼盯著蔣律,道:“說,別院裏出什麽事了。”

蔣律突兀打了個寒戰,只覺這眼神讓人後背發毛。

見幾人不肯開口,溫季禮咬字更重:“不說,沈鳳仙,死。”

“我操!”

蔣律欲要動刀,馮忠玉一把抓住他,搖了搖頭。而後,馮忠玉看向溫季禮,思忖半刻,道:“是主公中毒,急需沈醫師來解毒,如果你們執意不肯放人,那我們就只能拼個魚死網破。”

溫季禮呼吸一滯,眾人就見他那白到不正常的臉色剎那間更是死氣縈繞。

蔣律也驚詫不已,拽著馮忠玉急道:“中毒?我出來的時候主公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麽會突然中毒?誰動的手,世家的人嗎?他們就那麽想死?!”

“嗯。”馮忠玉一字應下,沒有多說。

魏江神情凝肅道:“難不成是盧氏?他們這麽快就開始對付主公了?”

溫季禮定住心神,立刻吩咐道:“蕭恪,帶他們去找沈醫師,立刻把沈醫師送去別院。”

“是。”

眼見溫季禮放人放得痛快,蔣律心裏更琢磨他這反應壓根兒不對。但事出緊急,他也沒時間多問,跟著蕭恪就要出院子去。不料,人剛走了兩步,溫季禮又說:“等下,放人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蔣律:“……”

就知道忘恩負義的男人靠不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